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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5岁阿姨相亲当天留人过夜,醒来才知对方只报了个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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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亮透的时候,她先醒的。

不是自然醒。是被身边一个翻身带起来的陌生气息,呛得猛地睁开了眼。

窗帘没拉严,一道晨光斜斜切在枕头上。她盯着那道亮线看了三秒,才敢慢慢偏过头。

身边躺着个男人。

后脑勺对着她,头发花白,耳后有颗小痣。肩膀很宽,被子滑到腰上,露出半截后背。

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害羞。

是慌。

很慌的那种慌,像小时候偷拿了家里的糖,一转头撞见大人站在身后。心脏“咚咚”跳,一下一下撞着肋骨,撞得她耳朵里嗡嗡响。

她不敢动,就那么侧躺着,盯着男人的后脑勺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他叫什么来着?

姓什么她记得。

姓王。

昨天见面的时候,介绍人是这么说的:“这位是老王,五十八岁,以前在厂子里干过,现在自己做点小生意。人老实,话不多。”

老王。

对,老王。

可老王叫什么?

王建国?王志强?王海涛?

她一个都想不起来。

不是忘了。是昨天从头到尾,她根本就没问过。

介绍人没说全名,她也没好意思追着问。一整个晚上,她“老王”长“老王”短,叫得顺口得很,好像认识了半辈子似的。

现在人躺在她床上,她却连人家大名叫什么都不知道。

这叫什么事啊。

她轻轻掀起被子一角,想悄悄挪到床边,先下床再说。

刚动了一下,身后的人也动了。

“醒了?”

男人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闷闷的,从枕头那边传过来。

她的背一下子僵住了。
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,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。

“几点了?”男人翻了个身,仰面躺着,手搭在眼睛上挡光。

她趁机飞快地扫了他一眼。

眉毛很浓,鼻梁挺,嘴唇有点厚。睡着的时候看着还挺和善的,醒了一开口,那股子熟稔劲儿,好像他们已经在一起过了十年八年。

“我……我看看。”她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。

手有点抖,摸了两下才摸到。

六点四十七。

“还早,再睡会儿?”男人侧过脸看她,眼睛弯了弯,笑的时候眼角有很深的鱼尾纹。

她心里咯噔一下。

就是这个笑。

昨天晚上,他就是这么笑着看她,看得她心里软乎乎的,像揣了块热年糕。

“不了,”她把手机攥在手里,指甲掐着手机壳,“我起来做早饭。”

她几乎是逃一样下了床。

脚刚沾地,又想起什么,回头看了一眼。

男人已经闭上眼了,呼吸均匀,好像又睡着了。

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睡袍,裹紧了,轻手轻脚走出卧室,带上门的时候,手还在抖。

靠在门上,她长长出了口气。

客厅里还留着昨天的痕迹。

沙发上扔着两个靠垫,是昨天他们坐着说话的时候,她拿给他垫腰的。茶几上有两个茶杯,一个是她的,一个是他用的。杯沿上还留着一点茶渍,干成了一圈浅褐色的印子。

餐桌上摆着半盘没吃完的草莓,是她昨天下午特意去水果店挑的,二十多块钱一斤,她自己平时都舍不得买。

还有他的外套。

一件深灰色的夹克,搭在餐椅背上,拉链半拉着,露出里面藏青色的毛衣领子。

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。

都在提醒她,昨天晚上不是梦。

她真的把一个刚认识了几个小时的男人,留在家里过夜了。

而且到现在,她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。

她走到餐桌边,拉开椅子坐下,双手撑着额头。

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?

昨天下午三点多,妹妹给她打电话,说有个条件不错的,问她要不要见一面。

她当时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。

楼下广场上,一帮老太太在跳广场舞,音乐开得震天响。她搬了个小凳子,坐在阳台角落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,看着她们跳。

那天太阳很好,晒得人后背发暖。可她心里空落落的,像被风刮过的巷子,什么都留不住。

离婚八年了。

前几年还觉得挺好,自由自在,没人管,不用看谁脸色。

这两年越来越觉得静。

太静了。

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,静得能听见楼上邻居家的钟摆声,静得有时候她自己跟自己说话,说两句都觉得没意思。

女儿在外地工作,一年回来两三次。每次回来都劝她,找个伴儿吧,一个人太孤单了。

她嘴上说不找,找那麻烦干什么,一个人过挺好。

可心里不是那么想的。

五十多岁的人了,还能活多少年?后半辈子就这么一个人熬下去?熬到动不了了,连个递杯水的人都没有?

妹妹说:“姐,你就见一面,成不成的,多个朋友也好。人家老王人真的不错,丧偶多年,儿子也成家了,没负担。”

她犹豫了半天,最后还是答应了。

“行吧,见见。”

见面约在一家茶馆。

她提前半小时到的,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心都出汗了。

五十多岁了,还像小姑娘第一次相亲似的,说出去都让人笑话。

可她就是紧张。

男人来的时候,她一眼就看见了。

个子不低,穿着干净的夹克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公文包。走路不紧不慢,看着很稳重。

介绍人站起来招手,他走过来,看见她,先笑了一下。

“你好,我姓王。”

声音不高,很温和。

她当时心里就动了一下。

不是那种年轻人的心动,是像冬天里揣了个暖水袋,从手心里一点点暖到心里头的那种动。

茶馆里人不多,他们三个坐那儿说话。

介绍人说了没十分钟,接了个电话,说家里有事,先走了。

走之前还冲她挤了挤眼睛。

剩下他们两个人,一开始有点尴尬。

还是男人先开的口。

问她多大了,家里几口人,退休了没有,平时都喜欢干什么。

问得很家常,也不唐突。

她一一答了,也反过来问他。

他说他五十八,以前在机械厂当技术员,后来厂子不行了,就自己出来做点小生意,倒腾点建材什么的。老伴儿走了快十年了,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,现在儿子结婚了,在另一个城市,他就一个人过。

