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风裹着腥气,婴儿车歪在石阶上,轮子空转。
侄女薛雨薇退到三步外,脸上挂着泪,手指绞着裙边,眼睛往大嫂那边瞟。
我怀里抱着三个月大的儿子,后背全是冷汗,嗓子发紧。
婆婆抹了把脸,说孩子没了就没了,再生一个呗。
我盯着她,转身从人群里拽出她最疼的亲侄子薛俊豪。
那一瞬,全家人脸色全白了,没人敢吭声。
没人知道,婴儿车翻进河里的前一秒,我刚好把儿子抱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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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大巴车在村口停下时,儿子薛子安刚睡着。
我一手托着他后脑勺,一手拽着行李箱,胳膊肘推开吱呀作响的车门。
热浪裹着牲口粪的味道扑过来,熏得我胃里一阵翻腾。
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,树下坐着几个纳凉的婆娘,眼珠子齐刷刷转过来,像在打量一件快递包裹。
婆婆马玮站在院门口,围裙上沾着面疙瘩,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,没接孩子。
她说路上累了吧,进屋喝口水。
眼神从我脸上滑过去,落在孙子身上,停了不到两秒,就转身往灶房走。
大嫂蔡琴从东屋出来,笑容堆得满脸都是,伸手就来接婴儿车。
我来我来,她嗓门又尖又亮,这车真好看,城里货就是不一样。
她推着车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突然弯腰捏了捏手刹,问我这刹车灵不灵。
我随口应了句灵得很,不踩手刹推不动。
她哦了一声,直起身,笑容没变。
晚饭是面条,一人一碗,桌上连个鸡蛋都没加。
公公薛德宁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,呼噜呼噜的声响比说话声大。
婆婆吃了半碗,放下筷子,说村东头王半仙算了一卦,说咱家今年有灾星进门。
我筷子顿了一下,没接话。
蔡琴在旁边给薛雨薇夹菜,嘴里念叨着雨薇要听话,奶奶说什么都要听。
夜里我把子安哄睡,躺在硬邦邦的炕上翻来覆去。
隔壁传来婆婆和大嫂的说话声,断断续续的,什么命硬、什么克、什么长孙。
我竖起耳朵想听仔细,那边突然没了动静。
炕席底下的稻草扎得后背痒,我抓了两下,指甲缝里全是草屑。
第二天一早,蔡琴主动来帮我洗尿布。
她蹲在井台边上,搓得格外卖力,嘴里问东问西。
问我城里房子写的谁的名,问薛炎彬一年挣多少,问公公有没有给过我们钱。
我含糊应着,低头给子安喂奶。
她见问不出什么,话锋一转,说炎凯最近手头紧,想跟爸借点钱周转。
我没搭腔。她等了一会儿,把尿布往盆里一摔,水花溅了我一裤脚。那动作带着气,嘴上却说哎呀手滑了。
晚上薛炎彬打电话来,背景里轰隆隆的机器声。
他说工地上走不开,满月酒那天争取赶回来。
我嗯了一声,想说点什么,听见那头有人喊他,电话就断了。
我攥着手机坐在炕沿上,子安在怀里拱来拱去,小嘴一瘪一瘪的,像是要哭。
院子里公公在咳嗽,一声接一声,像要把肺管子咳出来。
婆婆在灶房刷锅,铁刷子刮得刺耳。
蔡琴在东屋辅导薛雨薇写作业,声音高一声低一声,夹杂着薛俊豪看动画片的吵闹。
我低头看着子安,他刚吃完奶,嘴角还挂着一滴,睡得无知无觉。
我想起婆婆白天那句话,灾星进门。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。
02
满月酒定在初八。
天没亮婆婆就起来张罗,灶房里蒸汽腾腾,蒸笼摞得比人高。
蔡琴穿着件大红褂子,头发用发胶抹得锃亮,在院子里进进出出,比谁都忙。
大哥薛炎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,趿拉着拖鞋蹲在台阶上抽烟,烟灰弹得满地都是。
亲戚来得不少,堂屋里摆了三桌。
公公破天荒换了件新衬衫,坐在主位上,脸上难得有点笑模样。
婆婆抱着子安在亲戚堆里转了一圈,嘴里说着看看咱家老二家的,长得多像他爸。
有人接话说像炎彬小时候,一模一样的。
婆婆脸上的笑就淡了,把子安往我怀里一塞,转身去招呼别人。
开席前,薛炎凯凑到公公身边,压低嗓子说爸,那个钱的事。
公公把脸一沉,说今天高兴,别扫兴。
薛炎凯脸色变了变,没再吭声,闷头灌了一杯酒。
蔡琴在厨房门口站着,眼睛盯着公公,嘴角往下撇。
酒过三巡,公公站起来,端着杯子清了清嗓子。
他说今天当着大伙的面,有句话我要说清楚。
这老宅子,以后谁家生了长孙,就归谁。
话音一落,堂屋里静了一瞬,随即有人叫好。
我抱着子安坐在角落里,感觉好几道目光扎过来,蔡琴的、薛炎凯的、婆婆的。
