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事把通知拍在我桌上。
纸很薄,字很黑,八千。
我从八千五万的位置上站起来,退了群,抱起纸箱。
电梯往下走,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。
我没看。
第二天早上开机,未接来电两百个。
贾江河的语音带着哭腔。
我按灭屏幕,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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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我在云创科技干了十二年。
从程序员到技术总监,从月薪八千到八万五。
这十二年里,公司从居民楼三室一厅搬进高新区写字楼,从六个人变成两百号人。
云盾系统是我师父林民生带着我一行一行码出来的。
他走的那天,拉着我的手说,志伟,这东西是咱们的命,你得守好。
师父走后的第四年,公司引进了资方。
资方派来的代表叫苏越泽,三十二岁,穿定制西装,手腕上戴着块我认不出牌子但肯定不便宜的表。
贾江河在全员大会上介绍,说这是咱们的新副总,主抓技术升级和成本优化。
苏越泽站在台上笑,露出两排白牙。
他说久仰薛总监大名,云盾系统如雷贯耳。
散会后第三天,苏越泽把我叫进他办公室。
他递给我一杯茶,问云盾系统的最高权限怎么管理。
我说权限分三级,操作权限在运维组,管理权限在我这儿,最高安全确认权绑定动态密钥,每二十四小时由我本人确认一次。
他听完笑了一下,说薛总监,你这套机制太老了,现在流行扁平化管理,权限应该下放。
我说这是当年董事会签字备案的安全架构,动不了。
他端着茶杯看了我半天,说薛总监,公司要发展,有些东西该变就得变。
我说变可以,走流程,董事会签字。
他把茶杯放下了,声音还是笑着的,说薛总监是老同志了,应该懂什么叫大局。
从那天起,苏越泽开始查我的考勤。
蔡允儿跑来告诉我,说苏越泽让人事调了我三年的打卡记录,连迟到五分钟都标红了。
蔡允儿是我带的徒弟,三年前大学毕业进公司,聪明肯干,就是性子软。
苏越泽刚来那阵,有回借着酒劲拉她手腕,被我撞见挡开了。
从那以后,蔡允儿有事没事就往我工位跑。
她说师父,我觉得他是冲你来的。
我说知道。
她问那你怎么办。我说能怎么办,干好活呗。她咬着嘴唇不说话,过了一会儿说,师父,你那个安全确认权,千万别交。
我看了她一眼。这姑娘比我想的明白。
那个月月底,贾江河请我吃饭。
就我们俩,在公司楼下的小馆子。
他点了四个菜,开了一瓶啤酒,给我倒满。
他说志伟,咱俩认识十二年了。
我说是。
他说苏越泽是资方的人,有些事我也得让三分。
我说理解。
他端起杯子碰了碰我的,说你再忍忍,等这阵过去,我给你把待遇提回来。
我说行。
那顿饭吃完,我去结了账。贾江河拦了一下没拦住,拍着我肩膀说,志伟,还是你够意思。
回家路上我接到魏志强的电话。
魏志强是我在行业里认识的老朋友,现在自己开了家公司,专做企业安全服务。
他开口就问,听说云创空降了个副总?