说这些的时候,他语气很平静,没有卖惨,也没有抱怨。

她最烦那种一见面就哭穷卖惨的男人,好像全世界都欠他的。

他不一样。

他说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她,很认真。偶尔笑一下,眼角的皱纹堆起来,看着特别实在。

他们从下午三点多,一直聊到晚上六点多。

茶续了一壶又一壶。

从退休工资说到年轻时的事,从菜市场的菜价说到谁家的孙子调皮,从养生说到以前看过的老电影。

越聊越投机。

好像有说不完的话。

她很久没这么痛快地跟人说过话了。

平时一个人在家,一天说不了十句话。跟小区里的老太太们聊天,也都是东家长西家短,没什么意思。

跟他聊天不一样。

他懂她的意思。她说半句,他就能接上下半句。她说起以前在纺织厂上班的事,他也能插上两句,说他前妻以前也在纺织厂干过。

那种感觉,太稀罕了。

就像走了很长很长的夜路,突然碰见一个同路的人。不用你多说什么,他就知道你要往哪儿去。

到了饭点,他说:“走,我请你吃饭,附近有家家常菜馆,味道不错。”

她没推辞。

吃饭的时候,他给她夹菜,递纸巾,都做得很自然,不刻意,也不油腻。

她看着对面的男人,心里那个空了很久的地方,好像被一点点填上了。

吃完饭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

风有点凉。

他站在台阶上,问她:“你家离这儿远不远?我送你回去。”

“不远,走路二十分钟就到。”

“那正好,走走吧,消消食。”

他们就沿着马路慢慢走。

路灯昏黄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有时候影子叠在一起,她心里就跳一下。

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了。

“到了。”她说。

他也停下,看着她,没说话。

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一半明,一半暗。

她突然有点舍不得。

舍不得这股子热乎劲儿,舍不得有人陪着说话的感觉,舍不得刚暖过来的心里,又一下子凉下去。

她知道自己不该有这个念头。

都五十多岁的人了,怎么还能像年轻人似的,刚认识一天就往家里领?说出去都要被人戳脊梁骨。

可她就是忍不住。

一个人睡了八年的冷被窝,突然有人递过来一个暖炉,你能忍住不伸手吗?

她咬了咬嘴唇,话在嘴里打了好几个转,才说出来:“要不……上去坐会儿?喝杯热水。”

说出口的那一刻,她脸都烫了。

不敢看他的眼睛,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。

他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她听见他笑了一声,很轻。

“好啊。”他说。

她的心一下子就提起来了,又像落了地。

上楼的时候,她走在前面,能感觉到他的脚步声就在身后,一步一步,踩在她心尖上。

掏钥匙的时候,她的手都在抖,插了两次才插进锁孔里。

进了门,她给他拿拖鞋,给他倒水,忙忙碌碌的,像个刚过门的新媳妇。

他坐在沙发上,打量着她家,笑着说:“你家收拾得真干净,一看就是过日子的人。”

她站在饮水机旁边,回头看他。

他就坐在她平时坐的那个位置上,背靠着沙发,手搭在扶手上,很放松的样子。

那一瞬间,她突然觉得,这个家里好像早就该有这么个人了。

后来怎么就到床上去了,她现在想想,都有点恍惚。

好像是水也喝了,话也说了,天也晚了。

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,十点多了。

按说这个点,客人该走了。

可她没说让他走。

他也没说要走。

就那么坐着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

电视开着,演的什么谁也没看。

再后来,他坐到她身边来了。

他的手碰到她的手,她躲了一下,没躲开。

他的手掌很粗糙,有老茧,握着她的手,暖暖的。

她的心跳得快极了,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
她想推开他。

真的想。

可她浑身都软,一点力气都没有。

八年了。

八年没有被人这么碰过了。

那种陌生的、带着男人气息的温度,顺着她的手指尖,一点点蔓延到全身,烧得她脸发烫,脑子发懵。

他凑过来的时候,她闭上了眼睛。

心里有个声音在喊:不行,不能这样,才认识一天,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啊?

可另一个声音更大:就一次,就这一次。好歹活了五十多年,也该任性一回了。

她不知道哪个声音是对的。

她只知道,当他的胳膊揽住她肩膀的时候,她没有再躲。

后面的事,就顺理成章了。

她甚至都记不清,是怎么从沙发上起来,怎么走进卧室,怎么关的灯。

只记得黑暗里,他的呼吸很重,他的怀抱很暖,暖得她差点掉眼泪。

她想,就这样吧。

管他以后怎么样呢,至少今天晚上,她不是一个人。

至少今天晚上,有人抱着她睡。

可她怎么也没想到,第二天一睁眼,第一个念头不是害羞,不是甜蜜,而是——

他到底叫什么名字?

她坐在餐桌边,双手捂着脸,手指插进头发里,越想越慌。

这不是小姑娘谈恋爱,闹着玩的。

她五十五了。

五十五岁的人了,干出这种事,说出去都没人信。

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,就跟人上床了?

这要是传出去,她以后还怎么在小区里抬头走路?人家还不知道怎么戳她的脊梁骨呢。

还有,他到底是什么人?

介绍人说的那些话,是真的还是假的?

他说他丧偶,说他儿子成家了,说他做建材生意,这些都是真的吗?
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
她就凭着一下午的聊天,凭着他笑起来的样子,凭着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,就把人领回家了。

万一他是骗子呢?

万一他是坏人呢?

万一他今天走了,明天就把她家搬空了呢?

