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我推开临江大宅院门,堂屋里摆着三桌酒席。
吴高歌正把一块“吴宅”木牌往门框上钉。
吴婉清从包里抽出过户回执,拍在我面前。
“房子我做主,送给我弟了。”我没吵,从包里拿出离婚协议。
她笑得直不起腰,提笔就签。
三十天后民政局门口,她捏着离婚证,手机突然响了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,整个人僵住。
我拉开车门坐进去,后视镜里她追了两步。
我不知道她看见什么,也不想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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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木牌是樟木的,字是机器刻的,金漆描得锃亮。我站在院门口看了很久,直到吴高歌端着酒杯走过来,满嘴酒气喷在我脸上。
“姐夫,进来喝一杯嘛。”
他叫我姐夫,脚底下踩的是我爷爷铺的青砖。
堂屋里坐满了吴家的亲戚,吴凤英坐在主位,笑得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。
吴涛缩在角落,看见我进来,眼神躲了一下。
吴婉清从厨房出来,手里端着一盘红烧鱼,围裙上沾着油渍。
“回来了?”她语气跟平常一样,像在问我吃没吃饭。
我没说话,眼睛扫过堂屋。墙上挂着我爸的遗像,相框歪了。遗像底下,吴高歌的球鞋、外套、充电线扔了一桌子。
吴婉清把鱼放在桌上,擦了擦手,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,拍在我胸口。
“过户回执。房子我已经送给高歌了。”
我拿起来看了一眼。不动产登记中心的大红印章,产权人一栏写着吴高歌。我把纸翻过来,背面空白。
“你签的字?”我问。
“我签的,怎么了?我是你老婆,共有产权人,我有权处理。”
她的声音拔高了,满屋子人都看过来。吴凤英放下筷子,慢悠悠地说:“高畅啊,你是当姐夫的,帮衬小舅子不是应该的?”
我没接话,把回执折好,放进上衣口袋。吴高歌凑过来,想拍我肩膀,我侧身让开了。
“姐夫,你别这样嘛。这房子我住着,以后给你养老。”
他今年三十八岁,没正经上过一天班。
去年赌球输了四十万,是吴婉清从家里拿的存折。
前年开饭店赔了二十万,也是吴婉清填的。
这次是八百万,临江大宅,我爷爷手里传下来的。
我走进堂屋,站在我爸遗像前,把相框扶正。相框玻璃上有个指纹,我用袖子擦了擦。
吴婉清跟过来,压低声音:“徐高畅,你别给脸不要脸。这房子我早就想动了,你一个修破房子的,守这么大宅子干什么?”
我转过身看着她。十八年了,她的眉毛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样子,纹得细细的,吵架时一挑一挑的。
“离婚吧。”我说。
堂屋里安静了两秒。吴高歌先笑出来,吴凤英跟着笑,然后满屋子人都笑了。
“徐高畅,你吓唬谁呢?”吴婉清双手抱胸,“你离了我能去哪?你那个破修复队,一年挣几个钱?”
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放在桌上。里面是离婚协议,三页纸,我找周宁拟的。周宁是我高中同学,在城里开律所,干了二十年。
吴婉清拿起来翻了两页,越翻越快。翻到最后一页,她停住了。
“你净身出户?”
“协议上写得很清楚。临江大宅已经在你弟名下了,我不争。其他财产各归各的。”
她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,然后笑了。那种笑我见过,她买了一件打折衣服觉得占了便宜时,就是这种笑。
“行。徐高畅,你有种。”她抓起桌上的签字笔,在协议末尾签了名,笔画拉得又长又重,纸都划破了。
“什么时候去民政局?”她问。
“后天。”
我转身往外走。经过吴涛身边时,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这个岳父,一辈子被吴凤英压着,连句硬话都不敢讲。
走出院门的时候,吴高歌在后面喊:“姐夫,慢走啊!改天请你喝酒!”
