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了,我把雅涵的照片反扣在抽屉最底层。
那天傍晚雨刚停,楼道声控灯一亮一灭。
门被敲响,我从猫眼里看见她挺着大肚子,脸瘦得脱了相,眼圈红得吓人。
她没喊妈,先慢慢跪下去,怀里掉出一张折得发白的纸。
我攥着门把手,没开。
她身后楼梯拐角,有一截影子一动不动。
我听见自己心跳砸着耳膜。
她哑着嗓子说,妈,当年全怪我瞎了眼,我后悔了。
我摸出手机,先拨了110,才把门开了一条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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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雅涵第一次把郭程磊领回家,是三月的事。
那天风大,楼道里全是隔壁装修的油漆味。
她进门就喊,妈,这是程磊。
我正蹲在地上择韭菜,手没停,眼皮抬了一下。
小伙子个子不矮,穿着白衬衫,袖口磨了边。
进门就喊阿姨,声音挺亮,顺手把两箱牛奶搁在鞋柜边。
我瞄了一眼,牛奶箱子底下压着超市打折标签,一块九一盒的那种。
肖长顺从里屋出来,手上还沾着机油,跟郭程磊握了握手。
雅涵在旁边笑,说爸,程磊在物流公司干调度,可厉害了。
郭程磊忙接话,说叔叔,我还在考大车驾照,考下来工资能翻番。
我没吭声,起身把韭菜端进厨房。
雅涵跟进来,从背后搂我腰,妈,你觉得咋样。
我掰开她手,先把话说前头,他家什么情况。
雅涵顿了一下,说家里就他一个儿子,父母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,日子过得去。
过了两天,我托人去打听。
反馈回来的信儿像盆冷水,郭满仓好赌,小卖部早盘出去了,还欠着外面好几万。
郭程磊那物流调度,一个月三千二,租房吃饭剩不下几个子儿。
晚上我把话跟肖长顺挑明了。
他蹲在阳台抽烟,半天憋出一句,孩子喜欢就行。
我火蹭地上来了,喜欢能当饭吃?
当年我嫁你,你家里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,我跟着你吃了多少年苦你忘了?
屋里静得能听见钟摆响。
雅涵从自己屋冲出来,眼圈已经红了,妈,你就是嫌贫爱富。
我冷笑,我是嫌他穷吗?
我是嫌他爸赌,他自己没本事还装大个儿。
那天晚上吵到十一点。
雅涵摔了门,郭程磊在楼下等了她半个钟头。
我站在窗前往下看,他正给她披外套,动作倒是殷勤。
肖长顺叹了口气,说孩子大了,你管不了。
我回头瞪他,管不了也得管,我不能看着她往火坑里跳。
接下来一个月,雅涵跟我冷战。
吃饭不跟我一桌,下班回来就钻屋里打电话。
有回我听见她在电话里哭,说程磊,我妈就是看不起你。
我攥着拖把站在客厅,拖把杆都快捏断了。
罗若琳来家里吃饭那天,雅涵不在。
她跟雅涵从小一起长大,说话直。
阿姨,我跟你说句实话,郭程磊那人,我总觉得不踏实。
上回一起吃饭,他当着雅涵面接了个电话,躲躲闪闪的,后来雅涵问他谁打的,他说是同事,可我听着像催债的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,嘴上却说,你小姑娘别瞎猜。
罗若琳放下筷子,阿姨,我不是瞎猜,雅涵现在什么都听他的,工资卡都交给他管了。
我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。
肖长顺晚上回来,我把这事说了。
他闷头扒饭,说要不,我去找郭程磊谈谈。
我说谈什么谈,直接让雅涵跟他断了。
肖长顺摇头,你越逼她,她越来劲。
那段时间我整宿整宿睡不着,翻来覆去地想。
我年轻时远嫁,娘家隔了三百多里地,受了委屈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。
我不能让雅涵走我的老路,一步错,步步错。
可雅涵不领情。有天早上我推开她房门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衣柜空了一半。床头柜上压了张条,写着:妈,我走了,别找我。
我拿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。肖长顺从外面跑进来,喘着粗气说,户口本不见了。我眼前一黑,扶着门框才没栽下去。
02
雅涵走后的第三天,罗若琳给我发了张照片。
是结婚证,雅涵和郭程磊,背景是外省一个县城的民政局。
红底照片上,雅涵笑得挺甜,郭程磊搂着她肩膀,嘴角翘得老高。