蔡琴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,又赶紧拿起来,脸上重新堆出笑。
她给薛雨薇夹了块红烧肉,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,雨薇多吃点,你是咱家第一个孙女呢。
薛雨薇不明所以地看看她妈,低头扒饭。
薛俊豪在桌底下钻来钻去,被蔡琴一把拽起来,按在椅子上。
公公又咳嗽起来,这回咳得厉害,脸涨得通红。婆婆赶紧过去给他拍背,嘴里说行了行了,少说两句。公公摆摆手,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。
散席后我在灶房洗碗,蔡琴进来帮忙。
她靠在灶台边上,手里转着一只空碗,突然说娅楠,你命真好。
我不明所以地看她。
她笑了一下,嘴角是弯的,眼睛没动。
真的,她说,生了儿子,房子以后都是你的了。
说完把碗往灶台上一搁,转身出去了。
晚上我给子安换尿布,发现婴儿车的手刹被人调过。
我明明记得白天推车的时候手刹很紧,要用力踩才能踩下去。
现在轻轻一踩就到底,松松垮垮的。
我蹲在车边上研究半天,没看出所以然。
蔡琴从门口经过,探头问怎么了。
我说手刹好像松了。
她哦了一声,说旧车都这样,回头让炎彬修修。
她走了以后,我又检查了一遍。
刹车线没断,只是被人拧松了调节螺丝。
我拧紧螺丝,把车推到墙角放好。
子安在炕上哭起来,我赶紧去哄,把这事忘在了脑后。
第二天蔡琴给薛雨薇买了部新手机。
粉红色的壳子,薛雨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,高兴得直蹦。
我问蔡琴怎么突然给孩子买手机。
她一边给薛雨薇梳头一边说,孩子大了,有个手机方便联系。
薛雨薇抬起头,说妈妈让我听话,听话就给买。
蔡琴梳子的齿在薛雨薇头皮上刮了一下,薛雨薇哎哟一声。
蔡琴说别瞎说,什么听话不听话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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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那天下午热得反常,知了叫得像拉警报。
子安在屋里睡不安稳,哼哼唧唧的。
我把他抱起来,想着去河边走走,树荫底下能凉快些。
婴儿车是薛炎彬上个月寄回来的,轻便款,我一手抱孩子一手拎车下了台阶。
河边有条石板路,两岸栽着垂柳。
水不算深,但流得急,前几天刚下过雨,浑黄的水裹着草叶子往下冲。
我推着子安在树荫里来回走,他慢慢安静下来,小脑袋往一侧歪着,睡着了。
蔡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,远远站在河对岸的树下。
她穿了件深色衣服,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
我冲她挥了挥手,她没反应,也没过来。
我心想她可能是来找薛雨薇的,就没在意。
薛雨薇确实在。
她从下游跑上来,手里攥着根柳条,看见我就停住了。
我冲她笑笑,说雨薇来玩啊。
她没笑,咬着嘴唇看我,又回头看河对岸。
我顺着她目光望过去,蔡琴已经不在了。
我推着车慢慢往前走,石板路窄,我靠里侧走,婴儿车在外侧。
子安睡得很沉,小拳头攥着,嘴角还挂着奶渍。
我低头看了他一眼,心想这孩子长得真快,出生时才五斤多,现在抱在怀里沉甸甸的。
前面石板缝里钻出一丛草,我弯腰想把草拨开。
就在这时候,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我下意识回头,看见薛雨薇冲过来,两只手抓住了婴儿车的把手。
她用力一推。
婴儿车带着惯性往河边滑。
车轮碾过石板边缘,车头往下一栽。
我脑子里嗡的一声,左手已经先于意识伸了出去,一把捞住子安的衣服。
孩子被我拽进怀里的同时,婴儿车哐当一声翻进河里,水花溅起老高。
子安被惊醒,撕心裂肺地哭起来。
我抱着他往后退了两步,膝盖撞在石阶上,疼得我眼前一黑。
等我站稳,看见薛雨薇站在三步外,脸上全是泪,手绞着裙边,眼睛往河对岸瞟。
蔡琴站在对岸树底下,一动不动。
我抱着子安蹲下来,腿软得站不住。
孩子在我怀里拼命哭,小脸憋得通红。
我摸他的头、他的胳膊、他的腿,确认没伤着,才觉得自己的心跳慢慢回来了。
这时候村里人听见动静跑过来,有人喊出事了出事了,有人伸手要拉我。
婆婆是最后到的。
她拨开人群走过来,先看了一眼河里的婴儿车,又看了一眼我怀里的子安。
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旁边有人七嘴八舌说怎么回事,薛雨薇突然哇地哭出声,说我不是故意的,我不是故意的。
婆婆走过去,把薛雨薇搂在怀里,拍着她的背说没事没事,不怕。
