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初恋,名叫舒柔。
我们的故事,始于2006年盛夏,一辆开往东莞的长途大巴。
那年我刚满十九,第一次离开小县城,跟着同乡外出打工。心里满是忐忑,又藏着对远方的懵懂期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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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票是随机选的,我靠过道,她靠窗。
车子驶出县城没多久,上了高速,颠簸感越来越明显。我正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发呆,身旁的舒柔突然不对劲了。
她死死抿着嘴,眉头紧紧拧起,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,变得惨白。双手紧紧攥着身前的衣角,身体微微发颤。
没坚持几分钟,她慌忙掏出提前备好的塑料袋,低头剧烈地晕车呕吐起来。
那是她第一次出远门,也是第一次坐长途大巴。
吐完之后,她窘迫得浑身僵硬,指尖慌乱地系紧袋口。可车厢空间密闭,难闻的味道还是缓缓散开,飘向四周。
前后座位的乘客纷纷皱起眉头,下意识抬手捂住口鼻,小声议论着什么。
我离她最近,味道冲击最直接,胃里也隐隐泛起不适。但我看着她通红的耳根、局促不安的眼神,心里只剩心疼,半点嫌弃都没有。
舒柔抬眼看向我,声音又轻又哑,带着满满的愧疚和尴尬。
“对不起啊,我实在忍不住,第一次坐车,太晕了。”
我连忙摇头,语气尽量温和:“没事,坐车晕车很正常,不用放在心上。”
说着,我拉开随身的帆布包,拿出我妈提前给我装的陈皮和蜜饯。都是家里自制的,酸甜适口,最是压晕止吐。
我把小袋子递到她手里,教她含一颗在嘴里,又叮嘱她:“别盯着窗外看,闭眼靠着座椅歇着,放松一点,会好很多。”
她乖乖点头,小声跟我道谢,随后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。
后半程的路,她还是轻微难受了两次,却再也没有剧烈呕吐过。
一路颠簸,六个多小时的车程,我们就这样慢慢熟悉了。原来我们是同一个县城的人,她家西乡镇,我家东乡镇,相隔不过十几公里。
只是从前从未遇见,偏偏在奔赴异乡的大巴上,偶然相逢。
到了东莞汽车站,人流嘈杂,车马喧嚣。我们简单道别,各自跟着同乡奔赴不同的工厂,当时以为只是萍水相逢,此生未必再有交集。
命运的奇妙,往往就在于不期而遇。
再次见到舒柔,是两个多月后的国庆假期。
那天天气极好,天高云淡,阳光暖融融的,没有盛夏的燥热。我休息,打算去隔壁工业区找发小玩,他在一家电子厂上班。
我站在电子厂大门外的梧桐树下等人,来来往往都是穿着工服的打工者,步履匆匆。我站得双脚发酸,发小却迟迟没有出来。
我百无聊赖地低头盯着地面,数着脚下的地砖打发时间。忽然,一道轻盈的阴影落在我脚边。
我下意识抬头,撞进一双亮晶晶的眼眸里。
舒柔站在我面前,穿着干净的浅色工衣,头发简单扎成马尾,脸上带着明媚的笑意,眉眼弯弯,格外干净温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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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眼里满是惊喜,语气带着不敢置信:“真的是你?我还以为我看错人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这么巧,你也在这里?”
“对啊,我就在隔壁制衣厂上班。”她轻快地说着,眼里满是暖意,“上次大巴上多亏了你,帮了我大忙,我一直记着。早就想谢谢你,今天总算碰到了。”
她语气真诚,带着几分执拗:“走,我请你吃饭,就当报答上次的帮忙。”
推辞不过,我便应了下来。原本我和发小的二人之行,最后变成了四个人。舒柔带上了她同宿舍的闺蜜,一行四人,热热闹闹地去了厂区外的小吃街。
那天她执意要请客,说欠我一顿道谢饭。可我骨子里向来传统,总觉得出门在外,不该让女孩子花钱。
吃饭、买饮料、挑零食,全程我都抢先结了账。
舒柔看着我,无奈地笑:“你也太客气了,说了我请你的。”
我摆摆手:“没事,下次你再请就好。”
那一顿简单的快餐,吃得格外舒心。饭后我们沿着街边散步,聊着家乡的琐事,说着工厂的日常,陌生感彻底消散,彼此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。
自那以后,我总借着找发小的由头,往制衣厂那边跑。
我们遇见的次数越来越多,聊天的时间越来越长。两颗独自在外漂泊、孤独柔软的心,慢慢相互靠近,彼此取暖。