我没回头。走到巷口,我掏出手机给周宁打了个电话。
“她签了。”
“好。材料我这边都准备好了,后天上午九点,民政局门口见。”
挂了电话,我回头看了一眼大宅。二楼的窗户亮着灯,吴高歌在屋里走来走去,影子映在窗纸上,像一只占了窝的猫。
大宅是爷爷手里建的,青砖灰瓦,前后两进,临江那面有一排雕花木窗。
我爸在世时,每年秋天都要给院里的桂花树修枝。
他说这棵树比大宅还老,是太爷爷从江西带过来的苗。
三年前我爸走的时候,把我叫到床前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袋。
“房子留给你。遗嘱在公证处备了案,有一条你要记住。”
他喘了口气,手抓着我的手腕,指甲发白。
“转让给外姓,必须经徐家三代以内所有男丁同意。这是你太爷爷定的规矩,我写在遗嘱里了。”
我当时没太当回事。徐家就剩我一个男丁,这条规矩跟没有一样。
但我在不动产登记中心做了异议备注。花了两百块钱,填了一张表,工作人员问我理由,我说家庭内部约定。她看了我一眼,没多问,敲了章。
那张备注纸,吴婉清不知道。
她也不知道,我去房管局查过。过户申请上的“徐高畅”三个字,笔画跟我签名的习惯不一样。我的“徐”字最后一笔往上挑,那个签名是平的。
笔迹鉴定,周宁已经帮我做了初步意见。
后天去民政局,我包里装的不是逞能,是这十八年所有忍让攒下的底气。
02
吴婉清回娘家那天,天阴得厉害。
吴凤英住在城东老小区,两室一厅,客厅里堆满了吴高歌的东西。
旧冰箱、坏电脑、几箱过期的保健品。
吴凤英坐在沙发上择豆角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
“妈,我跟他提离婚了。”
吴凤英手没停。“提就提,吓唬谁呢。他那点本事,离了你连饭都吃不上。”
“他让我签了协议,净身出户。”
“那不正好?大宅都到手了,你还图他什么?”
吴婉清坐在小板凳上,手指抠着膝盖。她没告诉吴凤英,徐高畅拿出协议的时候,她心里慌了一下。就那么一下,很快被得意盖过去了。
吴高歌从卧室出来,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,穿着拖鞋踢踢踏踏走进厕所。
“高歌,你那抵押的事怎么样了?”吴凤英问。
厕所里传来哗哗的水声。“快了快了,银行说下周放款。”
吴婉清皱了下眉。“什么抵押?”
吴高歌从厕所探出半个头,嘴里叼着牙刷。“就那个,我拿房子周转一下。姐你放心,就用两个月,利息我付。”
“你拿大宅抵押了?”
“就贷了八百万,周转一下。我那帮朋友说了,有个项目稳赚,三个月翻倍。”
吴婉清站起来,手里的豆角掉在地上。“吴高歌,那房子刚过户给你,你就要抵押?”
吴凤英把豆角盆往桌上一墩。“你喊什么?你弟有正事做,你当姐的不支持?”
“妈,那是徐家的房子!”
“什么徐家吴家的,现在是你弟的名字,就是你弟的。你弟挣钱了,还能亏待你?”
吴婉清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她想起过户那天,韩炎彬把文件摊在她面前,指着签名栏说:“姐,你签这儿,还有你老公这儿,我帮你代签了,省得他来回跑。”
她当时犹豫了半秒。韩炎彬说:“姐,你不签,这房子就砸手里了。你弟那边债主天天上门,你忍心?”
她签了。
徐高畅的签名,是韩炎彬代签的。吴婉清知道那是假的,她当时想,反正夫妻共同财产,她有权处理,签名只是个形式。
“姐,你想什么呢?”吴高歌从厕所出来,嘴里还叼着牙刷。
“你那个项目,靠谱吗?”
“当然靠谱。我一个哥们儿在里头,内部消息,稳赚。”
吴婉清没再问。她拿起包往外走,吴凤英在后面喊:“吃了饭再走啊!”
她没回头。
走到楼下,手机响了。徐静怡打来的。
“妈,你是不是把爸的房子过户给舅舅了?”
“大人的事你别管。”
“妈!那是爷爷留给爸的!你怎么能——”
“徐静怡,我供你吃供你穿,你现在胳膊肘往外拐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徐静怡再开口时,声音变了,不再是那个跟她撒娇要生活费的小姑娘了。
“妈,我以后跟我爸。”
电话挂了。吴婉清站在小区门口,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,她伸手拨开,发现手指在抖。
同一天下午,徐高畅在周宁的律所里,翻着笔迹鉴定的初步意见。
“样本对比很明显。”周宁推了推眼镜,“你签名的‘高’字,第一笔是顿笔,申请上的是一笔带过。‘畅’字的日字旁,你习惯写成目,申请上写的是日。”
“能作为证据吗?”