越想越怕。

后背都冒冷汗了。

她猛地站起来,走到卧室门口,贴着门听了听。

里面没动静。

不知道是还在睡,还是醒了在躺着。

她咬了咬牙,转身进了厨房。

先做饭吧。

饭做好了,他总得起来吃。

到时候……到时候再想办法问问他的名字。

总不能一直“老王”“老王”地叫下去吧?

她打开冰箱,拿出鸡蛋,拿出馒头,拿出一小碟咸菜。

手还是抖,打鸡蛋的时候,蛋壳都掉进碗里了。

她蹲在地上,一点点往外挑蛋壳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
她这是图什么呢?

图有人陪?图个暖被窝?

图到最后,连人家姓甚名谁都不知道。

真是老糊涂了。

越活越回去了。

鸡蛋炒好了。

馒头也热透了。

她把咸菜倒进小瓷碟里,摆到餐桌上。

站在桌边愣了几秒,又去拿了两双筷子。

卧室门开了。

他走出来,头发有点乱,脸上带着刚睡醒的红。

看见她,笑了笑。

“早啊。”

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
像昨天在茶馆里第一次见他笑的时候一样。

慌里慌张的,又有点甜。

可那点甜刚冒头,就被“他叫什么名字”这个问题压下去了。

她低着头,把筷子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
“吃饭吧。”

他拉开椅子坐下,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鸡蛋。

“你炒的鸡蛋真香。”

“我以前那口子,炒鸡蛋总爱放酱油,黑乎乎的。”

她心里动了一下。

又是“以前那口子”。

昨天下午他也提过两次。

说他老婆走了快十年,走的时候才五十出头,病了三年,花了不少钱。

说他一个人过了这些年,家里冷锅冷灶的,早就忘了热饭是什么滋味。

她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
他正低着头吃馒头,侧脸的线条很软,不像那种油嘴滑舌的人。

她想,问问名字应该不过分吧?

总不能一直“哎”“喂”地叫。

她清了清嗓子。

“那个……老王啊。”

他抬起头。

“嗯?”

“我……我还不知道你大名叫什么呢。”

说完这句话,她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了。

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。

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
“你看我,都忘了跟你说。”

“我叫王建国。”

“建设的建,国家的国。”

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

王建国。

挺普通的名字。

跟他这个人一样,看着普普通通,老老实实的。

她松了口气。

知道名字就好。

知道名字,就不算太荒唐。

她又问:“你老家是哪儿的啊?”

他说:“北边的,离这儿两百多公里,小地方,说了你也不知道。”

“儿子在南边定居了,我去年把老家房子卖了,来这边做点小生意。”

她点点头。

这些跟介绍人说的差不多。

跟昨天他自己说的,也对得上。

她心里那块石头,稍微落了点地。

也许是她想多了。

也许人家就是个老实人,就是跟她合得来,就是想找个伴儿。

吃完饭,他主动收拾碗筷。

她不让,说你是客人。

他说,什么客人不客人的,以后说不定就是一家人了。

“一家人”三个字,说得她心里一热。

她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他洗碗的背影。

背有点驼,胳膊上的肉有点松。

可那背影,看着真踏实。

她想,要不就这样吧。

五十五岁了,还挑什么呢?

有个知冷知热的人,能一起吃饭,一起说话,晚上睡觉有个伴儿,比什么都强。

那天之后,他就没走。

白天他说去建材店盯着,晚上准时回来吃饭。

有时候带点水果,有时候带束花。

花是路边小店买的,十块钱一把的康乃馨。

她嘴上说浪费钱,心里却高兴。

活了五十五年,除了前夫谈恋爱那阵子,再也没人给她送过花了。

第三天,他说他的钱包落在之前租的房子里了,那边退了租,暂时拿不出来。

她没多想,给了他两千块钱零花。

他接过钱的时候,握着她的手说,等我资金周转开了,加倍还你。

她笑了笑,没往心里去。

两个人在一起,哪能算那么清楚。

第五天,他们一起去逛商场。

他试了件夹克,藏蓝色的,穿上特别精神。

他对着镜子照了半天,又看了看价签,说太贵了,算了。

她看他喜欢,偷偷去结了账。

一千八百六。

她自己买件超过两百的衣服都要犹豫半天。

给他买,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
出了商场,他拿着衣服,叹了口气。

“你对我真好。”

“比我以前那口子对我还好。”

说着,眼睛就红了。

她赶紧拍他的胳膊。

“多大点事啊。”

“你穿着好看就行。”

那天晚上,他抱着她,在她耳边说。

“等我这笔货款收回来,我给你买个金镯子。”

“再给你存一笔钱,让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。”

她趴在他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。

觉得自己这半辈子的苦,总算熬到头了。

前夫好赌,离婚的时候家里什么都没剩下。

她一个人拉扯女儿长大,省吃俭用,好不容易熬到女儿结婚,自己也退休了。

本以为后半辈子就一个人过了。

没想到,临老了,还能遇上这么个人。

她甚至开始盘算,以后两个人怎么过日子。

他的建材店要是稳定了,要不要把她的存款也拿出来添点货。

以后要是住在一起,家里的沙发该换了,床也得换个大点的。

还有阳台,他说他喜欢养花,以后可以在阳台摆一排花盆。

她越想越美。

美得都忘了,她除了一个“王建国”的名字,什么都不知道。

她不知道他的身份证号,不知道他的店在哪儿,不知道他儿子到底在哪个城市。

甚至连介绍人,都是妹妹的朋友的朋友,拐了好几个弯。

第七天,女儿回来了。

女儿本来在邻市上班,平时一个月回来一次。

这次说是休年假,提前没打招呼就回来了。

开门的时候,她正跟他在厨房包饺子。

她擀皮,他包。

两个人有说有笑的。

女儿站在门口,愣了三秒。

“妈?”