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,没有盛大的仪式,只是顺其自然,我们成了彼此的初恋,成为了流水线旁最平凡的一对情侣。
那个年纪的喜欢,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,简单又热烈。
我们的快乐很廉价,也很珍贵。
下班之后,一起去吃十五块钱的烧鸭饭、白切鸡饭,一份饭分着吃,都觉得满口香甜。周末不加班,就手牵手逛免费的公园,走热闹的夜市,挤在人流里说说笑笑。
我们去过镇上的小型动物园,看过笨拙的鸵鸟和慵懒的猴子;我们逛过街边的服装小店,她试穿平价的裙子,我站在一旁静静看着,真心觉得好看。
手机像素很差,模糊不清,却定格了我们无数个琐碎又温柔的瞬间。相册里满满的,全是她的笑脸。
身边的朋友、工厂的同事,人人都知道我们在一起。大家都说我们般配,踏实安稳,是能走到最后的一对。
我心里也是这么认定的。
我们都是普通人家的孩子,吃过苦,懂生活的不易。我一直觉得,我们的感情接地气、够踏实,经得起平淡的打磨。
相处大半年后,我们见了彼此的家长,商定好年底回家,我正式上门拜访她的家人,敲定婚事。
大年初六,年味正浓。
我早早起床,精心准备了礼品。考虑到她家里长辈多,爷爷奶奶、父母、两个叔叔,我分门别类备好了五份厚礼,烟酒、猪肉、牛奶、水果样样齐全,礼数周全,不敢有半分怠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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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我的家乡坐车到她的镇上,一个半小时的车程,我满心期待,满心郑重。
舒柔的家人很热情,早早就在门口等候。家里摆了满满一桌家常菜,都是实打实的硬菜。
她家自酿的米酒,醇厚绵柔,度数不高,但后劲很足。
长辈们热情好客,轮番劝酒,说是老家的规矩,也是想借着酒品看人品,好好考验我一番。
我脸皮薄,不懂推脱,也不想让舒柔为难,更不想让她的家人觉得我失礼。来者不拒,一杯接一杯地喝。
那天到底喝了多少,我早已记不清。只知道全程谈吐得体,没有失态失礼,稳稳通过了她家人的考验。
临走的时候,舒柔的母亲看着我,满眼笑意,语气格外亲切:“小秦,以后常来,就当回自己家,别拘束。”
那一刻我心里笃定,这段婚事,八九不离十了。
开春之后,我们一同返回东莞打工。依旧是各自的工厂,隔着两公里的路程。
每天下班,我都会绕路去找她。哪怕只是一起吃顿简餐,聊几句闲话,逛一小段路,一天的疲惫就都烟消云散。
所有人都默认,我们再过一两年,就会领证结婚,组建属于我们的小家庭。
变故,发生在那年的初夏。
厂里接了大批量订单,工期紧张,全员加班赶工。那段时间我每天早出晚归,流水线连轴转,忙得脚不沾地,身心俱疲。
连续忙碌了半个月,我终于忙完手头的批次,第一时间赶去制衣厂找舒柔。
见到她时,她脸上没有往日的笑意,眉眼间满是冷淡和委屈,明显是闹了情绪。
我连忙问她怎么了,是不是受了委屈。
舒柔低着头,声音闷闷的,带着一丝埋怨:“你眼里只有上班,只有干活,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我。”
我心里一怔,连忙解释:“最近订单太忙,实在抽不出空,我这一忙完就立马来找你了。”
我的解释,并没有安抚到她。她抬起头,眼底带着羡慕,也带着失望。
“我们宿舍有个女生,她男朋友对你可比你对我好多了。”
“前几天半夜,她肚子饿,随口说了一句想吃城外那家糖炒板栗,她男朋友二话不说,骑着电动车跑了几公里夜路,专门给她买来。”
“还有,平时不是节日、不是生日,也会经常给她买鲜花,玫瑰、百合,换着花样送,天天给她惊喜。”
她看着我,眼神里满是落空的期待:“我也想要仪式感,想要惊喜,想要被人放在心上、被人用心宠着。”
我听完,心里五味杂陈。
我和舒柔,都是苦过来的人。父母都是面朝黄土的农民,我们早早出门打工,每一分钱都是熬时间、熬体力换来的,来之不易。
在我的认知里,过日子讲究的是踏实务实。鲜花好看,却不实用,几百块钱一束,放几天就枯萎凋零,白白浪费辛苦钱。
有这笔钱,不如带她吃一顿好吃的,不如攒起来存着买房结婚,不如添几件实用的衣物。我以为,踏踏实实的陪伴、稳稳当当的未来,才是最长久的浪漫。
我不懂那些虚浮的仪式感,也没有刻意制造惊喜的浪漫细胞。
看着她委屈的模样,我软了语气,不想跟她争执对错,只想哄她开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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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我忽略你了,别不开心。你喜欢什么花,我现在就去给你买,好不好?”