我说你消息挺灵。
他笑,说老薛,来我这儿吧,技术合伙人,年薪一百二起步,加股份。
我说不去。
他说你那个云盾系统,迟早要出事。我说我的系统我心里有数。他叹了口气,说你就是死心眼。
挂了电话,我站在小区楼下抽了根烟。
十二年了,我把最好的年头都扔在了云创。
师父走的时候跟我说守好系统,这话我记到现在。
可我心里也清楚,一个公司要赶你走,系统守不守得住,不是你说了算的。
那段时间父亲病得厉害。
肺心病,住了半个月院。
于玥白天上班晚上跑医院,整个人瘦了一圈。
有天晚上她坐在床边算账,说这个月房贷一万二,医院自费部分八千多,睿渊的补课费该交了。
她抬头看我,说要不你跟公司说说,预支点工资。
我说不用,存款还够。
她说你那点存款够撑几个月。我说撑过这段就行。她没再说话,关了灯躺下。黑暗中我听见她翻了个身,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。
02
卢桂兰找我谈话是在一个周二的下午。
她是人事总监,四十多岁,在云创干了八年,平时跟我关系还行。
那天她把我叫进小会议室,关了门,倒了杯水推到我面前。
她说志伟,公司最近在做组织架构调整,你这个岗位可能要动一动。
我说怎么动。
她说你也知道,苏总来了之后,技术部要重新划分职责。
你这边可能不再担任总监了,转到运维岗,负责日常巡检和设备维护。
我看着她,没说话。
她又说,薪资方面也会有调整,具体数字还在核算。
我说你直接告诉我降到多少。
她犹豫了一下,说八千。
会议室空调开得很足,可我后背全是汗。
八千。
我干了十二年,从八千干到八万五,现在一夜回到起点。
卢桂兰低着头翻手里的文件,说志伟你别怪我,这是上面的决定,我就是执行。
我说苏越泽的意思?
她说贾总也签了字。
这句话像根针扎进我胸口。
贾江河,请我吃饭说让我忍忍的贾江河,签了字。
我说文件呢,我看看。
卢桂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,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楚:岗位调整通知,技术总监薛志伟调整为运维专员,月薪由85000元调整为8000元,即日生效。
底下有贾江河的签字,有苏越泽的签字,有人事部的章。
我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
卢桂兰说,志伟,你要是有什么想法,可以提。
我说没想法。
她说那你考虑一下,明天给我答复。
我说不用考虑,我签。
她愣了一下,说你要不要再想想。
我说想好了。
我拿起桌上的笔,在那张通知下面签了字。
薛志伟,三个字,写得比平时大。
卢桂兰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我站起来往外走,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我说卢总监,离职手续麻烦快点办,我今天就想走。
回到工位,我开始收拾东西。
十二年攒下来的物件不多,一个保温杯,几本技术手册,一张师父的照片,一个蔡允儿送我的鼠标垫。
我把东西往纸箱里放的时候,蔡允儿跑过来,眼睛红红的。
她说师父,你真要走?
我说嗯。
她说那个安全确认权呢。
我说交接单上没写这一项,我备注了。
她急了,说他们不懂,你得跟贾总说清楚,那个东西不确认,系统会出问题的。
我把最后一本书放进纸箱,抬头看了看头顶的灯。
这盏灯我看了十二年,从没觉得它这么刺眼。
我说允儿,系统会不会出问题,跟我没关系了。
她站在那儿,嘴唇抖了两下,没再说话。
我抱着纸箱往电梯走,路过苏越泽办公室,他正翘着腿打电话,看见我,抬了抬下巴,算是打过招呼。
我没理他。
电梯门关上的时候,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。
我掏出来看了一眼,是蔡允儿发的消息:师父,交接单上你没写安全确认权的事,卢姐没细看就收走了。
我没回。
电梯往下走,数字从十八跳到一。
我抱着纸箱走出去,外面阳光很好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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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那天晚上我没回家。
父亲又住院了,于玥在医院守着,我直接去了病房。
父亲躺在床上吸氧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看见我进来,伸手摘了氧气面罩。
他说今天怎么这么早。
我说公司没事,来看看你。
