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的灯“砰”地一声灭了。
我正坐在屋里就着咸菜喝粥,那声响来得突然,筷子悬在半空。
开门出去,手电筒光柱里站着一个人影,是隔壁的蔡思雨,她踮着脚够电表箱,袖子滑下去,手腕内侧一道疤露出来。
光一闪,她猛地扯下袖子。
我回屋拿了工具,踩着凳子换灯泡。
她在下面扶着凳腿,掌心汗津津的,隔着凳子我都觉得潮。
灯亮了,她抬头说谢谢,眼角有块淤青,粉底盖不住。
我说不客气,转身回屋,走到门口又停住。
厨房那碗粥还冒着热气,我突然觉得,屋里太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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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那天晚上我没睡着。
躺在床上来回翻,手电筒搁在枕头边上,灯灭了又开,开了又灭。
脑子里全是蔡思雨扯袖子的那个动作,快得像条件反射。
我在菜市场卖了八年干货,什么人都见过,撒谎的、耍横的、装可怜的,但那个动作装不出来。
那是真怕被人看见。
后半夜起了风,窗户没关严,风从缝里钻进来,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。
我起来把窗户扣上,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。
楼下路灯昏黄黄的,照着小区的垃圾桶和几辆落灰的电动车。
对面楼还有两户亮着灯,一户在客厅看电视,光一闪一闪的,另一户大概是在打麻将,窗户里人影晃动。
我抽完烟回屋,躺下去还是睡不着。
快五点的时候迷糊了一会儿,闹钟响的时候,脑袋沉得像灌了铅。
出摊前我特意从她门口过。
门关着,底下塞着昨天的晚报,没取。
中午回来还在。
傍晚收摊回来,晚报没了,门口多了一双女式平底鞋,鞋底沾着干了的泥,鞋头磨得发白。
我蹲下来看了看,鞋跟有一边磨得特别厉害,走路的时候大概往一边偏。
往后一个礼拜,我每天出摊前看一眼她的门。
有时候她正好出来,穿着商场那身灰蓝色工装,冲我点点头,不说话,脚步快得像赶火车。
我应一声,声音压在嗓子里,轻得自己都听不清。
她下楼的时候一手拎着包,一手攥着钥匙,钥匙在掌心里捏着,攥得紧紧的。
我留意过,她走路不爱靠墙,走楼道正中间,像怕墙里头钻出什么东西来。
第八天傍晚,我收摊回来,正在屋里清账本。有人敲门。我起身去开,蔡思雨站在外面,手里端着个玻璃罐,里头是腌萝卜干,红油亮汪汪的。
“腌多了,你尝尝。”她说话时眼睛看着罐子,没看我。
我接过来,玻璃罐子还带着她手心的温。我说你等一下,转身从货架上抽了包干香菇,是摊上最好的那批,个大肉厚,我一直没舍得卖。
“卖剩的,放着也是放着。”
她犹豫了一下接过去,指尖碰到我的手,凉的。
她说了句谢谢就回屋了,门关得很轻。
那天晚上我打开罐子,萝卜干脆生生的,咸淡正好,后味有点甜。
我吃了半罐,就着馒头。
剩下半罐放冰箱里,第二天又拿出来,夹了两筷子,又放回去。
不舍得吃完。
隔天早上我出门,门口放着一双鞋垫。
千层底的,针脚密实,黑色的布面,垫在鞋里正好。
我认得这种鞋垫,我妈以前也纳,一双得纳好几天。
布面是旧衣服裁的,边上留着一道没剪齐的毛边,用手一摸,糙糙的。
我蹲在门口看了半天,对门没开,楼道里静悄悄的。
我把鞋垫垫进鞋里,走了几步,脚底板热乎乎的,走起路来脚后跟软软的,像是踩在棉花上。
那天在摊上,老赵问我今天怎么老低头看脚。
我说鞋垫新换的,不习惯。
他说你这个人,一双鞋垫有什么不习惯的。
过了两天,楼下李桂珍上来倒垃圾,在楼道里碰见我,眼睛往我门口瞟了一眼,又往蔡思雨那边瞟了一眼。