她的脸“唰”地一下就白了。

手里的擀面杖差点掉在地上。

他倒是镇定,擦了擦手就走过去。

“你是囡囡吧?常听你妈提起你。”

“我姓王,你叫我王叔就行。”

女儿没理他,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。

“妈,这怎么回事?”

她支支吾吾的。

“这……这是你王叔叔。”

“就是……处个对象。”

女儿的脸一下子沉了。

把行李箱往门口一扔,走进卧室,“砰”地一声关上了门。

她赶紧跟过去。

推开门,女儿正站在窗边,背对着她。

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
她心里一紧。

“囡囡……”

女儿转过身,眼睛红了。

“妈,你疯了?”

“你才认识他几天啊就让他住家里?”

“你了解他吗?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?”

她小声说:“介绍人介绍的,人挺老实的。”

“我们……我们挺合得来的。”

“合得来?”女儿提高了声音,“合得来你就往家里领?”

“你都五十五了,怎么还这么天真啊?”

“现在骗子多了去了,专门骗你们这些退休老太太!”

她有点不高兴。

“什么骗子不骗子的,人家好好的一个人,怎么就成骗子了?”

“他对我好着呢。”

“对你好?”女儿气笑了,“怎么对你好的?给你买什么了?还是给你钱了?”

“我看啊,是你给他花钱了吧?”

她不说话了。

女儿一看她这样,更急了。

“是不是?你给他花多少钱了?”

“没多少……”她低着头,“就是买了件衣服,平时买点菜什么的。”

“买件衣服?多少钱的衣服?”

“一千多……”

“一千多?”女儿的声音都变了,“妈你平时给自己买件一百块的T恤都舍不得,你给一个刚认识几天的男人买一千多的衣服?”

“你是不是被灌了迷魂汤了?”

她也有点急了。

“你怎么说话呢?”

“我自己的钱,我愿意怎么花就怎么花!”

“我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,找个伴怎么了?”

“你长大了,结婚了,不用我管了,就不管我孤不孤单了是不是?”

话说出口,她自己先愣了。

女儿也愣了。

眼圈更红了。

“妈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
“我就是怕你被骗。”

“你要是真想找,咱们慢慢找,找个知根知底的,行不行?”

“这个人不行,你让他走。”

她咬着嘴唇。

“不行。”

“我觉得他挺好的。”

女儿看着她,看了好久。

最后叹了口气。

“行,你愿意留就留。”

“但我告诉你,妈,钱你把紧了。”

“别他说什么你都信,别他要什么你都给。”

“真要是被骗了,到时候哭都来不及。”

她没说话。

心里却有点不舒服。

觉得女儿太小心了,把人都想得太坏了。

那天晚上,他在客厅睡的沙发。

女儿在卧室陪她。

母女俩背对着背,谁也没说话。

她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一会儿觉得女儿说得有道理,一会儿又觉得是女儿小题大做。

他那么老实的一个人,怎么会是骗子呢?

第二天一早,她起来做早饭。

他也起来了,蹲在沙发边揉腰。

看见她,笑了笑,压低声音说:“没事,沙发挺软的。”

“孩子一时接受不了,正常。”

“慢慢就好了。”

她看着他懂事的样子,更觉得女儿不对了。

你看,人家多体谅人。

女儿起来后,没怎么跟他说话。

吃完饭就拉着她出门,说要去超市买菜。

到了超市,女儿推着车,一边走一边说。

“妈,你跟我说实话,他到底叫什么?”

“王建国啊。”

“身份证你见过吗?”

她愣了一下。

“……没有。”

“那他的店呢?在哪儿?你去过吗?”

“……没有。”

“他说他做建材生意,你见过他的客户吗?见过他的合同吗?”

“……没有。”

女儿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她。

“妈,你听听你说的这些。”

“什么都没有,你就敢把人往家里领?”

“你就不怕他是坏人?”

她被女儿问得哑口无言。

心里那点不舒服,又变成了慌。

是啊。

她什么都没见过。

她只听他说。

他说什么,她就信什么。

可她嘴上还是硬。

“介绍人不是说了吗,人家是正经人。”

“介绍人?”女儿皱起眉,“哪个介绍人?我姨认识的那个?”

“我姨跟她熟吗?”

“我听说那个介绍人自己也是跳广场舞认识的,谁知道靠不靠谱?”

她不说话了。

介绍人确实是妹妹的舞友的朋友。

妹妹也跟那人不熟。

当时妹妹只是说,那人手里有个条件不错的单身老头,问她要不要见见。

她那阵子正孤单,就答应了。

女儿看她不说话,语气软了点。

“妈,我不是反对你找老伴。”

“我就是怕你吃亏。”

“这样,你要是真觉得他好,咱们慢慢了解。”

“先让他回去住,处个半年一年的,觉得合适了再说。”

“行不行?”

她咬着嘴唇,没点头也没摇头。

她知道女儿是为她好。

可她心里,就是舍不得。

舍不得这几天的热乎气,舍不得有人陪着说话吃饭的日子。

她一个人过了太多年了。

久到她都快忘了,家里有两个人是什么滋味。

从超市回去,他正在阳台打电话。

声音压得很低,断断续续的。

“……货款那边再催催……”

“……我这边也紧……”

“……行,我再想想办法……”

看见她们回来,他赶紧挂了电话。

脸上有点不自然。

她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
货款?

什么货款?

他不是说生意挺好的吗?

她没敢问。

女儿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
下午,女儿说要回自己家收拾点东西,晚上再过来。

女儿走后,他坐在沙发上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。

她从来没见他抽过这么多烟。

她走过去,坐在他旁边。

“怎么了?是不是生意上出事了?”
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
眼睛里都是红血丝。

犹豫了半天,才开口。

“老陈,有件事,我本来不想跟你说的。”

“怕你担心。”

她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了。

“什么事?你说啊。”

他叹了口气。

“前段时间发了一批货,对方说资金周转不开,要缓两个月再给钱。”

“我这边上游又催得紧,要是这两天凑不齐钱,人家就要断货了。”

“断了货,我这店就没法开了。”

她慌了。

“那……那得多少钱啊?”

