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箱搁在地上,绿萝断了两片叶子。
我蹲下去捡工牌,一只手伸过来,把箱子踢开。
抬头,吕主管站在跟前,说韩英彦偷了公司设备,家属也得搜。
他拽我的包,拉链卡住,刺啦一声。
走廊尽头响起急促的皮鞋声,郑总跑得领带歪到一边,满头是汗。
他看见我,猛地停住,嘴唇动了两下。
吕主管的手还举在半空,脸上的肉一点点僵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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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电话是下午两点打来的。我正在总部十五楼整理审计底稿,手机震了三回才接。那头是我弟,声音闷得像从水底冒上来。
“姐,我被开除了。”
我握着笔的手停住。
韩英彦在分公司干了四年,技术部,设备维护,一个月到手六千二。
他这人闷,不爱说话,但做事踏实。
每年考核都是良,去年还拿了个技术标兵的奖状,贴在老家堂屋墙上。
“怎么回事?”
“吕主管让我签一份项目验收单,金额不对。我没签。”
他说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。
我问他金额差多少,他说单子上写四十七万,实际那批设备顶多值十二万。
吕广泽是分公司运营主管,管项目审批和报销,我弟在他手底下干活。
“你拒绝了?”
“嗯。我说这单子有问题。他让我别多管闲事,我还是没签。”
我放下笔,把办公室门带上。走廊里有人端着咖啡走过去,高跟鞋敲在地砖上,一下一下的。
“然后呢?”
“今天早上,人事通知我办离职。理由是严重违反公司制度,不服从管理。”
我弟的声音开始发紧。他说他去问吕广泽要说法,对方拍着桌子说他不识抬举。他又说了一件事,让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姐,那些单据我拍了照。存在U盘里,放在家里绿萝花盆底下了。”
我沉默了几秒。这个弟弟我了解,认死理,但不傻。他早就知道这单子有问题,提前留了后手。可他也知道,这么做等于跟吕广泽彻底撕破脸。
“你先别动,我明天过去一趟。”
“姐,你工作忙,我自己能收拾。”
“我说了,明天过去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工位上翻日历。后天是我正式调任区域审计组长的日子,任命文件已经签了,还没下发到各分公司。这个节骨眼上,我弟出事了。
下班前,我去了一趟人事部,要了分公司近三年的项目台账复印件。人事经理跟我熟,没多问,只说韩姐你要查谁。我说不查谁,看看。
晚上回家,我把那沓材料摊在餐桌上。
灯光底下,分公司的项目款一年比一年多,去年光设备采购就报了三百多万。
我翻到吕广泽经手的部分,验收单编号连着,金额都卡在四十到五十万之间。
这个数,刚好卡在集团规定的分公司自主审批上限之内。
我弟一个月挣六千二,管着两百多万设备的维护。他不签那张单子,是因为他每天摸那些机器,知道它们值几个钱。
第二天一早,我给我弟打电话,说九点到。他在那头犹豫了一下,说姐你别来了,吕主管这人不好惹,我怕他为难你。
我说你姐什么时候怕过事。
他顿了顿,说那我把工牌带下来,放门卫那儿。我说不用,我上去帮你收拾。
出门前,我把审计组长的工作证从包里拿出来,放在玄关鞋柜上。想了想,又放回去了。今天先去接弟弟,别的再说。
02
分公司在城南工业园区,一栋六层灰楼,门口挂着集团分公司的铜牌,字迹都发暗了。
我八点五十到,楼下停着一排电动车,车筐里搁着安全帽和饭盒。
我弟在大厅等我。
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工装,袖口磨出毛边,怀里抱着一盆绿萝。
叶子绿得发亮,有两片被折断了,耷拉着。
那是他工位上养的,从一根枝条插活的,养了两年多。
“姐。”
他叫了一声,没再多说。我拍拍他胳膊,让他带我上去。
技术部在三楼。
电梯门一开,正对着工位区,十几个格子间,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。
我弟的工位靠窗,桌上空了,电脑主机已经被拆走,剩下一截截线头从桌底垂下来。
抽屉拉开着,里面几支笔、一包抽了一半的纸巾、一个用了很久的保温杯。
“工牌呢?”