我把手机扣在桌上,手抖得握不住杯子。肖长顺凑过来看了一眼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那天晚上我们俩谁也没吃饭。
我打电话过去,雅涵接了。我问她,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。她沉默了几秒,说妈,程磊对我好。我直接把电话挂了。
第二天我去移动营业厅,把雅涵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。
又把她留在家里的东西全收进纸箱,塞进床底下。
照片从墙上取下来,反扣在抽屉最底层。
肖长顺站在门口看着,没拦我。
断亲的话我说出去了。跟亲戚们说,跟邻居们说,跟厂里老姐妹说。有人劝我,亲闺女,何必呢。我咬着牙说,她选了那条路,就别认我这个妈。
嘴上硬,夜里睡不着。
有回凌晨两点,我爬起来翻手机。
从黑名单里把雅涵的号码调出来,一条一条翻她朋友圈。
最新一条停在半个月前,照片里是一间出租屋,墙皮都起了壳,桌上摆着一碗泡面。
配文写着:新生活,加油。
我盯着那碗泡面看了很久,最后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。肖长顺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问几点了。我说睡吧,没事。
过了两个月,罗若琳来家里送喜糖,顺嘴提了句雅涵怀孕了。
我正给她倒水,手一歪,热水洒了一桌。
罗若琳赶紧拿纸擦,阿姨你没事吧。
我说没事,烫了一下。
她走后,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。肖长顺回来,看见桌上的喜糖,问谁来了。我说若琳,雅涵怀孕了。他脱外套的手停了一下,哦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过了几天,我发现肖长顺的手机里有转账记录。收款人叫郭程磊,金额三千。我拿着手机问他,他蹲在地上修水管,头没抬,说孩子在外面不容易。
我把手机摔在他面前,肖长顺,你是不是傻?他慢慢站起来,手上还沾着生料带。秀梅,那是我闺女。我嗓子一堵,转身进了屋。
从那以后,肖长顺每月给雅涵转钱。有时候一千,有时候两千,都是从修车铺的流水里抠出来的。我不问,也不拦,但心里憋着一口气,堵得慌。
那年冬天,雅涵外婆曹淑君摔了一跤,住进医院。
老太太躺在病床上,拉着我的手问,雅涵呢,怎么老不见她来。
我说她忙,出差了。
老太太叹口气,你们娘俩,一个比一个犟。
除夕那天,肖长顺在阳台打电话。
我站在厨房门口听,他压着嗓子说,钱收到了吗,给孩子买点好的。
电话那头是雅涵的声音,又细又哑,说爸,别跟妈说。
肖长顺回头看见我,慌慌张张把电话挂了。
我转身回了厨房,切菜的刀剁在案板上,咚咚咚,剁得整栋楼都能听见。
肖长顺进来,站在我身后。
秀梅,她说郭程磊在考大车证,考下来日子就好过了。
我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,你信吗?
他不吭声了。
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,电视里春晚开场曲热热闹闹的。
我们俩坐在沙发上,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。
那一年的饺子,我吃着什么味儿都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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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开春后,罗若琳来找我,脸色不太对。
她坐在沙发上搓了半天手,才开口,阿姨,雅涵让我别跟你说,可我实在忍不住了。
我给她倒了杯水,你慢慢说。
罗若琳捧着杯子,郭程磊那个大车证,根本没考。
他拿着叔叔给的钱,跟人打牌去了。
雅涵挺着肚子跟他吵,他动手了。
我手里的水壶差点没拿住。罗若琳把袖子撸起来给我看,她胳膊上有淤青,我让她拍给我看的。
雅涵说郭程磊事后跪着求她原谅,她心软了。
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把肖长顺推醒。
他听完,坐起来穿衣服,我去找他。
我拽住他胳膊,你找他有什么用,你打得过他?
肖长顺红着眼,那怎么办,看着闺女挨打?