他低着头,声音很小。

“八万。”

“还差八万。”

她愣住了。

八万。

不是八百八千。

是八万。

她退休工资一个月才三千多。

八万,是她快三年的工资。
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
眼神里带着点恳求。

“老陈,我知道咱们认识时间不长,我不该跟你开这个口。”

“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。”

“朋友那边我都借遍了,大家都不容易。”

“你要是方便,能不能先借我八万?”

“最多一个月,等货款收回来,我连本带利一起还你。”

“真的,我王建国对天发誓,绝对不骗你。”

她看着他。

他的眼睛很红,眼神很真诚。

不像在说谎。

可八万毕竟不是小数目。

那是她攒了半辈子的养老钱。

她犹豫着。

“我……我得想想。”

他点点头。

“应该的。”

“是我唐突了。”

“你要是不方便,也没关系,我再想别的办法。”

“大不了把店盘出去,回老家去。”

说着,他苦笑了一下。

“就是……就是有点舍不得你。”

这句话,像一根针,扎在她心上。

舍不得你。

她活了五十五年,除了女儿,很少有人跟她说这样的话。

前夫不会说。

亲戚朋友也不会说。

大家都觉得她坚强,觉得她什么都能扛。

只有这个人,说舍不得她。

她鼻子一酸。

不就是八万吗?

人家又不是不还。

他那么大一个人,还有店在这儿,还能跑了不成?

再说,两个人以后是要一起过日子的,他的事就是她的事。

她怎么能看着他难呢?

她咬了咬牙。

“行。”

“我借你。”

他猛地抬起头,眼睛都亮了。

“真的?老陈,你真是我的贵人!”

“你放心,我肯定尽快还你!”

“等我缓过来,我给你写欠条,按手印!”

她笑了笑。

“欠条就不用了,我信你。”

“钱我存的定期,明天到期,我明天取给你。”

他一把抱住她。

抱得很紧。

“老陈,你对我太好了。”

“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。”

“后半辈子,我绝不让你受一点委屈。”

她靠在他怀里,心里暖暖的。

觉得自己做对了。

钱没了可以再攒。

人要是错过了,就再也找不回来了。

那天晚上,女儿回来的时候,她没敢说借钱的事。

女儿问她下午聊什么了,她只说没什么,就是随便聊聊。

女儿看了她半天,没再问。

可她总觉得,女儿好像知道什么似的。

第二天,她趁女儿去楼下买早餐,偷偷把钱取了出来。

八万,现金。

用报纸包着,厚厚的一沓。

她交到他手里的时候,手都有点抖。

长这么大,她从来没拿过这么多现金。

他接过钱,眼圈又红了。

“老陈,谢谢你。”

“我这就去给人打款。”

“晚上我早点回来,给你带你爱吃的酱鸭。”

她点点头。

“路上小心点。”

他拿着钱走了。

她站在窗边,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小区。

心里有点空落落的。

又有点踏实。

她帮了他,他一定会记着她的好的。

中午,妹妹来了。

妹妹是女儿叫来的。

女儿怕自己劝不动她,把小姨搬来了。

妹妹一进门,就拉着她的手。

“姐,我听囡囡说了,你找了个对象?”

“人呢?不在家啊?”

她有点不好意思。

“出去办事了。”

妹妹坐在沙发上,上下打量了她一番。

“姐,不是我说你,你也太着急了。”

“才认识几天啊就住家里了?”

“你了解人家吗?”

她低着头。

“介绍人不是说挺好的吗?”

“介绍人?”妹妹撇撇嘴,“那个张姐啊?我跟她也就跳了几次广场舞,谁知道她底细啊?”

“当时我也就是随口一提,想着你要是愿意就见见,不愿意就算了。”

“谁知道你这么快就……”

她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
妹妹跟介绍人不熟?

那介绍人说的那些话,靠谱吗?

妹妹看她脸色不对,赶紧说:“姐,你也别多想。”

“我就是觉得吧,这事得慎重。”

“你要是真喜欢,咱们就慢慢处。”

“先别往家里领,也别给人花钱。”

“现在这世道,什么人都有。”

“前阵子我还听人说,有个老头专门骗退休老太太的钱,骗了好几十万呢。”

她心里更慌了。

可嘴上还是说:“不会的,老王不是那样的人。”

“他挺老实的。”

“老实?”妹妹摇摇头,“姐,老实不老实,不是看脸的。”

“这样,改天我陪你去找找那个张姐,再问问详细情况。”

“他不是说做建材生意吗?咱们也可以去他店里看看。”

“真金不怕火炼,要是他真是正经人,也不怕咱们查。”

“你说是不是?”

她没说话。

她不敢说。

她不敢让妹妹去查。

她怕万一查出来什么,她承受不了。

她更不敢说,她已经借给他八万块钱了。

要是让妹妹和女儿知道了,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。

正说着,门开了。

他回来了。

手里提着酱鸭,还有一兜水果。

看见妹妹,愣了一下。

随即笑着打招呼。

“这位是……妹妹吧?常听你姐说起你。”

“我姓王,叫我老王就行。”

妹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

笑了笑。

“王哥是吧?你好。”

“我是她妹妹。”

“我过来看看我姐。”

“哎呀,那快坐。”他把东西放下,很热情地给妹妹倒水。

“我听你姐说,你家孩子上高中了?学习挺好的吧?”

妹妹接过水,笑着说:“还行,就是有点皮。”

“王哥,我听我姐说,你是做建材生意的?”