“初步意见可以提交,正式鉴定需要法院委托。我已经向法院提交了立案申请,下周一开庭。”
徐高畅把鉴定意见折好,放进牛皮纸袋。桌上还摊着另一份材料,是拆迁办谢青山那边传来的。
临江大宅所在的片区,列入了历史建筑保护性征收范围。补偿方案只认原产权人,而且必须在征收公告发布前完成产权确认。
公告发布日期,是下个月十五号。
周宁说:“你时间卡得很紧。如果法院确认赠与无效,产权回到你名下,补偿款就是你的。如果晚一步,产权还在吴高歌名下,补偿款就归他了。”
徐高畅算了一下。离婚手续后天办,法院下周一开庭,征收公告下个月十五号发布。
三十天。
他需要三十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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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开庭那天,吴婉清是跟吴高歌一起来的。
她穿了一件新买的大衣,驼色的,头发新染了,发根黑压压的,跟发尾的棕黄色分成两截。吴高歌穿了件皮夹克,头发抹了发胶,像要去喝喜酒。
徐高畅坐在原告席,面前摆着三个牛皮纸袋。周宁坐在他旁边,翻着材料。
法官进来,敲了法槌。
周宁先发言。他把遗嘱公证书、不动产异议备注、笔迹鉴定意见、过户申请材料一份一份呈上去。
“审判长,遗嘱公证明确写明,临江大宅转让给外姓,须经徐家三代以内所有男丁同意。被告吴婉清在未取得原告同意的情况下,通过中介韩炎彬伪造原告签名,办理了赠与过户。该赠与行为无效。”
吴婉清的律师站起来。“审判长,原告与被告系夫妻关系,临江大宅为夫妻共同财产。被告作为共有产权人,有权处置。”
周宁说:“夫妻共同财产不假,但遗嘱公证附加了限制转让条款。而且原告从未同意赠与,签名系伪造。我方有笔迹鉴定初步意见。”
吴高歌在旁听席上喊:“什么伪造?那就是我姐签的!”
法官敲法槌。“旁听人员肃静。”
吴婉清拽了拽吴高歌的袖子。她脸色不太好看,嘴角绷着,但还撑着笑。她以为徐高畅就是吓唬吓唬她。
韩炎彬没来。周宁向法庭提交了韩炎彬的证言笔录,是法院调查令调取的。韩炎彬在笔录里承认,签名是他代签的,吴婉清知情。
吴婉清听到这里,猛地站起来。“他胡说!”
法官再次敲法槌。“被告请坐下。”
吴婉清的律师翻了翻笔录,脸色变了。他凑到吴婉清耳边说了句什么,吴婉清的脸唰地白了。
休庭十五分钟后,法官宣判。
“本院认为,临江大宅系原告徐高畅继承所得,遗嘱公证附加限制转让条款合法有效。被告吴婉清未经原告同意,通过伪造签名方式办理赠与过户,该行为无效。判决如下:撤销不动产登记中心于某年某月某日办理的赠与过户登记,临江大宅产权恢复至原告徐高畅名下。”
法槌落下,声音不大,但吴婉清觉得耳朵里嗡了一下。
吴高歌从旁听席上跳起来。“凭什么!那房子是我的!”
法警走过来,把他按回座位。
吴婉清坐在被告席上,手指攥着大衣下摆,指节发白。
她转头看徐高畅,徐高畅正把材料收回牛皮纸袋,动作很慢,像在收拾工具箱。
“徐高畅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他抬头看她,眼神跟在家里看那棵桂花树时一样,平静得让她心慌。
“你早就准备好了?”
他没回答,把牛皮纸袋递给周宁,站起来往外走。
吴婉清追到法庭门口,被法警拦住了。她站在走廊里,大衣扣子开了两颗,头发被风吹乱了。吴高歌跟出来,嘴里骂骂咧咧。
“姐,你签的什么字!现在房子没了!”
“你闭嘴。”
“我闭什么嘴?我贷的那八百万怎么办?”
吴婉清猛地回头。“你说什么?”
