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死,是看着饭在眼前,咽不下去。
我大伯走之前那段时间,全家人最常讨论的一件事就是今天他喝了几瓶营养水。不是喝了什么,是几瓶。数字一天比一天少,人的力气也一天比一天小。这个事情我到现在都想不太明白,一个前几个月还能下地干活的人,怎么就熬不过去一碗面条。
大伯是前年查出来的。最开始就是吃饭噎。他自己是当胃病治的,去镇上的诊所拿药,吃了小半年。诊所的大夫一开始也说是慢性胃炎,让他少吃硬的,少喝酒。他照做了,酒少喝了,硬的泡软了吃,可是噎的感觉没下去,反而越来越频繁。
后来有一次吃馒头,卡在喉咙那一段,下不去也吐不出来,整个人憋得脸通红,喝水冲,水顺着嘴角流出来。我大娘当场就吓哭了,第二天押着他去的县医院。
县医院做了胃镜,镜子上到食道那一段就过不去了。大夫把家属叫出去说话,说的很直接,食道里长东西了,位置在中段,取了活检,等结果。
结果出来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,是个周四。我爸打电话给我,第一句话是你大伯的事定了,食道癌,中期的偏后。我当时在外地上班,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难过,是懵。大伯才五十八岁,年前还在帮我家修院墙,一个人搬砖,比我爸利索多了。
家里人商量了一整夜。手术这条路,大夫说了,位置不算最差,但是瘤子范围不小,做的话要把一段食道切掉,用胃提上来接。这个手术在咱们这算大手术,岁数大的、身体底子差的,怕下不来手术台。大伯这些年抽烟抽得凶,肺不好,爬个楼梯都喘。
化疗呢,大夫也提了,说可以先做几个疗程让瘤子缩小一点再看。但是大伯自己一口回绝了。
他回绝的理由,我后来想了很久。他说的是,村里谁谁谁,也是这个病,做了手术,开了胸,插着管子在床上躺了大半年,最后人没了,钱也没了,家里欠一屁股债,孩子娶媳妇都耽误了。他说他不想受那个罪,不想最后的日子是在医院病床上数着点滴过的。
这个决定对不对,到今天我们家里人还各有各的说法。我爸觉得应该治,哪怕人财两空也得治,不治就是等死。我大娘嘴上不说,夜里偷偷抹眼泪。我伯哥,也就是大伯的儿子,在南方打工,赶回来待了半个月,走的时候在车站跟我爸说了一句话,说爸这个决定他自己做的,我不拦,也不后悔。
我当时是站在大伯这边的。现在也不敢说站哪边。因为我后来见的东西多了,才知道这个事根本没有标准答案。
确诊之后的头四个月,说出来很多人不信,大伯跟没事人一样。
真的,一点不夸张。他照常早起,照常去地里转,照常赶集。就是吃饭变慢了。以前他吃饭是我们全家最快的,一碗面条呼噜呼噜三分钟,现在一碗面要吃二十分钟,吃两口停一停,喝口水,再吃。馒头不吃了,改成泡在汤里。肉不吃大块的,让我大娘剁碎了掺在粥里。
他自己琢磨出一套办法。早饭吃得最多,因为早上喉咙状态最好。中午吃软的,晚上吃得少,怕夜里躺着反流。吃完饭他不敢马上躺,要坐着或者慢走半个多小时,让食物下去。
那四个月里他还干了三件事。第一件,把家里的两头猪卖了。第二件,把自己攒的钱取出来,一部分给了我大娘,一部分给了伯哥,说是先分清楚,省得以后麻烦。第三件,把他那把手艺教给了我堂弟,就是砌墙的手艺,他带了我堂弟一个多月,从和灰的比例教到怎么吊线。
教手艺那段时间他精神头特别好。中午在院子里吃饭,一碗疙瘩汤,他吃得很慢,一边吃一边给堂弟讲当年他跟着老瓦匠学艺的事。那时候我还觉得,是不是误诊了,是不是没那么严重,医院也有看错的时候。