她拎着垃圾袋凑过来,压着嗓子问:“钦明,那女的是干什么的?搬来半年了,也不跟人说话。”
我说不知道,没打听过。
李桂珍撇撇嘴:“你这个人,四十好几了,儿子也不在身边,该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了。我手里有个合适的,退休教师,五十三,老伴走了两年,人长得也周正,儿女都在外地……”
“李婶,我这摊子忙,顾不过来。”我打断她。
她叹口气下楼了,走到楼梯口又回头。
“你那个干货摊,下午三点就收了,忙什么忙。”我站在门口,余光扫到对门那条缝,门轻轻合上了。
她听见了。
又过了几天,收摊回来下着小雨,我路过她门口,鞋垫还在我鞋里。
我停下脚步,把手里那包没卖完的干木耳挂在门把手上,木耳不值钱,但雨天吃木耳好。
挂完我就回屋了,没敲门。
晚上九点多,有人敲我的门。开门一看,蔡思雨站在外面,手里拿着那包木耳,还有一把伞。
“下雨了,伞你拿着用。”她把伞递过来,木耳没还我。
我说木耳你留着吃,不值钱。
她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要走,又停住,没回头。“鞋垫合脚吗?”
“合脚。”
她点点头,回屋了。
我关上门,把伞撑开晾在阳台上,黑伞,手柄上缠着胶布,缠了好几圈,像是用了很久。
胶布是土黄色的,医用那种,边上翘起来一块,我用手指摁了摁,没摁住。
那把伞我用了好几天,每天收摊回来都撑开晾着。有一回雨大,伞骨断了一根,我找了根铁丝绑上了。绑的时候我想,她是不是也这么绑过。
那是我们认识以来说话最多的一次。不到二十个字。
可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。
梦里我还在修灯泡,她在下面扶凳子,灯一直修不好,楼道一直黑着。
她的手搭在我脚踝上,说算了,不修了,黑着也挺好。
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,枕头边上那把伞的胶布味飘过来,淡淡的,像下雨天的旧东西。我翻了个身,枕头上还有那个梦的余温。
02
蔡思雨送伞之后,我俩算是有了来往。
但也算不上多热络,顶多在楼道碰见的时候,话多一两句。
她问我今天的菜价涨没涨,我问她商场忙不忙。
都答得简短,问完各自回屋。
可我发现规律了。
她早上六点四十出门,我六点半出摊,正好在楼道打个照面。
她晚上八点半左右回来,我收摊到家差不多八点二十,留一截时间差,刚好错开。
但这个错开是她算好的还是我算好的,我说不清。
有个礼拜三,我特意晚走了十分钟,六点四十守在门后头听动静。
她的门“咔嗒”一声,脚步声往楼下走,经过我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,就一下,又走了。
我站在门后没动,手搭在门把上,没拧。
那之后我就固定六点四十出门了。
菜市场里老赵问我最近怎么老盯着手机看。
我说看天气预报。
老赵说你以前不看。
我说现在看。
老赵就不问了。
他在我旁边卖了五年水产,跟我一样话不多,但眼睛毒。
有一回他递给我一根烟,说:“钦明,你最近是不是有事。”
我说没有。
他说:“你那个摊子,以前每天摆到三点,现在两点半就收。你以前收摊回去还理货,现在回去连箱子都不搬了。”
我说累了,想早点歇。
他抽了口烟,不说话了。烟圈飘上去,散在铁皮棚顶上。过了好一会儿他说:“你这个人,心里有事不说,别人也帮不上。”
干货摊的生意不咸不淡,我一个人忙得过来。
以前亡妻在的时候,她管账我管货,两个人有商有量。
她走了以后,我把账本接过来自己记,字丑,但一笔一笔记得清楚。
有时候翻到前几年的账本,看见她的字,圆珠笔的蓝色,一笔一划的,我就合上账本,不看了。
她记账有个习惯,每页右下角画个小圈,说是方便翻页。
我现在翻那些账本,一页一页的,圈还在,人没了。