吴高歌不说话了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手插进裤兜,眼睛看向别处。
吴婉清的手机响了。银行经理魏颖打来的。
“吴女士,您弟弟在我行的抵押贷款,第一期还款已经逾期了。我们联系不上他本人,您是共同借款人,请您尽快处理。”
吴婉清觉得喉咙发干。“多少钱?”
“本金八百万,加上利息和违约金,目前是八百三十六万。”
吴婉清靠在墙上,手机差点掉在地上。走廊尽头,徐高畅已经走出了法院大门。阳光照在他背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吴婉清想起十八年前,他们刚结婚那会儿。
徐高畅在工地上修古建,一天挣八十块钱。
她嫌他挣得少,逼他换工作。
他没换,说修老房子有意思。
她当时觉得他没出息。
现在她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个她看了十八年的男人,她好像从来没看透过。
04
从法院回来,吴婉清直接去了临江大宅。
院门锁换了。她的钥匙插不进去,拧了两下,金属摩擦的声音刺耳。她透过门缝往里看,堂屋的门开着,徐高畅在里面收拾东西。
“徐高畅!你开门!”
门开了。徐高畅站在门后,手里拿着一块抹布,正在擦我爸的遗像。吴婉清冲进去,差点撞在他身上。
“你什么意思?法院判了你就把锁换了?”
“法院判了,房子归我。”
“那我住哪?”
徐高畅把抹布放在桌上,看着她的眼睛。“你弟那套房子呢?”
吴婉清噎住了。吴高歌在城东有套小两居,是吴凤英早年给他买的。但吴高歌赌球输了钱,早把房子卖了,现在租房子住。
“徐高畅,我们十八年夫妻,你一点情分都不讲?”
“你过户的时候,讲情分了吗?”
吴婉清张了张嘴。
她想起过户那天,韩炎彬把文件推过来,她签完字,还跟吴高歌去吃了顿火锅。
她当时觉得,终于把这事办了,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。
“那大宅我住了十八年,我有份!”
“法院判得很清楚。你要是不服,可以上诉。”
吴婉清盯着他。
这个男人,十八年来她说什么是什么,连买房都是她拿的主意。
她骂他窝囊,他从来不还嘴。
她补贴娘家,他顶多皱皱眉,第二天照样上班。
现在他站在她面前,腰板挺得笔直,说话不紧不慢,像换了个人。
“你变了。”她说。
“我没变。我只是忍到头了。”
吴婉清忽然笑了,笑得有点歇斯底里。“徐高畅,你以为你赢了?你一个修破房子的,拿什么跟我斗?你等着,我上诉!”
她转身往外走,走到院门口又停住了。桂花树的枝丫伸过墙头,叶子沙沙响。
“那棵树,是我的。”她说。
“树是大宅的。”
“我不管,我种的花,我浇的水。”
徐高畅没理她,转身回了堂屋。
吴婉清站在院门外,看着那棵桂花树。
树冠很大,遮住了半个院子。
秋天的时候,花开得满树金黄,香味能飘到江对岸。
她想起刚搬进来那年,徐高畅在树下给她搭了个秋千。她嫌丑,第二天就拆了。
手机又响了。魏颖打来的。
“吴女士,法院的查封通知已经下了。临江大宅目前还在您弟弟名下,银行申请了财产保全。您如果再不还款,法院会启动拍卖程序。”
吴婉清的手开始抖。“房子已经判给徐高畅了!”
“判决书我们还没收到。在过户完成之前,产权人还是吴高歌。银行有权申请查封。”
吴婉清挂了电话,靠在墙上,慢慢蹲下来。院门里传来徐高畅打电话的声音,他在跟徐静怡说话,声音很轻,听不清说什么。
吴婉清把脸埋进膝盖。
她想起吴高歌说的那个项目,稳赚,三个月翻倍。
她想起韩炎彬说的,姐,你签这儿。
她想起徐高畅说的,离婚吧,语气平静得跟问她吃没吃饭一样。
她忽然意识到,徐高畅的平静,不是因为逞能,是因为他早就把后路铺好了。而她,一直以为他在虚张声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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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离婚手续办得很快。
民政局里人不多,徐高畅和吴婉清坐在一张长桌前,中间隔着一盆绿萝。工作人员翻着材料,问了三个问题。
“自愿离婚?”