然后她转头看我,眼圈红了,抹了把脸说,孩子没事就好。
顿了一下,她又说,实在不行,再生一个呗。
我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。
我抱着子安站起来,膝盖还在抖。
人群里有人叹气,有人摇头。
蔡琴不知什么时候从对岸绕过来了,站在婆婆身后,手搭在薛雨薇肩膀上。
她说雨薇吓坏了吧,来,跟妈回家。
薛雨薇缩在她怀里,哭得直打嗝。
我盯着蔡琴。她没看我。我又盯着婆婆。她也没看我,低头拍着薛雨薇的背,嘴里念叨着可怜见的。
我转身,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。薛俊豪站在人群最前面,手里还攥着半块饼干,嘴角沾着饼干渣。他仰头看我,又看他奶奶,眼睛骨碌碌转。
我走过去,一把拽住薛俊豪的胳膊,把他拉到人群中央。
他手里的饼干掉了,渣子沾在我手心里。
婆婆脸色一变,说娅楠你干什么。
我没理她,蹲下来看着薛俊豪的眼睛。
俊豪,我说,你告诉二婶,奶奶和妈妈这两天在家里说什么了。
薛俊豪嘴一瘪,看了看他奶奶,又看了看他妈。人群安静下来。河里的水还在哗哗地流。
婆婆的声音尖了起来,娅楠你什么意思,你拿孩子撒什么气。蔡琴也往前走了一步,说娅楠你别吓着孩子。我把薛俊豪往身前拢了拢,没松手。
俊豪,我说,你说了,二婶给你买好吃的。
薛俊豪舔了舔嘴唇,声音不大,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。他说,奶奶说弟弟是灾星,妈妈说不能说。
全家人脸色全白了。
04
没人吭声。
河边的风还在吹,柳条扫着水面,一下一下的。
婆婆的手从薛雨薇肩上滑下来,垂在身侧。
蔡琴的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薛俊豪被我攥着胳膊,开始扭来扭去,说二婶我手疼。
我松了手。他跑回婆婆身边,抱住她的腿,把脸埋进去。婆婆低头摸他的头,手指在发抖。
人群里有人小声说,这话可不能乱说。
又有人说,小孩子懂什么。
蔡琴缓过劲来,脸上重新挤出笑,说娅楠你看你,孩子胡说八道你也当真。
我看着她,没说话。
她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。
我抱着子安往回走,膝盖还在疼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身后有人喊我,我没回头。
到家把门插上,坐在炕沿上,手才开始抖。
子安哭累了,在我怀里睡着了,小脸皱巴巴的,眼睫毛湿漉漉的。
我掏出手机给薛炎彬打电话。
响了好几声他才接,那边机器声吵得厉害。
我说你儿子差点没了。
他愣了一下,说怎么回事。
我把事情说了一遍,说到婆婆那句再生一个的时候,嗓子堵得说不下去。
他在那头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,我妈那人就那样,嘴不好,心不坏。
我说薛炎彬,你儿子差点淹死。
他说我知道我知道,我明天请假回来。
挂了电话,我坐在炕上发呆。
窗户外面婆婆在院子里走来走去,脚步声又急又碎。
蔡琴在东屋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清说什么。
薛雨薇的哭声从门缝里钻进来,细细的,像蚊子叫。
我低头看子安。
他睡得很安稳,小嘴微微张着,呼吸热热地喷在我手腕上。
我想起刚才那一瞬间,如果我的手慢了一秒,如果我没有回头看那一眼。
后背又冒出一层冷汗。
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,是薛炎彬发来的消息。他说,娅楠,我妈年纪大了,你别跟她一般见识。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,把手机扣在炕上。
天快黑的时候,大嫂蔡琴来敲门。
我没开。
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,说娅楠,今天的事是雨薇不对,我替她给你道歉。
声音听起来很诚恳。
我没吭声。
她又说,孩子小,不懂事,你别往心里去。
然后走了。
夜里我睡不着,翻来覆去地想。
薛雨薇推车之前,为什么往河对岸看了一眼。
蔡琴为什么站在对岸。
手刹为什么松了。
婆婆那句再生一个,说得太顺了,像早就想好的话。
我摸出手机,打开录音软件。
白天在河边,我拽住薛俊豪的时候,手指无意中碰到了录音键。
当时没在意,现在翻出来一听,背景音里有婆婆的尖嗓子,有蔡琴的劝解,有薛俊豪那句奶奶说弟弟是灾星。
但在这之前,有一段很轻的对话,被风吹得断断续续。
我把音量调到最大,贴着耳朵听。
是蔡琴的声音。她说,妈,那药你收好了吧。婆婆说,收好了,王半仙说掺在奶粉里,孩子自然就没了,查都查不出来。
我的手指冰凉。