他点点头。

“对,做点小生意,混口饭吃。”

“生意挺好的吧?”

“还行,就是最近货款有点难收。”

“哦?货款难收啊?”妹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,“那可得小心点,现在欠钱的都是大爷。”

“王哥你店在哪儿啊?改天我跟我姐过去看看,也长长见识。”

他的表情僵了一下。

随即又笑了。

“嗨,一个小店,乱得很,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
“等过阵子我收拾收拾,再请你们过去。”

妹妹还想说什么。

她赶紧打断。

“行了行了,人家做生意的,哪有那么多时间陪咱们逛。”

“老王,你不是说还有事吗?你去忙吧。”

他看了她一眼。

“哎,行,那我先去趟店里。”

“晚上我再回来。”

“妹妹你在家吃饭啊,我晚上带菜回来。”

说完,他就走了。

门一关,妹妹就转过头看着她。

“姐,你觉不觉得他有点不对劲?”

“我问他店在哪儿,他支支吾吾的。”

“哪有做买卖的怕人去店里看的?”

她心里乱得很。

“可能……可能店里真的乱吧。”

“再说,人家刚认识咱们,哪好意思让咱们去。”

“姐!”妹妹急了,“你怎么还帮他说话啊?”

“我跟你说,这事绝对有问题。”

“你听我的,别跟他走太近了。”

“钱什么的,更不能给他。”

“听见没有?”

她含糊地点点头。
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

“我心里有数。”

妹妹看她这样,叹了口气。

“你啊,就是太实心眼了。”

“行,我也不跟你多说了,说多了你又嫌我烦。”

“反正你自己小心点。”

“有什么事,给我打电话。”

妹妹走后,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。

心里乱糟糟的。

一会儿想起他笑的样子,觉得他不可能是骗子。

一会儿又想起妹妹的话,想起他不肯说店在哪儿,心里又发慌。

她走到阳台,往下看。

楼下的小广场上,有人在跳广场舞。

音乐很响,人很多。

她想起相亲那天,她也是坐在这儿,看着楼下跳舞的人。

那时候她觉得,自己跟那些热闹格格不入。

现在呢?

现在她家里多了个人,可她心里,怎么比以前更空了?

她掏出手机,想给他打个电话。

问问他在哪儿,问问他货款的事怎么样了。

可拨了号,又挂了。

她怕他觉得她不信任他。

她怕他生气。

正犹豫着,手机响了。

是他打来的。

她赶紧接起来。

“喂?”

他的声音有点急。

“老陈,你在家呢?”

“我跟你说个事,你先别急啊。”

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
“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

他叹了口气。

“刚才我老家来电话,说我那套老房子要过户给儿子,得补一笔土地出让金。”

“我这边刚把货款给了上游,手里一分钱都没有了。”

“你……你能不能再借我十万?”

“就十万,月底我儿子那边打钱过来,我一起还给你。”

“真的,我发誓,月底肯定还。”

她拿着手机,愣在那儿。

十万。

加上之前的八万,就是十八万。

那是她大半辈子的积蓄。

她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借,还是不借?

借了,万一他是骗子怎么办?

不借,万一他是真的难,她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过不去?

她站在阳台上,风一吹,有点冷。

楼下的广场舞还在跳。

热闹是他们的。

她什么都没有。

她没说话。

电话那头也静着。

过了几秒,他的声音软下来。

“老陈,我知道这事我不该开口。”

“可我实在是没辙了。”

“你要是不方便,就算了。”

“我再想别的办法。”

她心里一紧。

好像他受了多大委屈似的。

她赶紧说:“不是不方便。”

“就是……十万不是小数目。”

“我得想想。”

他连忙应着。

“哎,你想,你慢慢想。”

“我不催你。”

“就是这事有点急,最好明天能有个准信。”

“行吧?”

她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挂了电话。

她在阳台上站了很久。

风把头发吹得乱乱的。

她也没心思理。

十万。

她存折里还有十二万。

那是她留着养老的钱。

要是借出去,万一打了水漂,她后半辈子怎么办?

可要是不借,他会不会觉得她薄情?

会不会就这么走了?

她好不容易才遇上一个知冷知热的人。

她回到客厅,坐在沙发上。

茶几上还放着他喝剩的半杯茶。

杯子是她去年买的,一对儿。

当时她还想,等以后有伴了,一人一个。

现在另一个杯子,他用了七天。

她拿起杯子,摸了摸。

凉了。

她突然想起女儿的话。

“妈,你了解他吗?”

“你知道他真名叫什么?家住哪儿?家里都有什么人?”

当时她还觉得女儿小题大做。

现在想想,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。

他说他叫王建国。

可她连他身份证都没见过。

他说他做建材生意。

可她连他店在哪儿都不知道。

他说他儿子在外地。

可她连他儿子叫什么、在哪儿工作都没问过。

她越想越怕。

手都有点抖。

她拿起手机,给妹妹打了个电话。

电话一接通,她就哭了。

妹妹吓了一跳。

“姐?怎么了?你别哭啊。”

“出什么事了?”

她抽抽搭搭地,把八万的事说了。

又把刚才十万的事说了。

妹妹在电话那头气得直喘气。

“姐!你怎么这么糊涂啊!”

“八万!你说借就借了?”

“你还敢想十万?”

“我跟你说,这绝对是骗子!”

“你等着,我现在就过去!”

挂了电话,她坐在沙发上哭。

哭自己傻。

哭自己贪那点陪伴。

哭自己大半辈子攒的钱,可能就这么没了。

半个小时后,妹妹来了。

一进门,就看见她眼睛肿得像核桃。

妹妹也没忍心再骂她。

叹了口气,坐在她旁边。

“姐,你跟我说实话,你到底借给他多少?”

