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南
一
1946年，山东枣庄，一场葬礼正在进行。
陈毅亲自主持，送葬的队伍排了好几里地。灵堂里，一个穿开裆裤的小男孩突然挣脱妈妈的手，跑到棺材旁边，踮着脚，用小手一下一下拍打棺材板，奶声奶气地喊：“爸爸，起来吃饭！爸爸，起来吃饭！”
在场的人全哭了。
这个男孩叫罗新安，两岁半。他以为爸爸只是睡着了。他根本不知道“牺牲”是什么意思，也不知道那个躺在棺材里的男人——新四军第二副军长罗炳辉——再也不会起来吃饭了。
这个故事我以前看到过，当时只觉得心酸。但后来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劲——为什么罗新安长大后，会对这个牺牲的父亲“耿耿于怀”，甚至产生怨恨？一个为国捐躯的英雄父亲，有什么可恨的？他恨的到底是什么？
直到我看到罗新安75岁时的一段采访，才慢慢把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搞明白。
二
先说说罗炳辉这个人吧。
说实话，他的经历放今天，随便拎一段出来都够拍一部大片。
1897年，罗炳辉出生在云南彝良县一个农奴家庭。什么叫农奴？就是连人身自由都没有的那种。他爸给地主打短工、租地种，一年到头累死累活，逢年过节还得被地主上门敲诈勒索，家里那点米粮全被搜刮走。
罗炳辉十岁那年，一个恶霸从家门口经过，他泼脏水差点溅到人家身上。恶霸骂他“瞎了眼”，十岁的罗炳辉当场回了一句：“你才瞎呢！”恶霸要打他，他撒腿就跑，跑远了还回头喊：“是老子泼的水，你能怎么样！”结果恶霸抓不到他，就揪着他爸的衣领扇了几个耳光。那天晚上，罗炳辉被他爸揪着耳朵痛打了一顿。
十二岁的时候，又有恶霸来家里敲诈。罗炳辉当着人家的面说：“拿钱塞狗洞，不如去打官司！”恶霸骂他“小贱种”，罗炳辉边跑边骂：“老子长大要飞起来，杀掉你这混蛋！”
你看，这就是罗炳辉。从骨子里就不服软。
十八岁那年，他实在受不了了，决定出去当兵。一个人走了几百里路到昆明，没有介绍信，人家不要。他就在昆明街头打零工，饿了啃干粮，困了睡墙角，硬是等了两年，等到军阀扩军不再需要介绍信，才终于进了军营。
后来的事情，很多文章都写过。他进了滇军，从士兵干到营长，打了讨袁护国战争、北伐战争。但他慢慢发现，军阀就是军阀，嘴上说革命，干的还是欺压老百姓的事。1927年，他在湖南遇到了朱德，一番谈话让他彻底想明白了——要想真正为穷苦人翻身，就得跟着共产党干。
1929年，他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，同年率部起义，参加红军。
再往后，就是一段接一段的传奇了。他当了红九军团军团长，长征途中带着部队掩护中央机关和主力红军北上，中央军委夸他的部队是“战略轻骑”。抗战时期，他在新四军当师长，发明了一个叫“梅花桩”的战术——把部队分成三到五个点驻扎，相距两三公里，像梅花一样散开，打仗的时候互相配合，把日军搞得晕头转向。
淮海抗日根据地的人管他叫“罗青天”。这名字可不是白叫的。有一回，他老婆张明秀进屋，警卫员赶紧倒了盆洗脸水。罗炳辉当场把警卫员叫住，板着脸问：“组织上派你来干什么的？”警卫员说照顾首长。罗炳辉说：“那你为什么给她倒水！”警卫员只好承认错误，保证下不为例。
你想想，他老婆也是老红军，警卫员给她倒盆水，搁一般人看根本不算个事。但罗炳辉觉得不行，公家的人就是公家的人，不能拿公家的事给自家人行方便。
这就是他的性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