蔡思雨不一样。
她做事利索,但人前不爱说话。
有回我收摊回来,看见她在楼道里擦扶手,从六楼擦到三楼,桶里的水黑得跟墨汁似的。
她腰不好,擦一会儿就直起身捶两下。
我走过去,说我来吧。
她没让,说就剩两层了。
我没走,站在旁边,替她拎着水桶。她擦完三层,我把桶接过来倒进下水道。她站在台阶上看着我倒水,说:“你这个人,话少,但实在。”
我说:“实在有什么用。”
她说:“实在就是最大的用。”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琢磨她这句话。
实在。
我这个人确实实在,可实在了四十五年,也没见日子过得多好。
亡妻走的时候跟我说,你这个人啊,就是太实在,实在得让人心疼。
我当时没听懂,现在好像懂了一点。
实在人容易吃亏,实在人不会说漂亮话,实在人看着别人难过也不知道怎么劝。
第二天早上,我往她门口放了一袋红枣。是新到的货,新疆灰枣,肉厚核小,甜得扎实。我没敲门,放了就走。
中午收摊回来,红枣没了。
门口多了一双棉袜。
黑色的,毛线织的,袜口收紧的那种。
我拿起来看,针脚还是那么密实,跟鞋垫一个路数。
袜底上缝了一块布,布的边角料,看得出是从旧衣服上剪的。
剪得不齐,边上毛毛的,但缝得仔细,一针一针的。
我把袜子穿上了。脚底板热乎乎的,那点热从脚心一直蹿到后腰。
过了两天,李桂珍又来了。这回她没倒垃圾,专门上楼的。她敲门进来,眼睛扫了一圈,坐下来,开门见山。
“钦明,你跟对门那个,是不是在处?”
我手里正理货,没抬头。“没有的事。”
“没有?我都看见了,她给你送袜子,你给她送枣。你俩当这是过家家呢?”
我把货放下,给她倒了杯水。“李婶,真没有。”
她喝口水,放下杯子,声音低了八度。
“我跟你说,那个女的,我打听过了。姓蔡,叫蔡思雨,离过婚的。她前夫什么情况不知道,但她搬来这半年,没见有男的来找过。人倒是本分,天天早出晚归,也不跟人闲扯。上次社区登记,问她家属情况,她说填无。你想想,无是什么意思。”
我没说话。
李桂珍看了我一眼,站起来。“你自己掂量吧。四十好几的人了,我不多嘴。”
她走了以后,我坐在屋里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蔡思雨离婚的事,我其实早就猜到了。
她那个年纪,一个人租房子住,手上又带着伤,不是离婚就是丧偶。
丧偶的女人脸上有哀气,她脸上没有。
她脸上是另一种东西,说不清,像随时准备跑。
那种表情我在菜市场见过,那些被城管追过的小贩,收摊的时候就是那个表情,东西收得快,眼睛到处看。
那天夜里,隔壁有动静。
先是“啪”的一声,像什么东西摔了。
然后是低低的说话声,听不清说什么,就一个女人的声音,断断续续的。
我披上衣服坐起来,贴在墙上听。
过了十几分钟,没声了。
我没过去。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儿,隔壁静得跟没人住似的。
早上出门的时候,她的门关得严严的。
我留意看了一眼,门框上有一道新的划痕,细长细长的,像是钥匙刮的。
划痕不深,但白茬露出来了,在深褐色的门框上很明显。
我出摊的路上一直在想那道划痕。
菜市场的铁门拉开的时候,哗啦一声响,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:她昨晚是不是想跑。
又或者,是有人想进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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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那道划痕之后,我留意了两天,没再听到什么动静。
蔡思雨照常出出进进,碰见我还是点头打招呼,看不出什么异样。
