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台堡售粮，袁崇焕、朝廷以及崇祯的拉扯

因财政困难以及对东蒙古复杂局势的疑虑，崇祯登基后下旨暂停对东蒙诸部的抚赏。然而其任命的宣大总督王象乾和蓟辽督师袁崇焕却又以“抚西以抗东”为御边主策，封疆和朝廷的矛盾冲突自然就不可避免了。

兵科给事中陶崇道疏言：插部（察哈尔）跳梁非常，而端恃一八十四岁之王象乾与之讲款，款可讲乎？臣前请设一人以副象乾，得旨推举，至今未见举行，故复申前说 ……
《崇祯长编》
注：明末时将察哈尔、喀喇沁等东蒙古部族称为西夷，以建州女真为主体的后金政权则被称为东虏。“抚赏（市赏）”是明廷定期给予部分蒙古部族的财物赏赐和补贴。

比如陶崇道明面上说，王象乾年事已高需人辅助边务，实际是在反对他的“抚西”政策。陶的奏疏也反映了崇祯在“抚赏西夷”上的举棋不定，他一面同意派人辅助（架空）王象乾，但又不愿在朝廷强推此旨令。

崇祯的这种彷徨，在“高台堡售粮”上表现得更为明显。

据报西夷市买货物，明是接应东夷，籍寇资盗，岂容听许？你（兵）部一面行督抚官加谨提备。仍着袁崇焕、喻安性（蓟辽总督）详加计度具奏。钦此！
《明档汇总（第446件）·兵部行督师袁崇焕题稿》

崇祯二年二月末崇祯收到御史弹劾，督师袁崇焕在高台堡售粮于西夷，于是发出了那份著名且严厉的圣旨。貌似崇祯看穿了西夷的伎俩并严禁袁崇焕继续开市，但这是皇帝的真实态度么？

三月初二，明廷收到袁崇焕的回复。袁主要辩解了三个理由：

一，参与互市的喀喇沁“三十六家”，原本就在明廷的抚赏、互市之列（崇祯只是暂停抚赏并未取消，也没有明旨停市）。即自己允许互市的处置，并不算擅权自专或违背朝廷规定。

注：“喀喇沁”又可分为东（大同附近）、西（蓟镇附近）两大族群，西喀喇沁源于朵颜诸部，由于部族众多，明朝也称之为“三十六家”。

二，喀喇沁诸部所处位置紧邻边墙，如靠向大明则可成为藩篱，若倒向后金则会成为其入寇的助力，“万一夷为向导，通奴入犯，祸有不可知者”。所以袁表示他和王象乾商议后，一致认为应当优抚喀喇沁，让其站在大明这边以降低边防压力。

三，崇祯元年察哈尔出兵侵犯喀喇沁，因明廷“不能为各夷之依”，喀喇沁内部不少部族才选择会盟后金以求自保，但这不代表他们就背弃了大明。此时恰逢喀喇沁诸部遭灾缺衣食，如果明廷再不能给予资助，那么他们就会因求食而彻底倒向后金。

除此之外，袁崇焕也承认三十六家在与后金贸易，但这不是主动资敌而是换取必要的生存物资，“室如悬罄，不市卖一二布帛于东（换米），何繇藉其利以糊口”，而且贸易量并不大（毕竟自己也需要布帛御寒），事实上也难以起到资敌的效果。

袁崇焕觉得这是个两害取其轻的问题，不能为了“无与奴通”而把他们往绝路和后金方向推，即“若绝其活命之方，则立毙之也。夷肯坐以待毙乎”。

西夷通奴，讥防紧要，奏内各夷市卖布帛于东，明是接应，何以制奴？着该督抚严行禁止其招来属夷。果有饥困，查明部落多寡，计口量许换米，不得卖与布帛及夹带禁物。路将等官倍加侦察，如有疎违以通夷论罪，该部知道。钦此！
《明档汇总（446件）·兵部行督师袁崇焕题稿》

崇祯虽然觉得袁崇焕说的有道理，但皇帝明显不怎么信任自己的督师。当天就下旨要求袁崇焕对互市人员严加盘查并“计口量许换米”，还不允许“卖与布帛”。真要这么执行，还不如连粮食也禁止。

因为此时正处于冬末春初，缺乏“布帛”的情况下，不饿死也会冻死。换句话说，为了活命这些蒙古人还是会去求后金，米不就白卖了？不过赵率教的一份塘报，又改变了崇祯的态度。

三月初二这天，一份塘报由山海关送至兵部，网上不少人觉得这是赵率教密告袁崇焕售粮事。但别说时间上对不上，晚了太多。看过这份塘报原文，也能知道并不是那回事儿（详见文后附录）。