她低着头。

“八万。”

“现金。”

“从家里柜子里拿的。”

妹妹一拍大腿。

“你啊你!”

“这么大的事,你怎么不跟我商量商量?”

“借条呢?他给你打借条了没有?”

她摇摇头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他说就用两个月,都是熟人,用不着那个。”

妹妹气得说不出话。

指着她,半天没说出一个字。

过了好一会儿,妹妹才缓过来。

“行,事已经出了,骂你也没用。”

“现在关键是,那十万绝对不能再给了。”

“还有,那八万,得想办法要回来。”

“他现在人呢?”

她小声说:“他说在外面要账。”

“说晚上回来。”

妹妹看了看表。

“晚上回来是吧?”

“行,那咱们就等他回来。”

“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。”

“还有,你给囡囡打个电话,让她也过来。”

“人多,他不敢耍花样。”

她犹豫了一下。

“叫囡囡来干什么?”

“她知道了又该说我了。”

妹妹瞪了她一眼。

“都什么时候了,你还怕她说?”

“她是你女儿,还能害你不成?”

“这事必须让她知道。”

“不然以后真出什么事,你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。”

她没办法,只好给女儿打了电话。

女儿一听,在电话里就炸了。

“妈!你怎么能借给他八万?!”

“我不是跟你说过吗?让你别给他钱!”

“你怎么就是不听啊!”

她被女儿骂得不敢说话。

只是掉眼泪。

女儿叹了口气。

“行了,我现在就过去。”

“你别再给他钱了,听见没有?”

“他说什么你都别信。”

“等我过去再说。”

挂了电话,她坐在沙发上。

妹妹在旁边陪着她。
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
屋里静得吓人。

晚上八点多,门响了。

他回来了。

一进门,看见屋里坐着三个人,他愣了一下。

但很快就笑了。

“哟,妹妹和囡囡都来了?”

“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,我好买点菜回来。”

没人理他。

他有点尴尬。

换了鞋,走到沙发边。

“怎么了这是?都沉着脸。”

女儿先开口了。

“王叔,我问你个事。”

“你跟我妈借了八万块钱?”

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
但很快又恢复了。

“是啊。”

“怎么了?”

“我跟你妈说好了,就周转两个月。”

“月底就还。”

女儿盯着他。

“借条呢?”

他愣了一下。

“借条?”

“都是一家人,打什么借条啊。”

“我还能赖账不成?”

女儿冷笑一声。

“一家人?”

“王叔,咱们认识才七天,就成一家人了?”

“我再问你,你今天是不是又跟我妈说,要再借十万?”

他看了主角一眼。

主角低着头,没说话。

他只好点点头。

“是有这么回事。”

“我老家房子过户,急着用钱。”

“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,才跟老陈开口的。”

女儿往前探了探身子。

“行,借钱可以。”

“你把身份证拿出来,让我们看看。”

“再把你店的地址告诉我们,我们明天去看看。”

“还有,你儿子的电话,也给我们一个。”

“我们跟他核实一下房子过户的事。”

“只要这些都没问题,十万我们借。”

“别说十万,二十万都行。”

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
“囡囡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
“你怀疑我?”

“我跟你妈是真心过日子的,你怎么能这么想我?”

女儿没接他的话。

“身份证,店地址,儿子电话。”

“三样,你随便拿出一样就行。”

他站在那儿,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
半天没说话。

妹妹在旁边开口了。

“老王,不是我们不信你。”

“实在是这事太突然了。”

“你说你叫王建国,可我们连你身份证都没见过。”

“你说你做建材生意,可店在哪儿我们也不知道。”

“换作是你,你能放心把十八万借给一个刚认识七天的人吗?”

他咬了咬牙。

“你们要是不信,那就算了。”

“那十万我不借了。”

“八万我会尽快还给你们。”

“行了吧?”

说完,他转身就要往卧室走。

女儿一下子站起来。

“你站住!”

“什么叫尽快?”

“尽快是多久?”

“今天你必须给个准话。”

“还有,你到底是谁?”

“你真的叫王建国吗?”

他停下脚步。

背对着她们。
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慢慢转过身。

脸上的笑没了。

整个人看起来有点颓。

“行,既然你们都想知道,那我就说实话。”

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
紧紧攥着衣角。

他看着她。

“老陈,对不住。”

“我不叫王建国。”

她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

一片空白。

他接着说:“我真名叫王强。”

“五十八岁是真的。”

“以前在机械厂干过也是真的。”

“只是……我没做什么建材生意。”

“我就是在工地上给人跑跑腿。”

“丧偶……也不是真的。”

“我跟我老婆没离婚,就是感情不好,分开住了。”

“儿子是有,也成家了。”

“只是……他不认我这个爹。”

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
她坐在沙发上,浑身都在抖。

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
她不敢相信。

那个每天晚上陪她说话、给她捏肩膀的人。

那个说要跟她一起过日子的人。

竟然连名字都是假的。

女儿气得浑身发抖。

“你个骗子!”

“你敢骗我妈!”

“我报警!”

女儿拿起手机就要拨号。

他一下子慌了。

“别别别!”

“囡囡,你别报警!”

“我没骗钱!”

“那八万我还!我肯定还!”

“我就是……我就是太孤单了,想找个人说说话。”

“我对老陈是真心的。”

“真的,我没想着骗她。”

“真心?”

女儿冷笑一声。

“你连名字都是假的,你跟我说真心?”

“你有老婆,你还来相亲?”

“你这叫骗婚!”

他低着头。

“我知道我不对。”

“我一开始就不该瞒你。”

“可我要是说实话,你能看得上我吗?”

“我一个工地跑腿的,没多少钱,还有老婆。”

“谁愿意跟我啊?”
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
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
“那八万……”

“你真的是拿去周转了?”