但我发现她回来得越来越晚,以前八点半,现在快十点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,亮了又灭,每次亮起来,我都下意识看一眼猫眼。
猫眼里什么也看不见,楼道空荡荡的,只有灯泡嗡嗡响。
礼拜四晚上十点出头,有人敲我的门。
很轻,三下,停一下,又两下。
我打开门,蔡思雨站在外面,穿着睡衣,外面裹了件外套。
头发散着,脸上没血色。
嘴唇有点干,起了白皮。
“能不能借你手机充会儿电,我充电器坏了。”
我说进来吧。
她进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楼道,像在确认什么。
我把充电线递给她,她坐在沙发角上,手机屏幕一亮,跳出一串未接来电,备注只有一个字:周。
十七个未接。
她把屏幕扣下去,动作很快,但我看见了。最上面还有一条短信,发件人也是“周”,内容只扫到半截:“……不给钱我就去你单位……”
屋里安静得很。
充电器嗡嗡响着,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下巴上,一跳一跳的。
她两只手攥着手机,指关节发白,攥了好一会儿才松开。
她穿的那件外套袖口有点脏,袖子上有一块深色的印子,像是酱油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“喝口水吧。”我倒了一杯温水放她面前。
她端起来喝了一口,放回去,杯底磕在茶几上,“嗒”的一声。她像是被自己吓着了,肩膀一缩。
“你那个充电器,明天我帮你看看,能修就修。”我找了个话说。
她摇头。“不用,我明天去买一个。”
“那你今晚……”
“充一会儿我就走。”
她坐在那里,眼睛盯着充电进度。
我坐在另一头,不知道该看哪里,只好看电视。
电视里放着晚间新闻,声音开得很小,一个字也听不进去。
播音员的嘴一张一合,像在说一件很远的事。
茶几上那杯水冒着热气,她端起来又放下,端起来又放下,反复好几次。
大概过了二十分钟,她把手机拔了,站起来说谢谢。走到门口又停下来,背对着我说了一句:“要是有人来问,你就说没看见我。”
门关上了。
我坐在沙发上,空气里留着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,还有一点别的,像是烟味,很淡,从她外套上带进来的。
我把她坐过的那块沙发垫翻过来看了一眼,上面有两根长头发,黑的,细的。
我把头发捡起来,想扔,犹豫了一下,搁在了茶几上。
那天夜里我没睡实。
两点多的时候,楼道里有脚步声,很重,是男人的皮鞋声,从楼梯口过来,经过我家门口,在对门停住了。
我听见“咚咚”两声敲门,然后是低低的说话声。
蔡思雨没开门。
那人敲了大概五分钟,骂了一句什么,脚步声往楼下去了。
我摸黑坐起来,摸到手机,犹豫了一下,拨了110。
接线员问我什么情况,我说楼道里有可疑人员,已经走了。
她说那你有情况再打。
挂了电话,我翻到手机里存的一个号码。
那是两个月前社区民警来菜市场做登记时留的,说有事可以打这个电话。
我当时随手存的,没想到用上了。
拨过去,响了三声,那边接了。
我说我是菜市场干货摊的董钦明,有人半夜在楼道里骚扰邻居。
卢警官说知道了,明天过来看看。
我说好,挂了电话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,屋里又黑了。
第二天我出摊之前,在猫眼里往外看了半天。
对门关着,门口的地垫上放着一个烟头,捏扁了的。
烟是红塔山,跟我以前抽的一个牌子。
我把它扫了。
那天下午,我提前收摊,去了一趟社区警务室。值班的民警姓卢,三十来岁,瘦高个,说话慢条斯理的。我跟他说了情况,他记下来,说会留意。
“你们是什么关系?”他问。
“邻居。”
“她叫什么名字?”