他说你脸色不好。
我说没睡好。
他看了我一会儿,没再追问,把面罩戴回去了。
于玥在旁边削苹果,苹果皮一圈一圈往下掉,她手很稳。
削完了递给我一半,说你吃。
我接过来咬了一口,挺甜。
她问我今天怎么没加班。
我说请了假。
她说你那个项目不是正忙吗。
我说让别人先盯着。
她哦了一声,继续削第二个苹果。
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监护仪滴滴响。
我坐在床边,手机在口袋里,一直没开机。
晚上九点多,于玥让我回去睡,说明天还得上班。
我说你先回,我陪爸。
她说你明天不是有会吗。
我说会取消了。
她看了我一眼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把包递给我,说那明天早上我来换你。
她走了以后,我把手机掏出来,摁着电源键。
屏幕亮了,开机动画转了好几圈。
然后就开始震,一下接一下,跟得了病似的停不下来。
我低头看,未接来电一个接一个往外蹦。
贾江河,未接来电,贾江河,未接来电,苏越泽,未接来电,卢桂兰,未接来电。
数字跳到两百多的时候我不看了,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。
父亲醒了,迷迷糊糊问,谁啊。我说打错了。他说这么晚还打错。我说睡吧。
他闭上眼,过了一会儿又睁开,说志伟,要是有难处,跟爸说。
我说没有,都好。
他看着我,浑浊的眼睛里映着床头灯,看了很久,最后嗯了一声,翻了个身。
我坐在椅子上,看着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一闪一闪。
每闪一下,就有一个未接来电。
贾江河的语音留言我点开听了。
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说志伟,系统全锁了,所有业务都停了,黄宏伟那边要起诉,你接个电话行不行,算我求你了。
我把语音关掉,把手机翻过来。
屏幕上又跳出一条消息,蔡允儿发的:师父,苏总找外头的人来破解系统,结果触发了二次锁定,现在数据都读不出来了。
把手机调成静音,屏幕朝下扣着。
窗外的天开始发白。
我看着那片白一点点亮起来,照进病房,照在父亲脸上,照在我手里那个冰冷的手机上。
我知道云创现在肯定乱成一锅粥了。
十二年的系统,十二年的心血,锁在那里,谁也动不了。
可我心里没有痛快,也没有后悔。
就觉得累。
特别累。
04
第二天早上八点,于玥来换班。
她进门就看见我坐在椅子上,手机扣在床头柜上,一整夜没动。
她问我一晚上没睡。
我说睡了。
她走过来拿起手机,屏幕亮了,未接来电的数字还挂在上面,两百零三个。
她愣住了,说这是怎么回事。
我说公司的事。
她说两百多个电话,你一个都没接?
她看着我,手里的苹果差点掉地上。
她说薛志伟你是不是疯了,贾江河的电话你都不接,你还想不想干了。
我说我离职了。
她说你说什么。
我说昨天签的离职单,我不干了。
于玥站在那儿,手里攥着那个手机,脸一点点白下去。
她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问,那房贷怎么办。
我说有存款。
她说存款能撑多久。
我说撑一段算一段。
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转身去倒水。水杯在手里晃,洒出来烫了手背。她没吭声,抽了张纸巾擦。我站起来,想过去帮她,她说你别过来。
病房里又安静了。父亲醒着,眼睛睁着看天花板,什么都没问。
中午我下楼买饭,刚出住院部大门,就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。
车门开了,贾江河从后座下来,西装皱巴巴的,眼里全是血丝。
他三步并作两步过来,一把攥住我的胳膊。
他说志伟,你可算开机了,我打了两百多个电话你知不知道。
他说系统全锁了,客户数据全读不出来,黄宏伟那边已经发了律师函,股价今天开盘就跌停了。你跟我回去,把系统解开,条件你提。
他愣了一下,说离职的事好商量,岗位给你恢复,薪资给你加,加到十万,不,十二万。
我说贾总,我不是要钱。
他说那你要什么,你说。
我看着他的眼睛,这双眼睛我看了十二年,以前觉得挺真诚的,现在看不清了。
我说签降级通知的时候,你想过今天吗。
他的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。我抽回胳膊,往食堂走。他在后面喊,志伟,你不能这样,公司是咱们一起做起来的。我没回头。
买完饭回病房,于玥在走廊上等我。
她说贾总来了。
她说你跟他怎么说的。
我说没说什么。
她靠在墙上,叹了口气,说薛志伟,你真是头倔驴。