“是。”徐高畅说。
吴婉清没说话,点了一下头。
“财产分割清楚了吗?”
“清楚了。”
“子女抚养呢?”
“女儿成年了,跟父亲。”徐高畅说。
吴婉清又点了一下头。
工作人员盖了章,把两个暗红色的小本推过来。吴婉清拿了一本,翻开看了一眼,照片上的她板着脸,头发是新染的,两截颜色很明显。
徐高畅把离婚证收进包里,站起来。
“走了。”
吴婉清跟着站起来,腿有点软。她走到民政局门口,太阳照得她睁不开眼。她抬手挡了一下,忽然听见手机响了。
魏颖的电话。
她接起来,魏颖的声音很急。
“吴女士,银行已经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了。吴高歌联系不上,您作为共同借款人,法院会冻结您的账户。”
“房子呢?”
“临江大宅的查封还在。虽然法院判了赠与无效,但产权过户还没完成。在完成之前,银行有权处置。”
吴婉清握着手机,站在民政局台阶上。阳光很烈,照得她眼睛发花。她转头去找徐高畅,看见他正拉开车门,准备上车。
“徐高畅!”
他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“你早就知道会这样,是不是?你早就知道银行会查封,你故意让我签离婚协议,你故意的!”
徐高畅坐进车里,关上车门。车窗摇下来一半,他探出头。
“吴婉清,我让你签协议的时候,你笑我逞能。现在你知道了,我不是逞能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大宅的过户手续,周宁已经在办了。等产权回到我名下,银行的查封自动解除。你弟贷的那八百万,你自己想办法。”
车窗摇上去。车子发动,尾气喷在吴婉清脚边。
她站在台阶上,手机还贴在耳朵上。魏颖在电话里还在说什么,她已经听不清了。她看着徐高畅的车拐出民政局大院,消失在路口。
阳光照在她手里的离婚证上,暗红色的封皮烫得她手心发热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离婚协议里写着,双方无共同房产分割,她主动放弃对徐高畅名下其他财产的追索。
她当时觉得占了便宜。现在她算了一下,临江大宅没了,吴高歌欠了八百万,她自己的工资卡马上要被冻结。
她手里只剩这张离婚证。
手机又响了。吴高歌打来的。
“姐,那个项目黄了,我那个哥们儿跑了。”
吴婉清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,看着屏幕。吴高歌还在说话,声音嗡嗡的,像苍蝇在耳边飞。
她按了挂断。
民政局门口人来人往,有人拿着结婚证笑,有人拿着离婚证哭。吴婉清站在台阶中间,手里的离婚证被她攥得变了形。
她忽然想起徐高畅刚才看她的眼神。平静,跟看那棵桂花树时一样。
她终于明白了。徐高畅的平静不是逞能,是笃定。他笃定她会签,笃定她会输,笃定她会慌。
而她现在,确实慌了。
06
法院的产权恢复手续办了七天。
周宁每天跑不动产登记中心,带着判决书和协助执行通知书。登记中心的人翻来覆去地看材料,打电话请示领导,又开了两次会。
第八天,新的产权证下来了。产权人一栏写着徐高畅,附记栏里多了两行字:历史建筑保护性征收范围内,转让须经文物部门审批。
徐高畅把产权证锁进保险柜,给谢青山打了个电话。
“谢主任,手续办完了。”
“好。征收公告下个月十五号发布,你这边赶上了。补偿方案按历史建筑标准,比普通住宅高不少。”
“大概多少?”
谢青山报了个数字。徐高畅听完,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挂了电话,他坐在堂屋里,看着我爸的遗像。
遗像旁边多了一张照片,是徐静怡小时候在桂花树下拍的。
她穿着红裙子,手里抓着一把桂花,笑得露出两颗门牙。
徐高畅点了根烟。他平时不抽烟,抽屉里这包烟放了三年,是给工地上师傅们准备的。今天他抽了一根,烟灰落在青砖地上,他用脚蹭了蹭。
同一天,吴婉清收到法院传票。
银行起诉她和吴高歌,要求偿还八百三十六万贷款本金及利息。
吴婉清作为共同借款人,承担连带责任。
她的工资卡已经被冻结,超市的工资打不进来。
吴凤英打来电话,劈头盖脸一顿骂。
“你怎么办的事?你弟现在躲在外地不敢回来,银行天天上门!你赶紧把大宅要回来!”
