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册里的她｜妇好：甲骨文里唯一被反复问起的女人

商代甲骨文里出现过的女性名字不多，妇好是其中被提及最多的一个。

安阳殷墟出土的一万多片有字甲骨中，提到“妇好”的超过两百条。这个数量远远超过其他任何一位商代女性。卜辞的内容五花八门：她牙疼吗，她脚趾不舒服吗，她这次怀孕会顺利吗，她什么时候回来，她带兵出去打仗会不会赢。商王武丁几乎把所有能想到的问题都刻在了龟甲和兽骨上，向祖先和神灵反复追问。一个三千多年前的女人，就这样被追问了两百多次。

她是谁

“妇”是亲属称谓，“好”是她本来的家族之名。有学者认为她来自“子方”，一个与商王室关系密切的部族。武丁有六十多位妻妾，妇好是他三位配享祭祀的正妻之一，庙号“辛”，铜器铭文中称“后母辛”。

武丁是商代第二十三任君主，盘庚迁殷之后，商朝在他手里达到极盛。妇好就是在这个时期进入历史视野的。她不是武丁的第一位正妻。武丁的另一位王后妇妌，死后庙号“戊”，是司母戊鼎的主人。根据花园庄东地卜辞，妇妌死于妇好之前，妇好是在妇妌去世后成为正妻的。

带兵的女人

妇好留存在甲骨文里最多的记录，是战争。

一条卜辞写得很清楚：“辛巳卜，贞，登妇好三千登旅万，呼伐羌。”商王征调了妇好所属的三千人和其他士兵一万人，命她率领去征伐羌方。一万三千人，这是武丁时期有明确记载的、规模最大的一次征战。

打土方，她带兵去了。打巴方，她和武丁打配合——武丁从东面进攻，把敌人赶进妇好在西南方设好的埋伏圈里，一举歼灭。学者认为这是中国战争史上记载最早的伏击战。她的麾下有名将沚、侯告等人，卜辞中记录了他们受妇好调遣的情形。

妇好墓中出土了两件青铜大钺，一件重九公斤，两面装饰着双虎噬人头纹，通长三十九点五厘米。钺在商代是军权的象征，这件东西随她下葬，本身就是一种声明。

祭祀与占卜

商代“国之大事，在祀与戎”。妇好不仅管“戎”，也管“祀”。

甲骨卜辞中记录了她多次主持祭祀，比如“妇好燎一牛”“贞勿呼妇好往燎”。她主持的祭祀对象包括历代先王，祭天、祭先祖、祭神泉，都在她的职责范围内。她还担任占卜官，掌握着商王朝的祭祀占卜之典。商代是神权政治的时代，主持祭祀的人，就是掌握与神灵和祖先沟通渠道的人。妇好站在这条渠道的正中间。

她的封地和财产

妇好不是住在宫里等丈夫回来的王后。

她有自己的封地。在封地上，她拥有独立的奴隶、人口和私兵。她要向商王进贡，卜辞里有“妇好示十屯”的记录，意思是她向王室进献了十对占卜用的龟甲。她还要负责抓捕犯人，卜辞中有“贞：呼妇好执”，命她去执行抓捕任务。她是一个有封地、有军队、有经济来源的封臣，与武丁的关系既是夫妻，也是君臣。

牙疼与生育

武丁对妇好的关注，落在了一些非常具体的事情上。

他问她的牙齿：“贞：妇好冎凡有疾？”他问她的脚趾，问她的鼻子。她只是鼻子或脚趾不舒服，武丁都会郑重其事地祭祀祖先，有时候一次就使用十只羊、十头猪和十个人牲。他反复问卜妇好怀孕的事，卜辞中关于她生育的记录有二十多条，其中六次由武丁亲自主持占卜。他甚至问过她的梦境，“王梦妇好不惟孽”，梦见妇好，会不会有什么不祥。

妇好去世之后，武丁的追问没有停止。卜辞中有一条：“王梦妇好，不惟孽？”他已经失去了她，但仍然在梦里见到她，仍然在问，这个梦是什么意思。他率领儿孙为妇好举行了多次大型祭祀，还把她的幽魂先后托付给三位先王——六世祖祖乙、十一世祖太甲、十三世祖成汤，为她举行了冥婚。在商人的观念里，死去的人需要在另一个世界有人照料。武丁替她安排了这件事，把她交给了商朝最贤明的几位先王。

1976年，考古学家郑振香带队在安阳殷墟小屯村发掘了一座墓葬。探铲打到七八米深的时候，发现了红色的漆皮和一枚精美的玉坠。继续挖下去，随葬品越来越多，最终统计出来的数字是1928件。其中青铜器四百六十八件，玉器七百五十五件，还有石器、骨器、陶器、蚌器。青铜器总重量达到一点六吨。

这是殷墟发掘以来唯一一座没有被盗掘的商代王室墓葬，也是唯一一座能确定墓主人身份的王室墓。墓中出土的青铜器上，刻着“妇好”和“司母辛”的名字。三千多年后，一个只在甲骨文里被反复追问的女人，连同她生前的兵器、酒器、玉饰，一起从地下被挖了出来。甲骨文里那些问题——她牙疼吗，她怀孕顺利吗，她什么时候回来——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对应的实物。

史书上没有妇好的传记。她的事迹全部来自甲骨卜辞和墓葬出土的器物。但正是这些一手材料，让一个三千多年前的女性没有被后来的人重新涂抹过。她没有变成狐狸精，没有变成祸水，没有被安上“红颜薄命”的叙事。她就是一个带兵打仗、主持祭祀、有封地和财产、被丈夫反复惦念的女人。甲骨文里的那些问题，刻在龟甲上，埋在土里，等了三千多年，等到有人把它们读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