就是这一句迁就的话,彻底点燃了她的情绪。
她瞬间红了眼,语气又急又气:“你根本没有诚意!惊喜是主动准备的,是偷偷用心的,不是我开口要、你被动去买的!”
“你从来都不懂我,也不愿意为我用心!”
我愣在原地,一时手足无措。
我确实不懂,不懂为什么实实在在的陪伴和付出,抵不过一束转瞬即逝的鲜花。我满心满眼都是和她的未来,省吃俭用为了我们的小家,在她眼里,却成了不够爱她、不够用心。
我想解释,却语无伦次。笨拙的我,嘴笨心软,偏偏不会说漂亮的情话,不会制造刻意的浪漫。
舒柔看着我木讷慌乱的样子,眼里的期待一点点熄灭,最后只剩下失望。
她没再跟我争吵,也没再多说一句,转身扭头就走,背影决绝又落寞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她消失在厂区楼道的背影,心里又闷又堵,满心无奈。
我以为,这只是情侣间一次普通的赌妻争执。
我想着,等我发了工资,就带她去逛街,买下她上次看中却舍不得买的那条连衣裙,好好哄一哄她,这件事就翻篇了。
年轻人的吵架,大多都是床头吵床尾和,哪有那么多决绝的分开。
可我万万没想到,命运早已悄悄改写了结局。
争执过后的第三天,我接到了家里的紧急电话。
我父亲突发脑梗,突发急症,晕倒在家,已经送进了县医院抢救。
那一刻,我脑子一片空白,顾不上儿女情长,立刻向厂里请假,连夜收拾行李,匆匆买票赶回了老家。
父亲抢救回来,保住了性命,却落下了半身不遂的后遗症。
从前硬朗能干的父亲,一下子卧床不起,生活无法自理。身体的病痛、心理的落差,让他性情大变,整日心情郁结,脾气暴躁。
陪护的日子里,他常常无故发火、拒绝配合治疗,我默默忍受,耐心安抚,心里又心疼又疲惫。
家里的处境格外艰难。母亲右手早年受过重伤,无力提重物、干重活,根本无法独自照料父亲。
大姐远嫁千里之外,路途遥远,无法及时赶回分担;二姐在镇上中学教书,课业繁重,分身乏术。
照顾父亲、撑起家里的重担,完完全全落在了我一个人肩上。
那段日子,我被压力和焦虑裹挟,日夜守在医院,身心俱疲,整夜整夜睡不着觉。孤独和无助,层层包裹着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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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心里最想念、最想倾诉的人,还是舒柔。
某天深夜,趁着父亲安稳睡着,我躲在医院走廊,拨通了她的电话。
电话接通的那一刻,我积攒多日的委屈和疲惫涌上心头,差点红了眼眶。
我小心翼翼地开口,先轻声问她:“最近还好吗?有没有按时吃饭?”
我原本想跟她说说家里的变故,说说我的无助和压力,说说我心理的煎熬,想求一点安慰,求一点温暖。
可电话那头的声音,格外冷淡、疏离,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还好。你还有别的事吗?”
简简单单七个字,像一盆冰冷的凉水,瞬间浇灭了我所有的倾诉欲。
我喉咙发紧,到了嘴边的千言万语,硬生生全部咽了回去。
那一刻我清晰地感觉到,我们之间,好像已经悄悄变了。
我低声说了句“没事了,你早点休息”,默默挂断了电话。
那之后,我再也没有打过电话。家里的琐事缠身,我无暇顾及情爱纠葛,只能全身心照顾父亲。
这一耽搁,就是两个多月。
父亲病情稳定,可以在家休养,由母亲日常照料。安顿好家里的一切,我才重新收拾行囊,返回东莞。
我特意带了满满一大包家乡特产,都是她爱吃的东西,满心欢喜地想去见她,好好跟她道歉,跟她解释一切。
再次见到舒柔,她依旧站在厂区的老地方,眉眼依旧,只是神情格外肃穆,没有一丝往日的温柔笑意。
我主动上前,语气带着歉意:“对不起,前段时间家里出事,我一直没空找你,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我的道歉还未说完,就被她轻声打断。
她语气平静,听不出喜怒,却带着不容挽回的决绝。
“你不用道歉,你没有做错什么。只是我们不合适,算了,我们分手吧。”
分手两个字,轻飘飘的,却像惊雷一样,在我耳边轰然炸响。
我整个人都懵了,大脑一片空白,迟迟反应不过来。
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,心里满是不解和慌乱:“怎么就不合适了?我们之前明明那么好,马上就要订亲结婚了,好好的怎么就分手了?”
那些朝夕相伴的温柔,那些街头漫步的欢喜,那些彼此承诺的未来,难道都是假的吗?
舒柔抬眸看着我,眼神淡然,带着一丝释然,也带着一丝遗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