“妈,大宅判给徐高畅了。”
“那就上诉!你傻啊!”
“上诉期过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是吴凤英的哭声。“你弟怎么办?你弟这辈子就完了!”
吴婉清把手机拿远一点。
她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,屋里只有一张床、一个衣柜、一个电磁炉。
窗外是城东的老小区,晾衣绳上挂着别人的被单,风一吹,啪啪响。
“妈,我怎么办?”
吴凤英没回答,还在哭她儿子。
吴婉清挂了电话。
那天晚上,吴高歌从外地打来电话。他的声音又急又慌,像被人追着跑。
“姐,你再帮我一次。就这一次。我朋友说有个项目,稳赚,只要五十万——”
“吴高歌。”
“姐?”
“你贷的那八百万,你自己还。我不管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过了几秒,吴高歌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那个跟她撒娇要钱的弟弟了。
“吴婉清,你不管我?当初是你签的字,你也有份!”
“我签的字,你花的钱。”
“你要是不签,我怎么会去抵押?”
吴婉清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,按了挂断。她坐在床上,看着窗外。月亮很亮,照在对面楼的墙上,白花花一片。
她想起小时候,吴高歌刚出生,她趴在摇篮边看他。他那么小,手指头攥着她的手指。吴凤英说,你是姐姐,以后要照顾弟弟。
她照顾了三十八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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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7
征收公告发布那天,徐高畅在大宅院里支了张桌子,请谢青山和周宁吃饭。
菜是徐静怡做的,红烧肉、清蒸鱼、炒青菜。徐高畅开了瓶白酒,给谢青山和周宁各倒了一杯。
“徐师傅,你这宅子保下来不容易。”谢青山喝了口酒,“我干拆迁二十年,头一回见这么较真的。换别人,早让老婆闹得没脾气了。”
徐高畅夹了块鱼。“不是较真,是忍到头了。”
周宁放下筷子。“补偿方案定了,下个月签协议。这笔钱到账,你这辈子不用愁了。”
徐高畅没接话,转头看了看堂屋。我爸的遗像挂在正中间,旁边是徐静怡的照片。他端起酒杯,冲遗像举了举。
“爸,房子保住了。”
徐静怡从厨房出来,手里端着汤。她坐在徐高畅旁边,给他碗里夹了块肉。
“爸,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徐高畅筷子停了一下。“说什么了?”
“她说她想见我。”
“你想见吗?”
徐静怡低头搅着碗里的汤。“不知道。她哭得很厉害。”
徐高畅没再问。谢青山和周宁对视一眼,岔开话题聊起了古建修复。
那顿饭吃到下午三点。谢青山和周宁走后,徐高畅坐在桂花树下,看着树冠。叶子还是绿的,但有些已经泛黄了,风一吹,簌簌往下掉。
徐静怡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。
“爸,你恨妈吗?”
徐高畅想了很久。“不恨。就是累了。”
“那你还等她吗?”
“不等了。”
徐静怡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。她小时候经常这样,徐高畅修房子回来,满身灰尘,她就这么靠着,也不嫌脏。
“爸,我毕业了回来陪你。”
“你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。”
桂花树的影子拉得很长,盖住了半个院子。院门外有人路过,脚步声渐远。徐高畅闭上眼睛,闻着空气里若有若无的桂花香。
这个秋天,花开得比往年都晚。
同一天,吴婉清在城东超市理货。她的工资卡被冻结后,超市老板同意发现金。一个月三千二,房租一千五,剩下的吃饭坐车,月底不剩什么。
理完货,她靠在货架上歇了一会儿。手机震了一下,是银行发来的短信。法院判决她承担连带责任,每月从工资中划扣两千元,直到还清为止。
她把短信删了,继续理货。
货架尽头是一排白酒,跟徐高畅那天开的那瓶一个牌子。她拿起来看了一眼,又放回去了。
晚上回到出租屋,吴凤英来了。老太太提着一兜子苹果,坐在床沿上,眼睛红红的。
“你弟被抓了。”
吴婉清正在烧水,手一抖,热水溅到手背上。
“什么时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