“人事收走了。”
我蹲下来,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捡进纸箱。
保温杯拧开闻了闻,还有半杯凉掉的茶水,倒进旁边的垃圾桶。
杯子搁进去,纸巾搁进去,笔也搁进去。
我弟站在旁边,把那盆绿萝放在桌角,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这时候,走廊那头传来皮鞋声。
不紧不慢的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我抬头,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。
四十来岁,头发往后梳得溜光,衬衫扎在皮带里,肚子把扣子撑得有点变形。
吕广泽。
我在照片上见过他,分公司的宣传栏里有他的工作照。真人比照片胖一圈,脸上肉往下坠,嘴角却往上翘,看起来像在笑,又像在打量什么。
他走到工位前,目光从我脸上扫到我弟身上。
“韩英彦,手续没办完,谁让你进来的?”
我弟没说话,把纸箱往怀里拢了拢。我站起来,挡在他前面。
“我是他姐。来帮他收拾东西。”
吕广泽上下打量我。我穿一件深灰外套,黑色裤子,头发扎得低。他可能觉得我就是个普通中年妇女,来帮弟弟搬东西的,没什么可顾忌的。
“家属不能进办公区。东西放这儿,人出去。”
“手续在哪儿办?我去办。”
“手续?”他笑了一声,“偷了公司设备,还想要手续?”
我弟在后面攥紧纸箱,纸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我按住他的手腕,让他别说话。
“什么设备?”
“一台测试仪,价值三万八。昨天下午盘点发现不见了,当天就他一个人加班。”
我弟张了张嘴,我手上用了点力。
吕广泽继续说,语气里带着那种稳操胜券的笃定。
他说公司已经报警备案了,现在让韩英彦把东西交出来,可以私了,不交就等着警察上门。
“他要是拿了,你让警察来搜。”我说。
吕广泽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。
他没料到我这么硬。
旁边格子间里,有人偷偷抬头看,又赶紧低下去。
靠墙的位置,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站了起来。
她端着水杯,假装去饮水机接水,经过我们身边时,脚步放慢了半拍。
“韩哥,你电脑密码没交吧?”她声音压得很低,说完就走过去了。
吕广泽瞪了她背影一眼,又转回来。他往前迈了一步,手伸向我的包。
“既然家属来了,那就一起查。公司规定,离职人员及家属携带物品出门,必须开包检查。”
他的手已经碰到我的包带了。我往后退了半步,拉链卡在包口的布料上,他用力一扯,刺啦一声,拉链头崩开了。
我弟把纸箱往地上一搁,挡在我面前。
他比吕广泽高半个头,但瘦,肩膀绷着,拳头攥得死紧。
吕广泽身后,两个保安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一左一右站在他旁边。
“韩英彦,你想干什么?”吕广泽的声音提了起来,“我告诉你,动手就是另一回事了。”
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饮水机咕噜冒泡的声音。我弟的肩膀在抖,我伸手按住他后腰,掌心的温度透过工装传过去。
“英彦,把箱子放下。”
他回头看我,眼眶有点红。我冲他点点头,他把纸箱放在地上,退了一步。
吕广泽脸上又浮出那种笑。
他弯腰翻纸箱,把保温杯、纸巾、几支笔一样样拿出来,随手扔在桌面上。
翻到底,什么都没有。
他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设备的事没完,你们等着。”
话音刚落,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皮鞋踩在地砖上,比吕广泽刚才走得快得多,几乎是跑。所有人都转头看过去。
郑刚从拐角处冲出来,西装外套敞着,领带歪到一边,额头上一层亮晶晶的汗。他跑得气喘,手扶着墙,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,最后定在我脸上。
他愣住了。
嘴张了张,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,又咽回去。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,站定,声音不太稳地叫了一声。
“韩组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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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吕广泽没反应过来。
他看看郑刚,又看看我,嘴角还挂着刚才那点笑,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。
像一条狗听见主人叫了别人的名字,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摇尾巴。
“郑总,这是韩英彦的姐姐,来闹事的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郑刚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,声音不大,但整个走廊都听见了。
吕广泽的嘴还张着,后半截话卡在嗓子眼里。
郑刚走到我面前,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,才伸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