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的灯管嗡嗡响,照得人脸上没一点血色。
我攥着那张诊断单,指节捏得发白。
“子宫肌瘤,建议尽快手术。”医生的话还在耳朵里打转,三万块押金,我掏不出。
彭浩初靠在墙上,两手一摊:“找你爸要,你的工资卡不都在你爸那吗?”我盯着他看了半天,手抖得拿不住那张单子。
他没再看我,低头刷起了手机。
走廊那头有人推着担架车过去,轮子碾在地砖上,咯噔咯噔的。
我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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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车间里的机器声震得人耳朵发麻。
我站在质检台前翻着布匹,小腹忽然一阵绞疼,手里的记录本啪地掉在地上。
旁边的小刘扶住我胳膊:“张姐,你脸色不对。”我想说没事,嘴一张,冷汗先下来了。
小刘喊了班长,班长叫了厂里那辆破面包车。
到了医院,急诊大夫按了按我肚子,开了B超单。
做B超的大夫看了半天,说去找妇科医生吧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,腿有点软。
妇科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,说话倒是和气。
“子宫肌瘤,好几个,最大的快六公分了。建议尽快手术。”她推了推眼镜,“先去交押金吧,三万。”
三万。
我脑子里嗡了一下。
我问能不能先开点药。
医生抬头看了我一眼:“你这拖不得,早做早好。”我把诊断单叠好塞进兜里,出了诊室门,在走廊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。
手机掏出来,翻到彭浩初的号码,拨过去。
响了六七声他才接,那边有发动机的声音,应该在车上。
“我在医院,医生说要手术,押金三万。”他沉默了几秒,说:“知道了。”然后就挂了。
我听着忙音,又把手机攥了一会儿,才装回兜里。
回到家天已经擦黑。
彭浩初坐在沙发上抽烟,茶几上放着半碗吃剩的面条。
我换鞋进门,他没抬头。
我坐到他对面,把诊断单放在茶几上推过去。
他瞟了一眼,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。
“手术费怎么弄?”我问他。
他往沙发上一靠,两手一摊:“找你爸要。你的工资卡不都在你爸那吗?”
我盯着他。
他眼神不躲,就那么看着我,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,像是冷笑,又像是等着看什么好戏。
我手开始抖,诊断单从指缝里滑下去,飘到地上。
“彭浩初,你说这话什么意思?”
“我什么意思你不清楚?”他站起来,从茶几上摸过烟盒,又点了一根,“你工资卡放娘家十年,月月工资打进去,你手里落过一分没有?现在要用钱了,想起来找我了?”
我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他把打火机往茶几上一扔,进了卧室,门没关严,里面传来刷手机视频的声音。
我弯腰把诊断单捡起来,纸边把我手指划了一下,不疼,但特别刺挠。
02
那天晚上我没睡好。
翻来覆去到后半夜,脑子里全是彭浩初那句话。
我知道他委屈,可我也委屈。
这十年家里开销确实都是他在扛,我工资卡在娘家,他问都没问过。
我以为他体谅,原来他一直在记账。
早上起来他已经在穿鞋了。我站在厨房门口,说:“能不能先从你那儿拿?我回头想办法还你。”
他系鞋带的手没停。
“我那儿没钱。”站起来拿车钥匙,“跑货运一年到头剩几个子儿你不知道?儿子学费一年两万,家里水电煤气,哪样不是钱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手术不能不做。”
“我说了,找你爸要。”他拉开门,冷风灌进来,“你爸你妈花你钱的时候挺利索,现在你生病了,总不能还让我一个人扛吧?”