录音还在继续,蔡琴又说,雨薇那边我已经说好了,让她推车吓唬一下娅楠,到时候就说孩子自己掉河里的。
婆婆嗯了一声,说别让人看出来。
我关了录音,把手机攥在手里。黑暗中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,一下比一下重。
第二天一早,我抱着子安出了门。婆婆在灶房烧火,看见我往外走,问你上哪去。我说去镇上买点东西。她没拦,只是盯着我怀里的子安看了一眼。
我没去镇上。
我去了村东头王半仙家。
老头正坐在院里晒太阳,看见我进来,眯着眼睛问找谁。
我说找你。
他打量了我两眼,又看了看我怀里的孩子,脸色变了。
我说王半仙,薛德宁家前几天是不是来找你算过命。
他摆手说没有没有,我什么都不知道。
我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放在他面前。
他看了看钱,又看了看我,咽了口唾沫。
他收了钱,声音压得很低。
他说你婆婆来过,问我怎么化解灾星。
我说你就告诉她掺奶粉里。
他眼睛瞪圆了,说天地良心,我可没这么说。
我说那你怎么说的。
他搓了搓手,说我就说,灾星不除,家宅不宁。
别的我没说,都是她们自己琢磨的。
我把钱收回来,抱着子安走了。身后王半仙在喊,你自己说的啊,我可没说什么。我没回头。
回到薛家,我把子安交给隔壁李婶帮忙看一会儿。
李婶是个厚道人,跟薛家没亲戚,平时不怎么来往。
她接过孩子,问出什么事了。
我说没事,帮我看半个钟头。
她没多问,把子安抱进屋里。
我走进堂屋,婆婆和蔡琴都在。
公公坐在太师椅上抽旱烟,薛炎凯蹲在门口剔牙。
薛雨薇和薛俊豪在里屋看电视,声音开得很大。
我站在堂屋中间,把手机掏出来放在桌上。
放录音之前,我说了一句话。我说,今天当着全家人的面,我把话说明白。你们想听就听,不想听也得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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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我把录音点开。
婆婆的声音先传出来,清晰得刺耳。
她说药收好了,掺在奶粉里。
堂屋里静得能听见旱烟燃烧的嘶嘶声。
蔡琴的脸刷地白了,伸手就要来抢手机。
我拿起来退后一步,录音还在放。
蔡琴说雨薇那边说好了,婆婆说别让人看出来。
公公的旱烟掉在裤子上,烫出一个洞,他浑然不觉。
薛炎凯站起来,看看蔡琴,又看看他妈,嘴巴张着合不上。
婆婆坐在椅子上,整个人往后靠,像是要陷进椅背里。
她嘴唇哆嗦着,说这是假的,她编的。
蔡琴回过神来,声音尖得像刮铁皮。
她说这是合成的,娅楠你安的什么心。
我说好,假的。
那咱们报警,让警察来鉴定。
蔡琴的嘴张了张,没发出声。
婆婆突然捂住胸口,翻着白眼往一边倒。
薛炎凯赶紧去扶,喊妈你咋了妈。
蔡琴也扑过去,又是掐人中又是拍背。
公公一直没动。
他坐在太师椅上,低头看着裤子上那个洞,烟灰撒了一裤腿。
过了很久,他抬起头,眼睛看着我,里面全是血丝。
他说娅楠,你把手机收起来。
我说收起来可以,你们给我一个说法。
公公说,什么说法。
我说,谁的主意。
蔡琴抢先说,没有谁的主意,雨薇那孩子不懂事,自己推的。
我看着她,说那手刹谁拧松的。
她愣了一下,说什么手刹。
我说婴儿车的手刹,你去井台洗尿布那天,手刹被人拧松了。
蔡琴的脸色又变了变,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
公公拍了一下桌子。
都给我闭嘴。
他站起来,指着我说,娅楠,你回屋去,这事我来处理。
我说爸,处理什么。
他咳嗽起来,比昨天还厉害,整个人弓着腰,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。
我没回屋。
我走到院子里,把手机揣好,径直出了大门。
身后婆婆在喊,你上哪去。
蔡琴在说,别让她走,她把孩子带走了。
我没理她们,去李婶家抱上子安,走到村口等去镇上的班车。
车来了,我抱着子安上车。手机响个不停,薛炎彬打的,婆婆打的,蔡琴打的。我一个没接,把手机关了机。
到镇上找了家旅馆住下。
房间很小,一张床一个电视,厕所是公用的。
子安换了地方不适应,哭了好一会儿才睡。
我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陌生的街道,心里空落落的。
晚上薛炎彬发来消息,问我在哪。
我没回。
他又发,说娅楠你别闹了,我妈都气病了。
我回了一个字,嗯。
他说你回来吧,有什么事当面说。
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。
半夜子安醒了要吃奶,我起来冲奶粉。
热水壶在桌上,倒水的时候手一抖,烫了手指。