“蔡思雨。”
“她本人来反映过吗?”
我摇头。
卢警官放下笔,看着我说:“老哥,你这个情况,最好让她本人来一趟,做个登记。如果真有骚扰的情况,我们可以介入。”
我说好,转身要走,他又叫住我。“她要是害怕,你告诉她,可以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。这是法律给她的权利。”
我把这句话记下了。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家打印店,我进去问了问,打印一份申请书的模板要两块钱。我掏了两块,打了一份,叠好揣在兜里。
04
我跟蔡思雨提保护令的事,是在她摔伤之后。
那天晚上八点多,我收摊回来,在楼道里看见她坐在台阶上,膝盖磕破了,血顺着小腿往下淌。
手里提着的塑料袋散在地上,几个西红柿滚到了墙角,有一个摔烂了,汁水溅在墙上,红艳艳的。
“怎么了?”
她说没事,上楼的时候头晕,踩空了。
我蹲下去看她的膝盖,伤口挺深,混着灰土,得处理。
我把她扶进我屋里,让她坐沙发上,从柜子里翻出碘伏和纱布。
这些东西还是亡妻在的时候备的,她身体不好,经常磕着碰着。
柜子里还有半卷纱布,棉花签剩了三根,碘伏瓶子上落了薄薄一层灰,我用袖子擦了擦。
我给她清创的时候,她咬着嘴唇没吭声,手抓着沙发扶手,抓得指节泛白。碘伏擦上去,她“嘶”了一声,又压住了。
“疼就说。”
“不疼。”
她说不疼的时候,眉头拧成一团。
我没拆穿,动作放轻了。
膝盖上的伤口里嵌着一点水泥灰,我用棉签一点一点往外挑,她腿肚子绷得紧紧的,脚趾头蜷起来,把袜子都顶出个包。
包扎完,她靠在沙发上,像是用尽了力气,眼皮往下沉。
“睡会儿吧,我叫你。”
她没应声,呼吸慢慢匀了。
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看着她。
这是我头一回这么近看她。
她比刚搬来的时候瘦了不少,颧骨突出来了,眼窝凹进去,嘴角两边有两道细纹,平时看不太出来,这会儿放松下来,看得清楚。
手搭在膝盖上,指甲剪得很短,指头上有茧,是干活磨的。
手背上有一块淡褐色的斑,不大,像是旧伤留下的。
墙上挂钟走到九点半,她醒了。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猛地坐直,看了看膝盖上的纱布,又看了看我。
“几点了?”
“九点半。”
她站起来就要走,晃了一下,我伸手扶她胳膊,她躲开了,动作很快,像条件反射。
“我自己能走。”
她走到门口,扶着门框站定,背对着我说:“药钱回头给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要给的。”
之后两天,她没跟我说一句话。
楼道里碰见,她低头走过去,脚步快得像在躲什么。
我把消炎药和创可贴挂在她门把手上,第二天早上出门,药还在,没动。
又过了一天,药没了。
当天晚上她在楼道里等我,我收摊回来,她站在楼梯口,手里攥着几张零钱。
“药钱。”
“说了不用。”
她把钱往我手里塞,我退了一步。
她举着钱的手悬在半空,僵了几秒,收回去,说了句“那算了”,转身上楼了。
脚步声很重,一步一步,像在跟自己较劲。
我站在原地,楼道灯灭了一次,又亮了。
我手里攥着钥匙,钥匙硌着掌心。
她越是这样,我越觉得她有事。
一个正常女人,不会因为别人给她上药就两天不理人。
她怕的不是我,是欠人情。
欠了人情,就还不清。
还不清,就走不了。
那天夜里,我又听见隔壁有动静。
这次是低低的哭声,压着嗓子,断断续续的。
我坐在床边,手搭在膝盖上,攥了又松,松了又攥。
我没过去。
她要是想让人听见,就不会压着嗓子。
早上出门的时候,她的门缝里透出灯光。这么早,她没睡还是起得早,我不知道。
到了菜市场,老赵递给我一根烟,我没接。
他问我最近怎么了,魂不守舍的。
我说没事,家里事多。
他说你家里不就你一个人吗。
我说就是因为一个人,事才多。
他看了我一眼,没再问。
中午收摊之前,社区民警卢警官来了市场,找到我摊位上。
他低声跟我说,他们去蔡思雨的单位了解过情况,单位说她表现正常,没提过被骚扰的事。
她本人不承认,警方就没法立案。
“老哥,你要是能劝她来一趟,最好。这种事,当事人不开口,我们没法动。”
我点头,说知道了。
卢警官临走前看了我一眼。“你们真的只是邻居?”