门关上了。
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,窗外天刚蒙蒙亮,楼下有收废品的老头在吆喝。
我坐到沙发上,把昨天那半碗面条热了热吃了,洗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,碗磕在水池边上,当当响。
其实我三年前要过卡。
那时候儿子上高中,补习班要交五千,我手里凑不出来,回娘家跟妈提了一嘴。
妈说卡在你爸那儿放着呢,你弟最近生意周转不开,从里头倒了两万,年底就还上。
我当时查了余额,少了五万。
妈说那些年家里盖房、我爸住院,都是用的这卡里的钱。
我张了张嘴,妈就开始抹眼泪,说养你这么大,用你点钱怎么了。
我就没再提。
这事我没跟彭浩初说。我知道说了他得炸。但不说,我自己心里也堵得慌。那五万到底用哪了,妈说得含含糊糊,我也没敢细问。
下午我给妈打了个电话。响了很久她才接,那边有麻将声。“妈,我生病了,要做手术,得用钱。”
“什么病啊?严不严重?”她声音提高了些,但麻将声没停。
“子宫肌瘤。手术押金三万,我工资卡在爸那儿,你看能不能……”
“哎呀,你爸这会儿不在家,出去遛弯了。卡的事回头再说,你先跟你老公商量商量。”电话那头有人喊“赵姐该你出牌了”,妈应了一声,跟我说,“先这样啊,妈回头给你打过去。”
电话挂了。我听着忙音,想起彭浩初早上出门时的背影,胸口像堵了团棉花,喘不上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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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我跟彭浩初是经人介绍认识的。
那年我二十六,他二十八,都在纺织厂上班。
他跑运输,我在车间,谈了不到一年就结了婚。
刚结婚那阵子,钱是放一起的,他发了工资交给我,我管着家里的开销,日子紧巴巴的但也过得去。
婚后第三年,我妈找上门来。
那天她提了一兜苹果,坐在沙发上拉着我的手说:“晓雯啊,你们年轻人手松,存不住钱。你把工资卡放妈这儿,妈帮你们攒着,将来有个急用也不慌。”
我当时觉得有道理。
彭浩初回来听说这事,脸当时就沉了。
“你妈什么意思?咱俩的钱凭什么给她管?”我说妈也是为咱好。
他冷笑一声:“为咱好?你弟还没结婚呢,你看着吧。”
为这事我们吵了一架。
但我还是把卡给了妈。
彭浩初从那以后就不往家里交钱了,他说:“既然你信你妈,那咱就各管各的。家里开销我来,你工资卡的事我不过问,你也别问我要钱。”
就这么过了十年。
儿子学费、家里吃穿用度、人情往来,全是彭浩初在管。
我工资卡在妈那儿,每个月工资到账就被转走,我手里确实没落着钱。
有时候想买件衣服都得跟彭浩初伸手,他那眼神让我浑身不自在。
我也不是没想过把卡要回来。
但每次回娘家一提这事,妈总有话说。
一会儿说“你弟结婚要用钱”,一会儿说“你爸身体不好得留着看病”,一会儿又说“妈给你存着呢,又不会花你的”。
我知道她在贴补我弟,可我开不了口。
我弟张刚捷从小被妈惯坏了,做买卖赔了好几回,每次都是妈给填窟窿。
我要是一逼,妈就哭,说养我这么大白养了。
彭浩初从不问这些。
但他越不问,我心里越不踏实。
有时候晚上他睡着了,我听着他的呼噜声,想着这十年他一个人扛着这个家,确实不容易。
我想跟他好好聊聊,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
聊什么呢?
聊我把工资卡给娘家花了?
聊我弟是个无底洞?
我说不出口。
04
第二天一早我又回了趟娘家。
进门的时候我爸正坐在院子里择菜,看见我来了,手停了停,又低下头继续择。
我妈从屋里出来,脸上挂着笑,但那笑没到眼睛里。
“来了?吃饭了没?”
“吃了。”我站在院子里没进屋,“妈,我那个工资卡,你给我吧。我急着用钱做手术。”
我妈脸上的笑淡了。“你这孩子,昨儿电话里不是说了嘛,卡在你爸那儿。你爸这两天忙着呢,回头给你找。”
“爸,卡在你那儿吗?”我转头问我爸。
他手里那根芹菜择了一半,愣在那儿。抬头看了我妈一眼,又看看我,嘴唇动了动:“我……我找找。”
“你找什么找!”我妈瞪了他一眼,转头跟我说,“卡是放你爸那儿了,但里头也没多少钱了。你弟去年买房,从里头拿了点。你先回去,妈给你凑凑。”
“拿了多少?”我问。
我妈眼神闪了一下。“就……几万块。你弟当时急用,说好了年底还的,这不还没到年底嘛。”
“妈,我卡里到底还有多少钱?”
