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北
1881年6月8日，总理衙门上了一道折子，当天就批了，九十四个人，从美国被叫了回来。
去的时候，最小的十岁出头，主持的人叫容闳，广东香山人，耶鲁毕业，是在美国读完大学的第一人。
一百多年来，这事被叫停有个标准答案，就是孩子们太美国化了。这答案对，但只占一小半。
那么，这项计划为什么被叫停？最广为流传的解释是四个字，太美国化。这解释有依据，可它不是全部。
先看叫停那道折子怎么说，奕訢他们写的理由是，孩子年纪太小就远走异国，容易「见异思迁」，说白了，是说他们在外头容易学坏。
1878年，容闳给美国国务院写信，打算让几个成绩最好的孩子进美国陆海军学校，请求遭到拒绝。
这件事，明摆着，他花钱送孩子学本事，最想学的那一块军事，人家门都不许进，搁今天说，这就像公司出钱派你去进修，报名时才发现对方不接你的名额。
那么，那边又是什么情况？两年后，1880年11月，中美签下《续修条约》，美国由此可限制华工入境。七个月后，叫停的折子就上来了。再过一年，美国出了《排华法案》。
也就是说，那边正掀着排华的浪，孩子的处境同样在变。
那么，国内这边怎么样？
正监督陈兰彬和副监督容闳，从一开始就合不来，孩子信教，剪辫子，陈兰彬记下来，容闳觉得不算大事。
后来的监督吴嘉善一次次往国内写信，主张这个局毛病太多，「亟宜裁撤」。
那么，撤回是因为他一个人的话吗？并不全是。
有一件事得说清楚，清廷在他上任之前，就已经定下了要撤的调子。他做的是把火烧旺，不是点的火。
这是两码事。
就连李鸿章也嫌他太急，李在信里嫌他管得严，说他一味主张全撤，这想法「未免近于固执」，子登就是吴嘉善。
摆在李鸿章面前的有两条路，其一是全撤，其二是半撤半留，他选的是半撤半留，把二十个好的先挑去电报局学，再由吴嘉善带回来。可是这个方案被人指为「不撤而撤之意」，他就不再争。
那么，为什么折子里的话这般熟？
把一项计划停掉，总要有个说法。孩子学坏了，这说法最好用。真正的原因太多太散，说出来不好听。就像今天开会通报一件事，写在纸上的理由通常只有一条。
也就是说，一百二十个孩子送出去，一批回来了，一批留了下来，还有一批没能回来。
那么，回来了多少人？谁没回来？几个？
一百二十名，当中有二十六人早就撤回或者在美国病故，余下九十四人，分三批回国，走的时候，已经有四十三个人为大学所录取。
有两个孩子没有走，容揆和谭耀勋抗命留下，把耶鲁读完了。当年一百二十个孩子的名单，有几个到现在查不到确切的写法。
那么，回来以后怎么样？
有个孩子叫黄开甲，后来给美国一位夫人写过信，信里说，他们被水兵押到上海道台衙门后面的求知书院，理由是怕他们跑了。他形容那地方，大门十年没开，墙壁剥落，石阶上长满青苔。
另一个叫容尚谦，他说他们那样的待遇「实质上遭受了囚犯的耻辱」，那个时候，月薪四两银子，跟做苦力的没什么两样。
说白了，派出去的时候是人才，回来先晾着。账是这么算的。
那么，这些人后来怎么样？
分两路。
四十一人进了海军系统，北洋水师、福建船政、江南制造局这些地方。十几个去了铁路，十几个去了电报局。
1894年那场甲午海战里，至少七个留美幼童以舰长、大副或参谋身份上过船。
三人没能回来。
这批人的结局，三十年后方才有了说法。
1912年，中华民国第一任国务总理叫唐绍仪，就是从这批孩子里出来的，清末管外交的梁敦彦，同样也是。驻美公使梁诚，亦不例外。
梁诚做的这件事值得单说，他在美国交涉，让美方退回一部分庚子赔款，这笔钱办了游美学务处和肄业馆，也就是清华学堂的前身。
也就是说，这项计划1881年停掉，二十多年后以另一种名义又开起来了。
那么，容闳本人看到了吗？当年把人送出去的容闳，没看到这一步。1898年他被卷进维新，1900年又被推上中国国会会长的位子，之后遭到通缉，流亡美国。1912年4月，他死在哈特福德。
那么，回到最开始那个问题。
一项计划为什么被叫停？答案是一串，不是一个。孩子学坏了，只是一个最好用的说法。
这就像今天一个项目被砍，通报上写的理由总是「方向调整」，真正的原因散在几个部门的会议记录里。
把三个时间点并排放一下。1872年第一批孩子出发，最小的十岁。1881年6月8日，一道折子当天就批了下来，九十四个人就此往回走。1909年，容闳在美国出版自传，那年八十一岁，距他第一次踏上美国土地过了六十二年。
承认这项计划有它的问题，和把停掉的责任算在一个人的进言上，是两件事，这就是1881年那道当天就批的折子，到今天还在问的问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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