我说你嫁我的时候就知道了。
她没接话,过了一会儿说,爸的住院费我刷了信用卡。
我说知道了。
她说睿渊下个月模考,老师说成绩不太稳。
我说我回去跟他聊聊。
她看着我,眼睛红红的,说那你到底打算怎么办。
我说先让爸出院,其他事回头再说。
她没再问,接过我手里的饭盒进了病房。
我站在走廊上,手机又震了。
蔡允儿发的消息:师父,苏总找的那个外部团队把系统搞得更糟了,现在数据有丢失风险,贾总急得在办公室摔东西。
我看完删了,把手机放回兜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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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父亲出院那天,云创的新闻上了本地头条。
标题很扎眼:云创科技核心系统瘫痪三日,客户集体索赔,股价暴跌。
我是在医院门口的报亭看到的。
报纸头版上印着贾江河的照片,脸色铁青,旁边是云创的股价走势图,一根直线往下砸。
于玥也看到了,她什么也没说,扶着父亲上了出租车。
回家路上,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黄宏伟。
我接了。
黄宏伟在电话里嗓门很大,说薛总监,我不管你跟贾江河有什么恩怨,我的数据在你们系统里,你现在给我个准话,能不能恢复。
我说黄总,我已经离职了。
他说我知道你离职了,我就问你系统还能不能救。
我说能救,但我不救。
他沉默了几秒,说你要什么条件。
我说我不要条件。
他说那你图什么。
我说黄总,你公司要是把你从八万五降到八千,你图什么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黄宏伟说,我明白了。
然后挂了。
回到家,父亲躺在床上睡着了。
于玥在厨房做饭,油烟机嗡嗡响。
我坐在客厅沙发上,把手机开机。
未接来电的数字又涨了,两百四十多个。
贾江河的,苏越泽的,卢桂兰的,还有几个陌生号码。
蔡允儿发来一长串消息:师父,贾总今天在办公室哭了,苏总被资方叫去开会了,听说资方要撤资。
卢姐在翻你签的交接单,发现备注里写了安全确认权未交接,她快急疯了。
黄宏伟发了声明要起诉,其他客户也在跟进。
师父,我知道你心里有气,但是……
后面的话她没说完。
我翻到最下面,还有一条消息,是魏志强发的:老薛,听说云创的事了,来我这儿吧,位置给你留着。
晚上睿渊放学回来,看见我在家,愣了一下。
他说爸你今天没加班。
他放下书包,犹豫了一会儿,说爸,我们同学都在传云创的事。
我说传什么。
他说传你把公司系统锁了。
我看着他的眼睛,十八岁,干净得像张白纸。
我说你信吗。
他想了想,说我不知道,但我觉得你不是那样的人。
我拍了拍他肩膀,说去写作业吧。
他进了房间,关上门。
我坐在沙发上,电视开着,新闻里正在播云创的事。
画面切到云创办公楼,门口围了一堆人,有客户,有记者,有举着牌子讨薪的员工。
贾江河被人群堵在中间,头发乱糟糟的,对着镜头说,我们正在全力恢复系统。
我拿起遥控器,把电视关了。
06
第二天早上,贾江河带着苏越泽和卢桂兰上了门。
我开门的时候,贾江河站在最前面,西装还是昨天那套,领带歪了,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胡茬。
苏越泽站在他后面,脸上的傲气没了,低着头看鞋。
卢桂兰手里拿着个文件夹,脸色蜡黄。
贾江河说志伟,咱们谈谈。
我说进来吧。
他们进了客厅,坐在沙发上。于玥倒了三杯水,然后进了卧室,把门带上了。父亲在里屋睡着,不知道外面来了人。
贾江河开口就说,志伟,降级的事是我糊涂,我认错。
你提条件,只要能恢复系统,什么都好说。
我说贾总,系统锁死是因为安全确认权超时,这是自动机制,不是我锁的。
苏越泽抬起头,说那你能不能解除。
我说能。
贾江河眼睛亮了。
我说但是我不解除。
苏越泽猛地站起来,说你这是恶意破坏公司财产,我们可以告你。
我看着他,说苏总,交接单上写得清清楚楚,最高安全确认权不在交接范围内,我签字的时候卢总监在场。
卢桂兰低着头翻文件夹,翻到那一页,小声说,备注里确实写了。
苏越泽的脸一下子涨红了。
贾江河按住他肩膀让他坐下,转头对我说,志伟,我知道你委屈,降薪的事是苏越泽提的,我一时糊涂签了字。
你在我这儿干了十二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,你开个价。
我说贾总,我不要钱。
他说那你要什么。
我说我要一个说法。
十二年,我拿八千五的工资进公司,把云盾系统从无到有做出来,师父走的时候把系统托付给我。
你引进资方,空降副总,我都没话说。