“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较真呢?你妈还能贪你的钱不成?”我妈声音高了起来,“你弟买房是大事,你当姐姐的帮衬一把怎么了?再说了,你这些年吃家里的用家里的,妈跟你算过吗?”
我爸站起来,端着菜盆往屋里走,从头到尾没再说一句话。
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我妈的脸,忽然觉得特别陌生。
这张脸我看了四十多年,以前觉得是依靠,现在看着只觉得冷。
我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出了巷子口,风一吹,眼睛发酸。我拿手背蹭了一下,蹭了一手背的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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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医院打来电话催押金,说床位紧张,再不来交钱就先安排给别人了。
我坐在客厅沙发上,手机贴在耳朵上,护士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过来,每个字都像针扎。
挂了电话,我给彭浩初发了条消息:医院催了,你到底怎么想的。
他隔了半小时才回:我昨天说得很清楚。
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。
手指头在屏幕上悬着,想打字,又不知道打什么。
说什么呢?
求他?
结婚二十年,我头一回觉得他这么陌生。
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走字的声,一下一下,像在倒计时。
门响了,彭浩初回来了。他手里提着一兜馒头,进门换鞋,把馒头往厨房一搁。我坐在沙发上没动,他走过来,站在茶几对面。
“钱的事,你想好了没?”他问我。
“彭浩初,咱们是夫妻。”
“是夫妻。”他点点头,“所以你工资卡在娘家放了十年,我说过一个不字没有?”
“那是我妈……”
“你妈你弟你爸,都是你家人。我呢?儿子呢?”他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,“你工资卡里多少钱,你知道不知道?十年了,你往家里拿过一分没有?我没跟你算过账,但不代表我心里没数。”
我抬头看他。
他站在那儿,背有点驼了,头发也白了不少。
跑货运这些年,他确实老得快。
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,他发了工资乐呵呵交到我手里,说“老婆你管着”。
后来呢?
后来我把卡给了妈,他再没交过。
“我知道你委屈。”我声音哑了,“可我现在生病了,你不能见死不救。”
“我没说见死不救。”他别过脸去,“你去找你爸,把卡要回来,不够的我补。但你得自己去要。你四十多的人了,不能什么事都让娘家人拿捏。”
他说完进了卧室。
我坐在沙发上,手抖得握不住手机。
窗外的天暗下来了,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,暖黄暖黄的。
我忽然想起儿子小时候,一家三口挤在这个客厅里看电视,那时候没多少钱,但心里踏实。
现在呢?
房子还是这个房子,人还是这两个人,可中间隔了十年的烂账,怎么都迈不过去。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在车间里摸了二十年布匹,指肚上全是茧子。
可现在它抖得连一张诊断单都拿不住。
我把手攥成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,疼得我吸了口气。
06
第二天我第三次回了娘家。这回我没在院子里站着,直接进了屋。我妈在里屋叠衣服,看见我进来,手上动作停了。
“你怎么又来了?”
“我来拿卡。”我走到那个老樟木柜子跟前,蹲下去翻。
我妈上来拉我胳膊,我甩开了。
柜子最底下压着一堆旧衣服,我把衣服扒拉开,手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
抽出来一看,是个牛皮纸信封,里头装着一张存折。
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整整十秒钟,眼珠子一动不动,像是不认识那几个字一样。
然后身体开始颤抖。
不是手在抖,是整个人从骨头缝里往外抖。
“不...不可能....."
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,像一个被掐住脖子的人在拼命喘气。
嘴唇翕动着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那个名字.....
熟悉到他的心脏几乎停跳!
户名竟然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