在这份塘报里赵率效没说一句不利袁崇焕的话，只是汇报了“束卜的”（三十六家里的一个大部）遣使至高台堡，请驻军将领向明廷和督师转告三事：

一，解释为何北迁以及和后金会盟。不是心生二心，只是为了对付共同的敌人察哈尔（也是埋怨明廷不帮忙对抗察哈尔的侵袭）；二，感谢朝廷和督师的恩典，并承诺会继续以御边回报大明（意为自己对大明仍有大用）；三，去年还同意抚赏，今年怎么停了？而且当下生存艰难，希望明廷能新旧抚赏一并发放。

兵部对这份情报的评估为，“束酋假东虏之威，其与长汗构隙复仇，同穴相斗，然口口忠顺报效天朝，去岁之盟誓，今日乞赏揆情，似无他心”。即束卜的只是借后金之势，对抗察哈尔以及求赏，但未真正背叛大明。

因此兵部尚书王洽在上呈此事时，虽然也怀疑束卜的已与“奴通”，但仍奏请皇帝允许兵户两部商议后“酌量批发”已暂停的相关抚赏，趁“彼之歹刑未见，我之覊縻难已”拉拢这些正在摇摆的蒙古部族，即赞同袁崇焕的做法（从这里也可以看出中枢并不认同崇祯暂停抚赏）。

崇祯虽然不怎么信任袁崇焕，但此时还是相对信任赵率教、兵部乃至中枢的。他在一天后召见了户部尚书毕自严，要求他上报未发抚赏数额和补发计划。初四毕自严递交了崇祯元年和二年的相关抚赏情况：

察哈尔和炒花两部未发抚赏总计13.19469万两，考虑到察哈尔正在宣大外围搞事（西迁），可用辽饷全数解发以应急。其余蒙部被停发以及（王象乾）提议增加的抚赏总计18.9万两，只能先付五万，剩余得再等一段时间（数据来源《崇祯长编》）……

除此之外毕自严还提到，袁崇焕希望用未发的抚赏银向对应的蒙古部族购买战马。心有定计的崇祯，遂在初六针对兵部意见批复，“这所奏，知道了，一切事宜俱听督师酌量行”，并在初九正式成旨并外发执行。

至此，袁崇焕又可以继续与蒙部开市。只是他此时想不到，一年后这又成了他的死罪之一。

附录：（节选自《明档总汇》第445件）

二月二十四日，据山海平辽镇总兵官赵率教塘报，据中后所参将窦承功禀，据高台堡备御叶天赋报称，有束卜的差来夷使那莫赛、张吉、太恰等四十名到关，赉授束酋夷票一纸。

内称：束卜的都领都督捱约什、古路什等跪禀大太师袁台座，叩首禀安。原额我俩家一家。至今，我因与长汉儿（属察哈尔）结下仇。有长汉儿相犬一样，好歹不知。他与天下达子为下大仇。我与他真假不便。

我搬在里边关上住牧，日里料山，夜里听静，保守边疆。有我来里边住牧，牲畜不伏水草，今种地在耳。有我搬在岭外边旧住处暖太那木城住。报知太师。我恐有小人讨好说，我往外搬，我要有二心。离我本地方，肯住二年。有东夷与我会议，不为别事。我恨恼长汉儿不过，我与东夷于旧岁九月内剿杀长汉儿报仇。

我夷官实意为天朝报效。有我祖父，我如今，得过皇爷恩典无数，又多蒙太师恩典，又发买卖市口通行。我买吃二年，望乞太师天恩。我往外搬，差人乞讨送行礼物，又讨盘缠、各样的种。常有里头外头话语，各自规矩一样。我达子家，两家住在一处，搬住场，会议吃笼席。

我有心与太师会议。今我不得便见太师金面，有太师不凭信，我把五城头、千把总出来看我住场，修理房舍，跟我住一两个月才知道，我实心。东夷事情差人禀知。有里边太师洪福，也大把宁前二卫，并五城头都填实人烟。又锦义二卫，又填实人烟，又往前填实广宁。有我将长汉儿赶散了，相太师里边一样，我旧地方住去。

有前旧岁十月内，差通事好人盟心，有金言替我上本讨新旧额赏，原当不过二月。如今，我们比不的先时，又无吃的，又无庄稼。望乞天恩，新旧赏速速发给。相里边朝廷大事，袁太师张主；我外边大事，我主张；别相的，小官张主大事。今差通事投赴太师，宽恩上栽。

为此理合跪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