我含着手指坐在床边,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。
子安在襁褓里哼唧,我把他抱起来,他的小手攥住我的衣领,紧紧的,像抓住什么了不得的东西。
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。
第二天上午,我带着子安回了薛家村。
没回薛家,直接去了村支书家。
村支书姓刘,五十来岁,跟薛德宁是老邻居。
我把录音放给他听。
他听完,烟抽了半根,半天没说话。
最后他说,这事得报警。
我说我知道,我来就是想请你做个见证。他点了点头。
从村支书家出来,我给薛炎彬打了电话。
他接得很快,问你在哪。
我说你回来,今天回来,你儿子的事必须有个了断。
他沉默了几秒,说我已经在路上了。
中午薛炎彬到了。
他风尘仆仆的,衬衫领子黑了一圈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。
看见我抱着子安站在村口,他快步走过来,伸手要接孩子。
我侧身让了一下。
他的手悬在半空,慢慢放下来。
娅楠,他说,我妈她。
我说,你妈要把你儿子弄死。你信不信。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我说,录音你听了没有。
他说,听了。
我说,你信不信。
他蹲在地上,双手抱住头。过了很久,他闷声说,信。
我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,心里没有一点波动。我说,那走吧,去派出所。
他站起来,跟在我身后。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住,说我妈早上吐血了。我没回头。他又说,真的,炎凯打电话说的。我还是没回头。
派出所不远,在镇子东头。
我抱着子安走进去,薛炎彬跟在后面。
值班民警接待了我们,我把录音交了,把事情说了一遍。
民警做了笔录,说会马上调查。
从派出所出来,天阴了,像是要下雨。
薛炎彬站在台阶上,摸出烟来抽,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。
他抽了一口,说娅楠,要是查实了,我妈会坐牢的。
我说,我知道。
他说,那是我妈。
我说,那也是你儿子。
他猛吸了一口烟,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。他没再说话。
06
派出所的民警当天下午就进了村。
警车停在薛家门口,邻居们围了一圈。
婆婆被带上警车的时候,整个人软得像摊泥,两个民警架着才上了车。
蔡琴在院子里哭天抢地,说冤枉啊,都是误会。
薛炎凯蹲在门槛上,手抱着头,一句话不说。
薛雨薇和薛俊豪被邻居领到一边,薛雨薇哭得满脸通红,薛俊豪咬着手指头,眼睛睁得大大的。
我站在人群外面,抱着子安。
薛炎彬站在我旁边,嘴唇紧抿着,下巴绷成一条线。
警车开走的时候,婆婆从车窗里往外看,目光扫过人群,落在我身上。
她张了张嘴,我听不见她说什么,但看口型像是“再生一个”。
我别过头去。
晚上公公从医院回来了。
他在派出所民警来之前就犯了病,被薛炎凯送去了镇卫生院,刚挂完水。
他坐在堂屋里,脸色蜡黄,整个人缩了一圈。
蔡琴坐在角落里,眼睛肿得跟桃似的。
薛炎凯在院子里走来走去,踢翻了一个塑料盆。
公公先开口。
他说娅楠,你把案子撤了吧。
我说爸,撤不了。
他说都是一家人,闹成这样像什么话。
我说她要在奶粉里下药的时候,想过是一家人吗。
公公的嘴唇抖了抖,没再说话。
蔡琴忽然扑过来,跪在我面前。
娅楠我求你了,她说,你撤案吧,我给你跪下了。
她拽着我的裤腿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我退后一步,她跪着往前挪一步。
薛炎彬伸手把她拉起来,说大嫂你别这样。
蔡琴甩开他的手,指着我说,你心怎么这么狠,那是你婆婆,是炎彬的亲妈。
我低头看着她。我说大嫂,手刹是你拧松的,雨薇是你教的,药是婆婆收着的。你跪错人了。
蔡琴的哭声一下子停了。她慢慢站起来,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,最后定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上。她退回到角落里,不再说话。
薛炎彬那天晚上在院子里坐了一夜。
我在屋里收拾东西,准备第二天带子安回城。
他推门进来的时候,我正往行李箱里塞子安的衣服。
他靠在门框上,看着我的后背,说娅楠,我对不起你。
我没回头。他说我知道我妈做的事没法原谅,但她毕竟把我养大。我说你从小被你妈寄养在姑姑家,上小学才接回来,她养了你几年。他沉默了。
过了一会儿他说,我明天去派出所,把我妈给大嫂转钱的事说清楚。
我停下手里的动作,转头看他。
他说我查了我妈的银行卡,上个月给大嫂转了五万,备注是办事辛苦费。