“是邻居。”
他走了以后,我蹲在摊子后面理货,理了半天,一箱木耳翻来覆去地码,码好了又拆,拆了又码。
老赵看不过去,说你歇会儿吧,那箱木耳都快让你搓碎了。
我直起身,手撑着腰,看着菜市场门口来来往往的人。我在想,蔡思雨到底在怕什么。那个“周”,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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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那之后一个礼拜,蔡思雨没再出什么状况。
日子照旧,她早出晚归,我摆摊收摊。
楼道里碰见,她点头,我点头,连话都少了。
但我知道,她每天晚上回来,第一件事是检查门锁,反锁两道,再挂上链子。
我听得出来,那声音我太熟了。
锁舌“咔嗒”一声,链子“哗啦”一声,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叹气。
隔着墙,那声叹气传不过来,但我就是知道她在叹气。
礼拜五晚上,楼道灯又坏了。
这次是彻底不亮,整层楼黑乎乎的。
我从屋里拿了手电筒和备用灯泡出去,蔡思雨已经站在电表箱下面了,踮着脚够,够不着。
她回头看见我,往旁边让了让。
我踩着凳子上去换。她在下面扶着凳腿,掌心又是潮的。灯泡拧上去,我试了一下开关,亮了。我从凳子上下来,她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
“喝口水吧。”她说。
我愣了一下。
上回她说这句话,是半年前刚搬来的时候,我帮她搬了一箱书。
那之后就没再说过。
我跟着她进了屋。
她的屋子不大,一室一厅,收拾得很干净,但东西很少。
客厅里一张小沙发,一张折叠桌,桌上一个搪瓷缸,缸里插着两双筷子。
墙上光秃秃的,什么也没挂。
窗台上搁着一盆绿萝,叶子蔫蔫的,像是好几天没浇水了。
她给我倒了杯水,坐在沙发另一头。
灯亮着,但灯泡瓦数小,昏黄的光罩着半个屋子。
我坐在那里,手里端着杯子,杯子是旧的,边沿磕掉了一块瓷。
“你这灯,瓦数太小了,我明天给你换个大的。”
“不用,这样就行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
窗外有风,吹得厨房那扇没关严的窗户嘎吱响。
她起身去关窗,回来的时候经过我面前,带过一阵风,还是洗衣粉的味道,混着一点油烟。
她坐回来,比刚才近了一点。
也可能是我的错觉。
我握着杯子,指头在杯壁上蹭来蹭去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指头绞在一起。
我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。
可能是那盏灯太暗了,暗得让人看不清对方的表情,反而什么都敢做。
我伸出手,碰了碰她的手背。
她的手一缩,我心跳到了嗓子眼,正要收回来,她的手停住了。
没抽走,也没翻过来握我,就那么停在那里。
我的手心全是汗。她的手指头凉凉的,微微发颤。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粗得很。墙上那盏灯嗡嗡响着,像是也在紧张。
“要不,”我开口,声音哑得自己都不认识,“往后咱俩搭伙过日子。”
说完这句话,我脸上烫得厉害,耳朵根子都在烧。
我不敢看她,盯着墙上那块光斑。光斑晃了晃,是窗外风吹动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