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州越秀山西边原来有一座小土岗,叫象岗,一九八三年推土机上去削平了顶。施工队挖出一块平整的大石板,往下撬开,石板底下是一个洞,洞壁上砌着整齐的石墙。工人把这事报了上去,考古队赶来,一看就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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象岗山腹内的石室墓,分七室呈十字形分布,总面积一百多平方米
墓室在地下二十米左右,全部用石头砌成,分前室、主棺室、东西耳室、东西侧室和后藏室,一共七间,总面积一百多平方米。主棺室放着墓主人的棺椁,东西耳室摆礼器和宴乐用具,西侧室堆厨具和仆役,东侧室葬着几位夫人,后藏室满满当当全是器物。整座墓没有被盗过,封门的石头还在原位,这在岭南的汉墓里极罕见。
墓主人是谁,靠一枚印章定下来。主棺室里出土了一枚龙钮金印,印面边长三厘米多,刻着"文帝行玺"四个字,印钮是一条盘着的龙,通体鎏金。这是国内第一次挖到汉代帝玺一类的实物,也是目前所见最大的西汉金印。同一间墓室里还有"赵眜"玉印、"帝印"玉印,以及"泰子"金印和"泰子"玉印各一枚。印章一摆出来,墓主就是南越国第二代王赵眜,赵佗的孙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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龙钮鎏金,印面刻"文帝行玺",是目前所见最大的西汉金印
赵眜身上裹着一件玉衣,玉衣用两千多片玉片拼成,片与片之间用丝线穿系,一件上衣、两条袖筒、两片裤管、一双鞋,从头到脚把人包住。汉代的诸侯王多用金缕、银缕、铜缕,南越这件却在丝缕之外别出一路形制,片数更多,拼法也不一样,是目前发现的年代较早、保存较完整的丝缕玉衣。玉在中国人的观念里能防腐,玉衣要做的就是把人整个包进石头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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由两千余片玉以丝线穿系而成,形制与中原金缕玉衣不同
可玉衣救不了他,考古队打开棺木,里面的尸骨只剩骨架和几颗牙齿,头骨、四肢骨的保存状况都不好,但仍能做出鉴定,死者是成年男性,去世时四十岁上下,生前有严重的牙周病。陪葬在他身边的人没能等到老。墓里共发现十余具人骨,分置在东侧室、西侧室、前室和门道处,有年轻女子,有厨役,也有守在门口的,身份从随葬品的位置能看出一二。
墓里的东西堆得满满当当,一千多件(组),铜器、铁器、玉器、漆木器、丝织品、象牙,还有成堆的五色药石。最让研究者意外的,是一件银盒。银盒扁圆,盖面和盒身用锤揲工艺压出一圈交错的水滴形凸纹,这种造型和工艺在同期中原器物里找不到源头,反倒跟西亚、波斯一带的金银器对得上。它是漂洋过海来的,走的是海路。同墓还出土了成捆的象牙,经鉴定来自非洲象,以及一小块乳香之类的树脂香料,也不产自岭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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锤揲工艺压出交错凸纹的银盒,造型源自西亚波斯,经海路输入岭南
一个岭南的王国,墓里摆着西亚的银器、非洲的象牙和海外香料,说明的事情不小。在张骞通西域那条陆路之外,南边还有一条靠季风和船走出来的路。番禺,也就是今天的广州,当时已经是南海边上的大港,船只从这里出发,沿着海岸线穿过东南亚,接上印度洋的航线。赵眜把这些东西带进墓里,跟带玉璧、带编钟是一个道理,都是生前觉得珍贵的东西。
南越国本身的历史不长,秦末天下大乱,南海郡尉赵佗封闭关口,兼并桂林、象郡,公元前二〇三年自立为南越武王,此后称帝又称王,对汉朝时降时叛,前后历五主九十三年,公元前一一一年被汉武帝发兵灭掉。史书上写南越王在国内窃用皇帝的名号,对外仍称王。"文帝行玺"这枚印,正是这种两面姿态留下的实物,他自己刻了帝玺,汉廷并不知道。
墓主的名字还惹出过一场争论,史书里南越第二代王写作赵胡,墓中出的是赵眜,两个名字对不上,学界为此争了很久。有的说法认为胡与眜是同一个人的名与字,有的认为史书传抄有误,也有人坚持这是两个人,墓里躺着的另有其人。玉印上的字刻得清清楚楚,可它跟纸上的记载谁让谁一步,至今没有定论。
赵佗本人的墓至今没有找到,他是南越的开国之主,在位六七十年的说法见于记载,死时据说已经相当高寿,葬地成了千古之谜。广州城内外关于他墓地的传说有好多处,越秀山、白云山都有人找过,掘到的都是空土。反倒是孙子赵眜的墓,被推土机从象岗顶上挖了出来。
发掘本身也费了很大劲,墓室长年泡在地下水里,抽水之后还要边清理边加固,漆木器和丝织品出土时早已饱水,稍一脱水就收缩变形,现场得不断喷水保湿,几十件器物连着泥土整块取出再进实验室。丝缕玉衣的玉片散在棺内,一片片编号取出,最后才拼回去,前后用了好几年。今天观众能看到的完整玉衣,是后期一片片复原的结果。
这座墓的发掘改写了不少认识,此前人们对南越国的了解,几乎全部来自《史记》《汉书》里那几段记载,实物证据极少。墓一开,南越的礼制、工艺、饮食、医药、对外交往全都有了可以摸到的东西。象岗山上后来建起博物馆,墓室原地保护,观众可以走下台阶,站在当年赵眜躺着的那个位置往四下看。七间石室一间挨一间,耳室里摆着成排的青铜酒器和乐器,后藏室的器物堆到齐腰高。隔着玻璃往下看,两千多年前的石头还在原来的位置,一点没动过。
最耐人寻味的还是那些印章,一个偏居岭南、对汉称臣的王,在墓里同时埋下"帝印"和"赵眜",既用帝号,又落本名。石头不说话,金子也不说话,可它们摆在一起,把一个人活着时候的进退和为难,原样带到了两千年后。博物馆里最常被问到的问题是,他到底算不算皇帝。答案在印里,也在史书里,两边都不算错,却合不到一处。讲解员讲到这一段,多半会指一指展柜里的那枚龙钮金印,说金子不会替自己辩解,它只是躺在那里,等着每一个来看的人自己下判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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