我说你怎么现在才说。
他低下头,说我一直不敢查,查了不敢信。
我说你明天去说清楚。他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第二天薛炎彬去了派出所,把那五万转账记录交了上去。
民警说这个证据很重要。
从派出所回来,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,然后走进堂屋,跟公公说了一句话。
他说爸,这个家,我以后可能不回来了。
公公坐在太师椅上,没抬头,只是摆了摆手。
那天下午,我抱着子安,拖着行李箱,走到村口等班车。
薛炎彬跟在我后面,手里拎着一个袋子,里面是子安的奶粉和尿不湿。
到了村口,他把袋子递给我,说路上小心。
我说嗯。
他说到了给我发个消息。
我说看情况。
他张了张嘴,最后说,离婚的事,你想好了告诉我。
班车来了。
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薛炎彬站在站牌下面,身影越来越小。
子安在我怀里睡着了,小脑袋随着车的颠簸轻轻晃动。
我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。
窗外是灰蒙蒙的天,田里的麦子刚割完,麦茬齐刷刷地立着。远处有炊烟升起来,又散在风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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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7
回城之后我住回了自己家。
两室一厅的房子,首付是我爸妈出的,月供一直是我在还。
薛炎彬的工资卡在他自己手里,每个月给家里打两千,剩下的说是存着,其实去了哪我从来没查过。
子安认生,头两天夜里哭得厉害。
我抱着他在客厅里来回走,走到天蒙蒙亮他才睡。
我妈从老家赶过来帮忙,进门看见我瘦了一圈,什么都没问,接过孩子就去厨房烧水。
我靠在沙发上,听见她在厨房里抽鼻子,水开了也没关火。
第三天派出所打来电话,说婆婆和蔡琴已经被刑事拘留了,案件移送检察院。
民警说证据链完整,录音、转账记录、证人证言都有,量刑不会轻。
我说我知道了,谢谢你们。
挂了电话,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,问怎么样了。我说抓了。她愣了一下,说什么罪。我说故意杀人未遂。她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,哐当一声。
那天晚上薛炎彬来了。
他站在门口,没进来,手里拎着一袋水果。
我妈开的门,看见是他,脸色不太好看。
他说妈,我来看看子安。
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我点了点头。
她侧身让他进来,自己抱着子安进了卧室,把门带上了。
薛炎彬坐在沙发上,水果放在茶几上。
他瘦了很多,颧骨都突出来了。
他说娅楠,我妈的案子,律师说可能判三年以上。
他说我爸身体越来越差了,炎凯把家里的钱都输光了,大嫂那边她娘家也不管她。
他说我想过了,离婚的事,我同意。
我看着他。
他低着头,手指绞在一起,指甲剪得很短,指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黑泥。
他以前不是这样的,以前他指甲留得整整齐齐的,因为要画图纸,不能有泥。
我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,他带我去吃火锅,把肉涮好了夹到我碗里,自己吃白菜帮子。
那个画面太远了,远得像上辈子的事。
我说,房子归我,子安归我,你每个月给抚养费。
他点头说好。
我说你妈那五万,你找大嫂要回来,给子安存着。
他说好。
我说你以后想看子安,提前跟我说,别突然来。
他站起来要走的时候,在门口停了一下。
他说娅楠,我查了,我妈在奶粉里准备掺的是安定片,磨成粉了,放在她床头柜里。
她说这样孩子会睡过去,送医院也查不出原因。
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几片白色的碎药片。
他说我拿出来了,给你,万一以后要用。
我接过塑料袋,手指碰到他的手。
他的手很凉。
他转身走了,楼道里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我把药片收好,走进卧室。
我妈坐在床边,子安躺在她怀里睡得正香。
她抬头看我,眼睛红红的。
我说妈,没事了。
她嗯了一声,低头亲了亲子安的额头。
那之后的日子慢慢平静下来。
我重新上班,我妈在这边帮我带孩子。
薛炎彬每个月按时打抚养费,不多,两千块,但他从来没迟过。