后来我查了资料才知道,食道癌这个病,早期到中期,很多病人就是这样的。瘤子长在食道里,只要还没有完全堵死管道,人就还能吃,只是吃得慢。真正的痛苦在后面,管道一点一点被挤窄,从能吃面条,到只能吃烂粥,到只能喝流食,最后连水都过不去。这个过程有长有短,有的一两年,有的几个月。
大伯是四个月之后开始喝营养水的。
起因是一次吃米饭,卡住了,比以前哪次都凶,咳了半个多小时才缓过来。从那天起他不敢再碰固体食物。粥也越熬越稀,最后稀粥也噎了,只能喝下去那种营养液,一箱一箱买回来的,一瓶一瓶拧开喝。
那两个月他的变化快得吓人。原来他一百四十多斤,喝营养水一个月,掉到一百一十多。脸塌下去,锁骨出来,裤腰大了两圈,用绳子系着。人是肉眼看着薄下去的。
营养水这个东西,说实话,是能吊命的,但是吊不了太久。它的问题不是没营养,是量不够。一瓶就那么多热量,正常人一天吃三顿饭摄入的东西,你得喝七八瓶才够。可是胃就那么大,喝下去两瓶就胀,胀了就不想再喝。到后期大伯一天能喝三瓶就不错了,人越来越没劲,越没劲越不想喝,越不想喝越没劲。这是个死循环,进去就出不来。
我大娘想了很多办法。把营养水温一下,说是凉的喝着顶胃。把鸡蛋打散冲成蛋花水,让他换着喝。榨果汁,过滤得一点渣都没有,拿小勺一勺一勺喂。有天夜里大娘跟我说,她现在最怕的就是看他吃饭,看一次心里难受一次,可是又不能不看,他吃一口,她心里就松一点。
我伯哥从南方辞了工回来,就在家守着。父子俩话不多,伯哥每天的事就是陪着他爸坐着,看电视,看戏频道,大伯爱看豫剧,一看一下午。饿这个事,看电视能忘掉一点。
其实饿只是这个病的一小半痛苦。另外一大半,是反流和疼。
食道被瘤子堵着,喝下去的东西有时候下不去,顶在胸口,往上返,返上来的东西带着酸水,呛得整宿睡不着。后期疼起来了,是那种从喉咙往下牵着后背的疼,止疼药从小片吃到大片,最后那几天换成了贴的,贴在后背上,七八十块钱一贴,两天换一次。
我大伯是个能忍的人。他一辈子没怎么喊过疼。摔断过腿,忍着。阑尾炎疼到打滚,也是捂着肚子走去的医院。但是这个疼他后来自己说了,说是像有人拿一根烧火棍从嗓子眼往下捅,一直捅到心口窝。
再后来,营养水也喝不下去了。
是完全喝不下去。咽一口,呛一口,喝进去的比呛出来的还少。人瘦到脱了相,大腿比我手腕粗不了多少。躺不住,坐不住,怎么待着都难受。最后那几天他基本不说话了,说话也费力气。
走的前一天,忽然清醒了一阵,让我大娘给他煮一碗面叶,就是那种擀薄了撕成小片的面。大娘赶紧去煮,煮得软软的,端过来。他看着那碗面叶,看了很久,然后摇头,说了一句,端走吧,别让我看着。
这句话我大娘后来跟我说了不下五遍。每说一遍哭一遍。
他走的那天早上很安静。头天晚上交代了伯哥几句,说房子给你妈住,你妈在,这个家就在,别的地方你别去争。别的没说什么。
从确诊到走,半年多,不到七个月。
办丧事那几天,村里来吊唁的人不少,好些人见了面第一句话都是,怎么这么快,前一阵见着还好好的。这个“好好的”,其实就是那四个月。那四个月他把最好的样子留给了大家,最难的部分,只有家里人看见。
这一年多我一直在想几个事。
头一个,为什么拖了小半年才查出来。
食道癌早期的治愈率其实不算低,问题是最早期的症状太不起眼了。就是吃饭偶尔噎一下,喝口水顺下去了,谁会为这个去医院。等到顿顿噎、天天噎,基本就不是早期了。咱们这的体检也不含胃镜,常规体检查不出来这个。等身体给你发真信号的时候,往往已经晚了半拍。
