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古队挖了四十多年，贾湖第一次有了一张脸

考古队在河南舞阳的贾湖村底下挖了四十多年。骨笛、酒、稻米、文字、房子、墓葬，全都出来了。只有一件事，谁也不知道：留下这一切的贾湖人，到底长什么样。

2026年9月29日上午，郑州。一块红布从一尊铜像上落下来。

那是张男人的脸，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。长发披散，眉骨突出，眼窝略深，上唇留着一撮短髭，下巴上还有一小撮胡须。双耳戴着坠形耳饰，脖子上挂一串圆珠项链，坠着一块扁平的方形石片。他望着正前方，目光很沉。

没有人见过他。他在贾湖的地下沉睡了八千多年。这是贾湖遗址发掘四十多年以来，考古队第一次用科学方法，复原出一位先民的面貌。

漯河发布

这张脸不是画出来的，是“算”出来的。

复原由吉林大学生物考古实验室完成。团队手里是一具出土的人骨标本。第一步先不看脸，看髋骨，判断性别；再看牙齿磨耗程度，推算年龄。结论：男性，二十五到三十岁，正值壮年。

第二步才是颅骨。多角度高分辨率拍摄，再用高精度三维扫描仪采集数据，把一颗头骨建成三维数字模型。

然后是面部重建。团队在颅骨上选取28组关键特征点，参照现代中国男性面部软组织的平均厚度数据，结合颅骨表面的肌嵴发育程度，一点点塑造出五官。眉弓多高，颧骨多厚，都由骨头说了算。最后，依照死亡年龄，适度添上细纹和胡须。

有一段必须说清楚：肤色、发型、那撮胡须，考古队手里其实没有直接的证据，是根据年龄特征等做的合理推断。不过这不妨碍它是迄今为止最接近真实的一张贾湖人的脸。

“通过髋骨形态甄别、牙齿磨耗程度研判及科学数据转换分析，鉴定该复原个体为25岁至30岁的青壮年男性。”发布会现场，负责复原的朱泓教授这样介绍。

同场还发布了科普读物《寻找天地之音：贾湖故事》和配套的动画片，以一支骨笛为线索，讲贾湖人的生活。这是国内第一部以单一考古遗址成果为蓝本创作的动画片。

这张脸的分量，要放回贾湖去看。

贾湖遗址在河南漯河舞阳县北舞渡镇，距今约九千到七千五百年。它被称作“人类从蒙昧迈向文明的第一道门槛”。从1983年第一次发掘算起，四十多年间，考古队从这片地下取出一份足以改写好几本教科书的清单。

他们找到了世界上最早的可吹奏乐器。那是一支用丹顶鹤的翅膀骨做的笛子，大多七个孔。有的墓里，两支骨笛一左一右贴着墓主人的腿骨放着，是随身之物。1987年，专家用它吹出过《小白菜》。河南博物院华夏古乐团的霍锟说，每当骨笛被吹响，就好像“通过唇齿间的气流与先人对话”。在它出土之前，人们普遍认为中国先秦时期才有五声音阶，笛子是从外面传来的。这支骨笛把中国音乐史的起点推到了八千多年前。四十多年里，这片遗址前后出土的骨笛有四十多支；最近三年，考古队又新找到二十多支，其中一座墓里，一次随葬了五支。

河南博物院

世界上最早的酿酒证据之一，也在贾湖。陶片残留物里检出了稻米、蜂蜜和山楂的成分，九千年前，贾湖人已经在酿一种混合发酵饮料。

他们找到了栽培稻米和大豆的痕迹，找到了中国最早的家猪，找到了龟甲上的卜卦石子，还把绿松石磨成坠子和小珠子，做成了世界上最早的绿松石饰品。

龟甲、骨器、陶器上，还留着十七例刻符，比殷墟甲骨文早四千多年。有学者认为，这些符号已经具备了原始文字的性质。

贾湖遗址博物馆进门处有一面墙，上面列着贾湖的十一项“世界之最”。

笛子、酒、粮食、文字、饰品。数来数去，全是“物”。

八千多年里，没人见过一张贾湖人的脸。

从田间地头的几块碎陶片，到发布会上的这尊铜像，中间隔了四十多年。

1979年，贾湖村的小学师生取土时，挖到过石斧、石铲和陶片，交到了县里。四年之后，考古队进了村。1983年4月，第一支队伍在这里试掘了五十平方米。

第二年，一个刚从北大毕业的年轻人接手了发掘，他叫张居中。此后三十年，贾湖遗址八次发掘，他主持了七次。

1986年5月，考古队在清理一座墓时，发现了两支带孔的骨管，孔距均匀，做工规整。起初谁也没见过这样的东西。直到有人对着管口试着吹了一下，声音清亮。后来张居中在讲座里回忆起这批“穿孔骨管”：最初，考古队只把它当作普通的骨管。

骨笛之后，龟甲上的刻符找到了，碳化稻米、家猪、绿松石、木棺，一件一件从土里出来。2001年，贾湖遗址成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它后来入选“百年百大考古发现”，也写进了中学历史课本。

张居中评价这片遗址：贾湖文化的创造者，不仅是优秀的猎人、渔夫和工匠，还是优秀的音乐家。

这张脸发布的时候，贾湖的探方里还在挖。

2023年以来，考古队完成了第九、第十次发掘；今年3月，第十一次发掘启动。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院长王巍在发布会上介绍，近年来考古队基本确认，贾湖聚落繁盛期的环壕围合面积达6.5万平方米，是中原地区年代最早的环壕聚落。环壕，就是环绕聚落挖出的壕沟，相当于那个年代的“城墙”。他们还发现了距今八千多年前的木棺痕迹，把我国木质葬具的出现时间提前了约两千年。有些墓葬里，随葬着上百颗穿孔绿松石串珠。遗址周边的田野里，考古队还在调查稻田遗迹和古河道，想弄清当年贾湖人种稻的水是从哪儿来的。

在探方里干活的现场负责人李金斗，是个“90后”。三年前，他还是北京大学考古学专业的博士研究生，跟着队伍在贾湖划地层。今年国庆，他和同事们只在10月1日短暂休整，就回到探方里，继续清理、提取上半年发掘的遗物。

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

王巍说，贾湖遗址是一本永远读不完的史书。

八千多年过去了，贾湖人留下的东西大多还在：笛子还能吹响，刻符还刻在龟甲上。只有一样，从来没有人见过：他们的脸。

今年秋天，这张脸有了。

国庆假期，复原像就陈列在舞阳的贾湖遗址博物馆里，离他躺了八千多年的土地不远。八千多年前贾湖人用的那支七孔骨笛，躺在郑州，河南博物院的展柜里。专家说，现在还能吹出调子。

一个人，一支笛子，隔着八千多年，在今年秋天见了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