婆婆和蔡琴的案子在三个月后开了庭。
我没去旁听,薛炎彬去了。
他回来给我发了条消息,说判了,我妈四年,大嫂三年半。
后来我从李婶那里听说,薛雨薇被送到了她外婆家,转学去了镇上。
薛俊豪跟着薛炎凯过,薛炎凯把家里的地卖了还赌债,带着薛俊豪去了南方打工。
公公一个人住在老宅里,身体一天不如一天。
李婶在电话里叹气,说好好一个家,怎么就成这样了。
我没接话。
她又说,你婆婆在牢里天天哭,说想孙子。
我说李婶,我儿子差点没了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李婶说,我知道,我知道。
08
子安半岁的时候会翻身了,翻过去翻不回来,趴在床上急得直哼哼。
我坐在旁边看着他笑,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。
我妈在厨房喊吃饭,我赶紧擦了脸。
那天下午,薛炎彬发来一张照片。
是薛俊豪的,瘦了很多,站在一个工厂门口,背后是灰色的厂房。
他说炎凯在南方找了个活,俊豪在那边上学。
我放大了看,薛俊豪的眼睛还是大的,但眼窝陷下去了,嘴角往下撇着,像个小老头。
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把手机放下了。
过了几天,我做了一件事。
我去文具店买了盒彩笔,又买了本图画本,在扉页上写了几个字。
然后找了个信封,把图画本装进去,按照薛炎彬给我的地址寄了出去。
我妈看见了,问寄给谁。
我说俊豪。
她张了张嘴,没说什么。
图画本里夹了张纸条,上面写着:俊豪,二婶不怪你。彩笔给你画画用。
一个月后我收到一封信。
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我的名字和地址,是薛俊豪的字。
里面是一张画,画着三个人,一个大的,一个小的,还有一个更小的。
大的牵着小的,小的抱着更小的。
旁边写着:二婶,弟弟。
我把画贴在冰箱上,子安坐在餐椅上伸手去够,够不着,急得拍桌子。
我抱起他,让他摸那张画。他的手指按在画上的小人脸上,按出一个浅浅的印子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。
上班,下班,带孩子。
周末带子安去公园晒太阳,看老头老太太跳广场舞。
有时候半夜醒来,看着身边熟睡的子安,会想起河边那个下午。
太阳白花花地照着,水声哗哗地响。
那个画面越来越远,但从来没模糊过。
子安一岁多的时候,有天晚上我给他洗澡,他突然指着自己胸口说,妈妈,弟弟。
我说什么弟弟。
他拍拍胸口,说弟弟。
我愣了一下,忽然反应过来,他说的是自己。
在他心里,自己还是那个被妈妈从河里捞出来的小婴儿。
我把他从澡盆里抱出来,用浴巾裹住。他湿漉漉的小手捧着我的脸,说妈妈不哭。我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有水,不知道是洗澡水还是眼泪。
那天晚上子安睡了以后,我坐在阳台上发呆。
手机亮了一下,是薛炎彬发来的消息。
他说我爸昨天走了,走的时候一直在喊子安的名字。
我盯着屏幕,打了几行字又删掉,最后发了一个字,嗯。
他回,葬礼定在后天,你带子安来吗。
我想了很久,回了一个字,不。
葬礼那天我在家带子安。
他在地上爬来爬去,把玩具扔得满地都是。
我妈在厨房包饺子,剁馅的声音咚咚咚的。
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窗外的天,蓝得刺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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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9
公公去世后,薛炎彬回了趟老家。
他回来那天给我打电话,说在楼下,能不能上来坐坐。
我说你上来吧。
他进门的时候,手里拎着一个布包,灰扑扑的,看着有些年头了。
他把布包放在茶几上,说这是爸留给子安的。
我打开看,里面是一本存折,余额三万块,还有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只有一句话,字迹歪歪扭扭:给子安上学用。
我把存折收起来,纸条夹进书里。
薛炎彬坐在沙发上,子安从卧室跑出来,看见他愣了一下。
他已经不记得爸爸了。
薛炎彬伸手想抱他,子安往我身后躲。
他的手悬在半空,慢慢收回去,放在膝盖上。
他说娅楠,我打算去南方。
炎凯那边有个工地,让我过去帮忙。
我说你去吧。
他说以后可能回来的少了。
他说子安要是问起爸爸,你就说我出去打工了。
我说好。
他站起来要走,走到门口又停住。
他背对着我,声音很低。
他说娅楠,当年河边那件事,我后来回去看过。