而且这个病有地方性。有些地方是高发区,跟饮食习惯有关,吃烫的,吃腌的,吃糙的,吃快饭的人,食道反复被烫被划,坏了修,修了又坏,几十年下来出问题的概率就高。我大伯一辈子抽烟喝酒,喝茶要滚烫的,面条出锅就吃,饭桌上谁慢他催谁。这些东西单个看都不是事,叠在一起就是事。
第二个,不治这个决定,到底该谁做。
这个事没有对错,只有选择和代价。做了手术,可能多活几年,也可能像大伯说的那个例子一样,受大罪,人财两空。不做,就是走我大伯这条路,前面有几个月质量不错的日子,后面几个月熬。他选的是前面那段。他自己觉得值,因为他最怕的是躺着受罪,最不怕的是死。
但是我后来想过另一个问题。他做决定的时候,疼还没来,营养水还没喝上,他的身体还没告诉他后面有多难受。如果让他提前尝一尝后两个月的滋味,他还会不会这么选。这个没法验证了。人也回不来了。
家属这边更难。你明知道不治是等死,你劝他治,是让他受罪。你不劝,往后每一天你都在心里问自己,当初要是劝了呢。我大娘现在偶尔还说,早知道当初该逼他去医院。我爸又说逼什么逼,去了也未必好。这两个话每年清明前后都要说一遍,说了三年了,谁也没说服谁。
第三个,钱这个事。
大伯自己算过一笔账,在他还是清醒的时候算的。手术加后续治疗,往少了说十几万,往多了说没数。他家底就那么多,伯哥还没成家,城里的首付还差着一截。他把钱分下去的时候,其实已经把这笔账算完了。他觉得用他这个年纪的命,换儿子往前走一步,划算。
这个账我不评价。我只是把这个账摆出来,因为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账。多少农村老人、普通家庭的老人,生病之后第一个念头不是治不治得好,是治不治得起。这个念头压在病前面,病还没怎么样,人先自己认了一半。这个才是最难受的地方。病可以治,钱没法凭空变出来。
第四个,最后那段时间,到底怎么陪着。
这个东西没有一个手册。我伯哥在家守着,什么也做不了,就是陪着。后来他说了一句我印象很深的话,他说那两个月他爸其实最想要的不是他做什么,是他在。人在跟前,饭桌上有个说话的,屋里有个动静,就够了。
我大娘学会了看他的脸色判断他想吃什么。想吃的时候不说话,眼睛往厨房瞟。不想吃的时候也不说话,眼睛闭着。到最后,语言退掉了,全靠猜。猜对了,他多吃一口。猜错了,一上午白忙活。
现在再回头看那七个月,我发现一个事。人快不行的时候,那个“快”不是匀速的。前四个月看着慢,后两个月是断崖。你要是没经历过,你会以为还有时间,还会想着下次回来再陪,等忙完这阵再说。我伯哥辞工回来那个决定,当时家里有人说他冲动,现在没人说了。他要是等,就没赶上。
我大伯走后,我把家里人的吃饭习惯管起来了。我爸爱喝滚茶,我把他的茶杯换成了晾凉的。我让我妈做菜少放腌菜。我爸嫌我烦,说人各有命。我说不是命不命的事,是那口烫的咽下去,你不知道它在身体里留下来什么。
嘴上说归说,我自己也没完全做到。赶时间的时候还是吃得快,还是吃烫的。知道是一回事,做到是另一回事。大伯用七个月教会我们家的事,我们学得很慢。
前几天我妈蒸了馒头,出锅的时候热气腾腾,她掰了一个递给我,说趁热吃。
我拿着那个馒头,在手里翻了两下,等它凉了一点才咬第一口。慢慢嚼,嚼碎了,才咽。
窗外天要黑了,厨房里我妈还在收拾,锅铲响了两声,又停了。
(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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