我咬着嘴唇没说话。过了半晌,我说,先别打草惊蛇,让若琳盯着。肖长顺攥着拳头砸了一下床沿,床板闷响了一声。
接下来几个月,罗若琳隔三差五给我报信。
郭程磊今天没回家,雅涵一个人去产检。
郭程磊又输了钱,雅涵把结婚戒指当了。
我听着,嘴上不说什么,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有回在菜市场碰见郭程磊他妈何玉珂。
她拎着一兜土豆,看见我,愣了一下,扭头想走。
我叫住她,何玉珂,你儿子干的好事你知道吗?
她站住了,回头看我,眼神躲闪。
知道又怎样,不知道又怎样。
她声音不大,我儿子再不好,你闺女自己愿意跟。
我气得手发抖,指着她鼻子,你再说一遍。
她拎着土豆走了,脚步比我还快。
夏天的时候,肖长顺的修车铺来了个学徒,叫卢明轩。
小伙子二十二,家在附近农村,话不多,手脚勤快。
肖长顺挺喜欢他,中午留他吃饭,他就跟着我们一块吃。
有天卢明轩问我,师娘,雅涵姐是不是嫁到外省去了。
我筷子一顿,嗯了一声。
他低下头扒饭,过了会儿说,我听我表姐说过,她婆家那边有个姓郭的,在外头欠了不少钱,媳妇怀着孕还得给人做手工活。
我没接话,端着碗进了厨房。靠在灶台边,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,又硬生生憋回去了。
八月的一天,肖长顺接了个电话。他站在修车铺门口,脸越来越白。挂了电话,他蹲在地上,半天没起来。卢明轩跑过来扶他,师父你怎么了。
肖长顺摆摆手,让我缓缓。晚上回家,他把手机递给我。上面是郭程磊发来的短信:爸,我欠了外面八万,人家要砍我手,你帮帮我。
我把手机还给肖长顺,你打算怎么办。他抱着头坐在沙发上,我不帮,雅涵和孩子怎么办。我站在他面前,肖长顺,你听我一句,这是个无底洞。
他抬起头看我,眼睛红得吓人。
秀梅,那是我闺女。
我别过脸,胸口像被人攥着。
那天晚上我们俩一夜没睡,天亮的时候,肖长顺给郭程磊转了两万。
两万块,是我们准备换冰箱和给曹淑君买药的钱。我没吵,也没闹,就是心口堵得慌。上班路上碰见邻居问吃了没,我连笑都挤不出来。
04
第二年刚开春,罗若琳带着哭腔给我打电话。阿姨,雅涵的结婚戒指被郭程磊偷了,那是她婆婆给的老物件,雅涵气得动了胎气,去医院保了三天。
我攥着电话站在阳台上,风把晾衣绳上的被单吹得啪啪响。罗若琳接着说,郭程磊还带了个女人回家,雅涵撞见了,跟他打起来,被他推倒在地。
我腿一软,扶着栏杆才站住。罗若琳在电话那头哭,阿姨,雅涵不敢跟你说,她怕你骂她。我嗓子发紧,若琳,你让她接电话。
等了半分钟,雅涵的声音传过来,又哑又小,妈。
我喊了一声,雅涵。
她就哭了,哭得说不成话。
我攥着手机,指甲嵌进掌心。
我问她,你伤着没有。
她说没有,就是胳膊青了一块。
我深吸一口气,雅涵,你听妈说,回来。
她哭着说,我走不了,郭程磊把我身份证和钱都拿走了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,问她,你现在身上有多少钱。
她说,二十几块。
挂了电话,我在阳台站了很久。肖长顺回来,我把事说了。他蹲在门口换鞋,半天没起来。我说,得想个办法。他站起来,我去一趟。
第二天他买了火车票,临走前卢明轩塞给他两千块,师父,你拿着应急。
肖长顺拍拍他肩膀,没说话。
我站在楼道口看着他走,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我说,把闺女带回来。
肖长顺去了五天。
回来的时候一个人,脸色灰败。
我问他,人呢。
他坐在沙发上,半天开口,郭程磊跪着求我,说改了,雅涵自己也说再给他一次机会。
我气得浑身发抖,你就这么回来了?肖长顺捂着脸,她不肯走,我能把她绑回来?我转身进了屋,摔上门,趴在床上哭了一场。
那是雅涵走后我第一次哭。咬着被角,怕肖长顺听见。哭完了,爬起来洗把脸,出来做饭。肖长顺坐在客厅,电视开着,谁也没看。
过了两个月,雅涵给我发了条短信。
换了新号码,就一句话:妈,我挺好的,别担心。
我看了很久,没回。