那个石板路,从薛雨薇站的位置到婴儿车,差不多十步远。
一个十岁的孩子,跑十步推一辆车,时间足够你反应过来。
他说蔡琴教雨薇的时候,可能没想到你能及时抱住孩子。
她的计划里,应该是你来不及反应。
我没说话。
他走了以后,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。
想起河边那天,薛雨薇推车之前往对岸看了一眼。
想起蔡琴站在对岸树底下的样子。
想起手刹被拧松的调节螺丝。
想起婆婆那句再生一个说得太顺溜。
所有这些细节,像珠子一样串起来,串成一条清晰的线。
蔡琴的打算,从来就不只是吓唬我。
她要的是子安死。
手刹松了,婴儿车推到河里就会沉,孩子就算没摔死也会淹死。
而薛雨薇只是一个被她推出来的挡箭牌,一个十岁的孩子,就算承认推了车,法律也拿她没办法。
我站起来走到冰箱前,看着薛俊豪画的那张画。画上的小人咧着嘴笑,笑得没心没肺。我伸手摸了摸那张画,指尖在纸上沙沙响。
10
子安两岁半的时候上了幼儿园。
第一天送他去,他拽着我的衣角不松手,老师过来抱他,他哇地哭了。
我蹲下来跟他说妈妈下午就来接你,他抽抽搭搭地说妈妈别走。
我说妈妈不走,妈妈在门口等你。
他信了,松开手跟老师进去了。
我在门口站了一上午。
透过教室的窗户看见他坐在小椅子上,眼睛一直往门口瞟。
老师给他发了饼干,他攥在手里不吃,说要留给妈妈。
我站在窗外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下午接他的时候,他扑过来抱住我的腿,仰着脸笑,说妈妈我吃了饼干,给你留了一半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碎成渣的饼干,手心全是饼干屑。
我蹲下来把他抱住,他身上的汗味混着饼干味,暖烘烘的。
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。
梦见河边那条石板路,梦见婴儿车翻进水里,梦见婆婆说再生一个。
但梦里的我站在河对岸,看着这一切发生,像在看别人的故事。
我想喊,嗓子发不出声。
子安在水里扑腾,小脸一浮一沉。
我拼命跑,腿像灌了铅,怎么也跑不到。
醒来的时候一身汗,子安睡在旁边,小胳膊搭在我脖子上,热乎乎的。
我把他往怀里拢了拢,他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,痒痒的。
窗外天还黑着,远处有车经过的声音,沙沙的,像河水在流。
后来我听说蔡琴在牢里跟人打架,被加了刑。
婆婆身体不好,申请保外就医没批下来。
薛炎凯在南方混得不好,把薛俊豪送回了老家,让薛德宁的弟弟帮忙照看。
薛雨薇在外婆家过得也不顺,外婆年纪大了管不住她,她初中没读完就辍学了。
这些事都是李婶在电话里说的。
我听着,嗯嗯应着,手里的活没停。
子安在旁边搭积木,搭好了推倒,推倒了再搭。
我挂了电话,他抬头问我,妈妈,谁呀。
我说老家的奶奶。
他哦了一声,继续搭积木。
有一天他忽然问我,妈妈,爸爸呢。
我正在切菜,刀顿了一下。
我说爸爸在南方打工。
他说哦,然后又问,那爷爷奶奶呢。
我说爷爷不在了,奶奶在很远的地方。
他说哦,低下头继续玩玩具。
过了一会儿他又抬头,说妈妈,我有奶奶吗。
我说有。
他说那她怎么不来看我。
我放下刀,蹲下来看着他。
他的眼睛黑亮亮的,像两颗水珠子。
我说因为奶奶做错了一件事,她在改正。
他想了想,说改正了就来看我吗。
我说也许吧。
他点了点头,把积木搭成了一个大高楼,拍着手笑。我站起来继续切菜,刀落在案板上,一下一下的,很稳。
那天晚上子安睡了以后,我打开手机翻到薛炎彬的对话框。
上一条消息还是半年前,他发了一张工地上的照片,灰扑扑的,什么也没说。
我打了一行字,子安问起你了。
想了想又删掉。
重新打,你过年回来看看他吧。
还是删掉。
最后我什么也没发,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。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落在子安的脸上。他翻了个身,小嘴吧嗒了两下,不知道在做什么梦。
我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耳边好像又响起河水流淌的声音,哗哗的,不急不缓。
那个下午的太阳,那个翻倒的婴儿车,那些人的脸,都像隔了一层水,模模糊糊的。
只有子安的哭声是清楚的,从那个下午一直响到现在,响在我每一次心跳里。
窗外的月亮移过树梢,屋里暗了下来。子安在梦里叫了一声妈妈,我伸手拍着他的背。他安静了,呼吸均匀地打在枕头上。我也慢慢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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