他犹豫了一下。

“……不是。”

“是我欠了别人点钱。”

“人家催得紧,我实在没办法了。”

“才跟你开口的。”

她差点晕过去。

原来连借钱的理由都是假的。

妹妹扶住她。

“姐,你没事吧?”

她摇摇头。

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。

女儿咬着牙。

“你少废话!”

“今天你必须把钱还了!”

“不然我马上报警!”

他抬起头,一脸为难。

“囡囡,我现在真没那么多钱。”

“我手里就三万多。”

“剩下的,我慢慢还,行不行?”

“我给你们打借条。”

“我每个月还一点,肯定还清。”

女儿还要说什么。

她拉住了女儿。

“囡囡。”

女儿回头看她。

“妈?”

她擦了擦眼泪。

看着他。

“你先把三万多拿出来。”

“剩下的,你给我打个借条。”

女儿急了。

“妈!”

“你还信他?”

“他就是个骗子!”

“咱们报警!让警察抓他!”

她摇摇头。

“算了。”

“报了警,钱也不一定能马上要回来。”

“还弄得满城风雨的。”

“我丢不起那个人。”

女儿看着她,又气又心疼。

“妈!”

她深吸一口气。

看着他。

“你去把钱拿出来。”

“再打个借条。”

“然后……你就走吧。”

他愣了一下。

看着她。

“老陈……”

她别过脸。

“别叫我老陈。”

“你走吧。”

“以后别再来了。”

他站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
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。

“这里面有三万六。”

“密码是六个八。”

“剩下的四万四,我给你打借条。”

“我每个月还两千,两年多就能还清。”

“行不行?”

她点点头。

“行。”

妹妹找了纸和笔。

他趴在茶几上,写了借条。

名字写的是王强。

还按了手印。

写完借条,他收拾了自己的东西。

其实也没什么东西。

就一个包,几件换洗衣服。

还有她给他买的那件夹克。

他提着包,走到门口。

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
“老陈,对不住。”

她没说话。

也没看他。

他叹了口气,开门走了。

门关上的那一刻。

她再也撑不住了。

趴在沙发上,嚎啕大哭。

女儿和妹妹在旁边陪着她。

谁也没说话。

只是拍着她的背。

哭了很久,她才停下来。

眼睛肿得都快睁不开了。

女儿给她倒了杯水。

“妈,喝点水。”

她接过杯子,喝了一口。

水是温的。

像他以前给她倒的一样。

一想到这个,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
妹妹叹了口气。

“姐,事已经这样了,你也别太难过了。”

“好在要回来三万多。”

“剩下的,慢慢要。”

“人没事就好。”

她点点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我就是……”

“我就是觉得自己太傻了。”

“人家说什么我都信。”

女儿忍不住说: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
“以后别再随便相信别人了。”

“特别是男人。”

妹妹瞪了女儿一眼。

“你少说两句。”

“你妈心里正难受呢。”

女儿撇撇嘴,没说话了。

那天晚上,女儿没走。

留下来陪她。

妹妹也待到很晚才回去。

她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身边的位置空着。

还残留着一点他的味道。

她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又哭了。

她不是哭钱。

她是哭自己。

哭自己五十多岁了,还这么天真。

哭自己好不容易动心一次,结果是个骗局。

哭那些天的陪伴,那些说过的话,全都是假的。

第二天一早,女儿就拉着她去银行。

把那三万六取了出来,存进了她的存折里。

从银行出来,女儿又拉着她去换锁。

“妈,把锁换了。”

“万一他再回来怎么办?”

她点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换锁的师傅来的时候,她站在旁边看着。

旧锁被拆下来,扔在地上。

像她这七天的日子。

说拆就拆了。

换完锁,女儿又帮她收拾东西。

把他用过的杯子、毛巾、牙刷,全都收进一个袋子里。

还有那件藏蓝色的夹克。

叠得整整齐齐的,放在袋子最上面。

女儿提着袋子,要往楼下扔。

她拦住了。

“别扔。”

“放门口吧。”

“万一他回来拿呢。”

女儿看着她。

“妈,你还想着他呢?”

她摇摇头。

“不是。”

“就是……”

“扔了可惜。”

女儿叹了口气。

没再说什么。

把袋子放在了门口。

接下来的几天,女儿天天过来陪她。

给她做饭,陪她说话。

怕她想不开。

妹妹也打来电话。

说介绍人那边联系不上了。

电话打不通,人也找不到。

“姐,你也别生气。”

“都怪我,没把好关。”

“给你介绍了这么个人。”

她反过来安慰妹妹。

“不怪你。”

“是我自己愿意的。”

“怨不得别人。”

挂了电话,她走到阳台上。

楼下的小广场上,又有人在跳广场舞了。

音乐很响,人很多。

跟相亲那天一样。

她坐在阳台的小椅子上。

看着楼下跳舞的人。

想起相亲那天,她也是坐在这儿。

那时候她觉得,自己跟那些热闹格格不入。

现在呢?

现在她又回到了一个人的日子。

可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。

以前是孤单,现在是踏实。

至少,她不用再猜对方说的哪句是真,哪句是假。

不用再抱着手机等一个不确定的电话。

不用再因为别人的一句话,就心跳半天。

风一吹,有点凉。

她裹了裹身上的衣服。

门口的袋子还在。

放了好几天了,没人来拿。

她也没扔。

就那么放着。

像她心里那点没处放的念想。

不多了。

慢慢就会没了。

她站起身,往屋里走。

路过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
看了一眼那个袋子。

然后,打开门,把袋子提了出去。

放在了楼道的垃圾桶旁边。

关上门。

世界一下子安静了。

她靠在门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
算了。

就当是做了一场梦。

梦醒了,日子还得接着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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