把手机放在桌上,去厨房把昨天剩的菜热了热。
夏天,曹淑君病重。
老太太躺在医院里,插着氧气管,拉着我的手说,秀梅,我梦见雅涵了,她瘦得不成样子。
我别过脸擦眼泪,说妈,你好好的,别瞎想。
曹淑君走的那天,雅涵没回来。
我在葬礼上看见肖长顺偷偷抹眼泪,不知道是为老太太,还是为闺女。
那天晚上我翻出抽屉底下的照片,看着雅涵的笑脸,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。
秋天,肖长顺的修车铺生意淡了。他咳嗽了好一阵子,去诊所拿了点药,没当回事。卢明轩劝他去医院看看,他摆摆手,老毛病了。
有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,突然跟我说,秀梅,我想雅涵了。
我正叠衣服,手停了。
他接着说,要不,咱去看看她。
我没吭声,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,关柜门的时候手有点抖。
我说,等过年吧。他点点头,没再提。那件衣服,后来一直放在柜子里,没再动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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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十一月底,天冷得早。
那天下午我在家腌咸菜,手机响了,是卢明轩。
他声音不对,师娘,你快来修车铺,师父出事了。
我手里的坛子盖掉在地上,碎成两半。
套上外套就往外跑,路上摔了一跤,膝盖磕在台阶上,没觉得疼。
到修车铺的时候,门口围了一圈人。
我扒开人群挤进去,肖长顺躺在地上,脸色发青,卢明轩跪在旁边给他按胸口。
旁边站着两个陌生男人,一个光头,一个戴着金链子,嘴里骂骂咧咧。
我扑过去喊肖长顺,他没应。
卢明轩红着眼说,师娘,郭程磊带人来要钱,推了师父,师父倒下去就没起来。
我抬头看那两个男人,光头往后退了一步,是郭程磊推的,跟我们没关系。
郭程磊站在铺子角落,脸白得像纸。我指着他,你推的?他往后退了一步,妈,我不是故意的,他先动手的。我冲过去扇了他一巴掌,他没躲。
救护车来的时候,肖长顺已经没气了。医生说是心梗,受了刺激。我坐在救护车后面,握着肖长顺的手,手还是温的,但人已经没了。
卢明轩跟到医院,跑前跑后办手续。我坐在走廊椅子上,脑子一片空白。郭程磊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,那两个要债的也不见了。
警察来问了情况。
卢明轩把经过说了一遍,郭程磊带人堵在修车铺,逼肖长顺替他还债,肖长顺不肯,郭程磊推了他一把,后脑勺磕在工具箱上,当时就倒了。
郭程磊没打120,跑了。
何安是第二天来的。他查了郭程磊的底,跟我说,郭程磊在外头欠了十几万,赌债,还有高利贷。他逼肖长顺,就是想让老丈人替他还。
我坐在派出所椅子上,何安给我倒了杯水。阿姨,你闺女呢。我说不知道,联系不上。何安叹了口气,得找到她,她是关键证人。
那天晚上我回了家。
屋里空荡荡的,肖长顺的拖鞋还在门口摆着,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。
我坐在他常坐的位置上,抱着他的外套,闻着他身上的机油味,哭不出来。
第二天我翻肖长顺的遗物。
在工具箱最底层,找到一个铁盒子。
里面是一沓汇款单,从雅涵走的那年开始,每个月一笔,少则五百,多则三千。
还有一封信,没写完,开头是:雅涵,你妈嘴硬心软,她其实想你想得不行。
我拿着那封信,手抖得厉害。信纸上有几处水渍,不知道是泪还是汗。我把信折好,放进自己口袋里。
那天下午,我拨了雅涵的电话。响了很久,没人接。我又拨了一遍,还是没人接。
我坐在沙发上,一遍一遍地拨,拨到天黑了,手机没电了。
罗若琳来家里陪我。她给雅涵发了十几条消息,最后一条写着:雅涵,你爸走了,回个电话。