可你连个招呼都不打,就把我从八万五降到八千,让我去干运维。
贾江河,你觉得我值八千?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客厅里安静了很久。
苏越泽坐不住了,说贾总,跟他废什么话,找外部团队继续破解。
我说苏总,你找的那个团队已经触发二次锁定了,再破解一次,数据永久丢失,你担得起吗。
他的脸白了。
贾江河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,扑通跪下了。
我愣了一下。
他说志伟,我求你了。
公司要完了,我半辈子的心血要完了。
你恨我,你打我骂我都行,你先把系统解开。
我看着他跪在地上,头发乱糟糟的,跟十二年前那个请我吃路边摊的贾江河判若两人。
我说贾总,你起来。
他说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。
我说那你跪着吧。
我转身进了厨房,倒了一杯水。
手有点抖,水洒出来一些。
我听见客厅里卢桂兰在劝贾江河起来,苏越泽在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。
我喝完水,走出去,对贾江河说,你签降级通知的时候想过今天吗。
他没说话。
我说你走吧。
他慢慢站起来,脸上的泪痕还没干。
他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里有恨,有悔,有说不清的东西。
他转身往外走,苏越泽和卢桂兰跟在后面。
走到门口,贾江河回头说,志伟,咱们十二年的交情,你真要看着我去死?
我说贾总,你让我去运维岗的时候,想过咱们十二年的交情吗。
他站在门口,嘴唇抖了几下,最后什么也没说,走了。
门关上以后,我靠在墙上,感觉腿有点软。
于玥从卧室出来,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我。
她说你真不给他解。
她说那公司真完了。
她说你心里好受吗。
我想了想,说不好受。
她走过来,把手放在我胳膊上。她的手很暖,暖得我鼻子一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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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7
云创的事越闹越大。
资方正式宣布撤资,苏越泽被免职,贾江河四处借钱填窟窿。
新闻里说云创账上的钱只够发一个月工资,客户索赔金额累计过千万。
股价从二十多块跌到三块,证监会发了问询函。
这些我都是从手机新闻上看的。
那几天我没怎么出门,在家陪父亲。
他身体一天比一天弱,医生说肺心病到了晚期,让我们做好准备。
于玥白天上班,晚上回来做饭,我们谁也没再提云创的事。
睿渊模考成绩出来了,年级前五十,于玥高兴了一晚上。
第四天,蔡允儿来了家里。
她提着一袋水果,站在门口,眼睛肿肿的。
我让她进来坐。
她说师父,公司快撑不住了。
我说我知道。
她说贾总把房子抵押了,还是填不上窟窿。
苏越泽跑了,联系不上。
卢姐天天哭。
我说你怎么样。
她说我递了辞职信,下个月走。
我说也好。
她低着头,过了一会儿说,师父,其实那个安全确认权,系统里设了一个远程解除的备用通道。
我愣了一下,说你怎么知道。
她说你以前教我的时候讲过,说万一哪天你出了事,让我从备用通道进,把确认权转移到运维组。
我想起来了。那是我两年前随口提的一句,她居然记得。
她说师父,只要你愿意,你现在在家里就能把系统解开。
我看着她,这姑娘跟了我三年,技术学得快,心眼也实。
我说允儿,你觉得我该解开吗。
她咬着嘴唇想了半天,说我不知道。
我说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。
她抬起头,说因为我觉得你有权知道。
她走了以后,我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。
楼下有小孩在踢球,笑声一阵一阵飘上来。
天快黑了,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我想起师父林民生临走前跟我说的话,他说志伟,系统是死的,人是活的,你得想明白你守的是什么。
我守的是什么呢。
十二年的心血,师父的托付,一帮跟着我干活的兄弟。
可这些人里,有的已经走了,有的在等着看我笑话。
贾江河跪在我面前的样子还在眼前,可他一转头就能把我从八万五降到八千。
人心这东西,比系统复杂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