半夜,手机响了。
我接起来,那边是雅涵的哭声。她说,妈,我不知道,我手机被郭程磊拿走了,我刚刚才看见。她哭得喘不上气,妈,我爸他……
我握着手机,嗓子像塞了棉花。我说,你爸没了,心梗,被郭程磊推的。电话那头咚的一声,像是手机掉在地上,然后是她撕心裂肺的哭喊。
我说,雅涵,你听妈说,回来。
她哭着说,郭程磊把我锁在家里,我出不去。我攥紧手机,你等着,妈想办法。
挂了电话,我打给何安。
何安说,你把她地址给我,我联系当地派出所。我把罗若琳之前给我的地址发过去,坐在沙发上等了一夜。
天快亮的时候,手机又响了。
是雅涵,声音压得很低,妈,我偷跑出来了,在车站,买了最早一班车。
我说,路上小心。
她说,妈,当年全怪我瞎了眼。
我攥着手机,没说话。窗外天边泛白,客厅里肖长顺的外套还搭在沙发上。我说,先回来。
06
雅涵回来的那天,下着小雨。
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下午,看着楼下那条路。
五点刚过,一辆出租车停在单元门口,下来一个人,挺着大肚子,拎着一个塑料袋。
我站在门后,从猫眼里看她。
她瘦得脱了相,颧骨支出来,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。
眼圈红得发紫,像是哭了很久。
她站在门口,没敲门,先慢慢跪了下去。
塑料袋掉在地上,滚出一张折得发白的纸。我攥着门把手,心跳砸着耳膜。她哑着嗓子说,妈,当年全怪我瞎了眼,我后悔了。
我摸出手机,先拨了110。
何安接的,我说,他来了没有。何安说,我们盯着呢,你先开门。
我把门开了一条缝。
雅涵跪在门口,看见我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她伸出手,手里攥着一个U盘。妈,郭程磊的账本,我都拷下来了。
我把她拽进来,关上门。她坐在地上,抱着我的腿,哭得浑身发抖。
我低头看见她胳膊上全是青紫,手腕上还有一道红印子,像是被绳子勒的。
我没抱她,也没推开她。
伸手把她怀里的U盘拿过来,攥在手里。
她抬头看我,妈,我对不起你,对不起爸。我别过脸,嗓子堵得说不出话。
过了半晌,我问她,孩子几个月了。
她说,七个多月。
我看着她隆起的肚子,又看了看她胳膊上的伤。你去洗个澡,我去给你找衣服。
她扶着墙站起来,走路一瘸一拐。我这才看见她脚踝肿得老高。我问她,脚怎么了。她说跑的时候崴的,没事。
我扶着她进了卫生间,出来把肖长顺的旧T恤找出来,放在门口。
然后坐在沙发上,把U盘插进电脑。
里面是账本照片,一张一张,密密麻麻记着赌债、高利贷、借款人、金额。
我翻到最后一张,是一份借条,借款人写着肖雅涵,金额十五万。
签名是伪造的,我认得雅涵的笔迹,那个“雅”字,最后一笔往左勾,郭程磊写成了往右。
我攥着鼠标的手发抖。浴室里水声停了,雅涵喊我,妈,有毛巾吗。
我擦了擦眼睛,从柜子里拿了条新毛巾,从门缝递进去。
她出来的时候,穿着肖长顺的T恤,宽宽大大,更显得人瘦。
她坐在沙发上,离我半米远,不敢靠过来。
我给她倒了杯热水,她捧着杯子,手还在抖。
我问她,郭程磊知道你来吗。
她摇头,我趁他出去赌钱,半夜跑的,手机被他拿走了,钱包也是空的,就带了U盘和两百块现金。
我沉默了一会儿,问她,你爸出事那天,你在哪。
她眼泪又下来了,我在出租屋里,郭程磊把我锁着,我什么都不知道。
后来听邻居说,郭程磊回来收拾东西跑了,我才知道出事了。
我看着她哭,心里又恨又疼。恨她当初不听劝,疼她这副模样。
我想骂她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骂有什么用,人已经没了。
晚上十点多,门被砸响了。
郭程磊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,肖雅涵,你给我开门,我知道你在里面。
雅涵吓得杯子掉在地上,水洒了一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