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源:市场资讯
(来源:无锡日报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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晴雨操场青砖黛瓦,六百年古村天上村前,秋风漫过江南。国庆期间,茅盾文学奖得主、《人民文学》主编徐则臣携最新散文集《我要从南走到北》来到无锡,带来“运河诵诗 文脉江南”主题分享,令大运河奔涌千年的南北文脉,文学、长河与普通人的生命在此相遇碰撞。
在分享活动间隙,无锡日报与徐则臣展开深度对话,循着他的创作轨迹,探寻写作的初心,借他的目光打量无锡,看一条古河如何在当代城市中生生不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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运河为笺
书写时代浮沉
京杭大运河,从来不仅仅是一道贯通南北的水利航道。在徐则臣眼中,这条流淌两千五百年的长河,藏着一个民族的百年秘史,无数迁徙、求索、聚散,都沉淀于滔滔水波之中。
写运河,于徐则臣并非一时兴起。自1997年提笔写作,居于运河之都淮安,运河便反复出现在他的笔端。运河带来南来北往的过客,承载无数偶然与际遇,天然拥有拓宽小说时空边界的力量。年复一年书写,他不再只满足将运河当作故事的背景,对这条长河的历史肌理、人文脉络的理解,在心底慢慢沉淀生长。完成《耶路撒冷》之后,友人一句期许,点破了他埋藏许久的心愿:写一部让运河真正成为主角的小说。一念触发,脑海中绵延一千七百九十四公里的运河画卷徐徐铺展,《北上》的提纲初具雏形。
纸上构想,终究要变成大地与烟火。写大河的史诗,不能仅仅依靠书本与想象。为了抵达历史现场,徐则臣一头扎进浩繁史料,又沿着运河全线行走,进行田野调查。小说不是冰冷的知识汇编,更需要呼吸、气味、温度。河畔芦苇的长势、不同河段的空气湿度,这些细碎感性的体验,都成为了小说的血肉。“一条河流再伟大古老,它不会自己讲述自己的故事。所有的历史与文化,终究要借由人的命运得以呈现。”徐则臣说,于是他选取身份各异的家族群像,以普通人的浮沉悲欢,承载运河两岸时代震荡。
在叙事布局上,徐则臣将故事的起点安放在无锡。于整部小说的时空架构中,无锡是那一处黄金分割支点。
清名桥的烟火、大窑路的窑火、二泉汩汩泉水,此地聚敛着浓郁的人间气息,故事自这里摇曳铺陈,向前回望苏杭,向北奔赴千里,完成叙事上的回环与舒展。
宋代漕船千里迢迢把惠山泉水运往开封,达官贵人以此泉水煮茶待客,运河运载的早已不单单是漕粮物资,更有雅致的精神趣味。也正因如此,无锡的风物与记忆,深深烙印进《北上》的字里行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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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了让小说的表达更严谨,他邀请历史、运河研究专家通读稿件勘误。在他看来,小说兼具文学与传承的分量,如若作品有幸流传后世,不能以讹传讹误导后人。就像巴尔扎克的《人间喜剧》,以细节还原时代现场,文学也应当以文字留存一份可信的时代信史。
小说名为“北上”,其中更藏一层精神隐喻。自然河道大抵西高东低,大运河却要逆地势向北抬升,山东汶上的河脊处,水位落差可达四十米,船只行至此处,便是艰难向上攀登。而在中国文化传统之中,向北亦是精神的向上求索。这场运河之上的北上旅途,既是地理的远行,更是一代人回望来路、追寻精神归处的过程。借小波罗等外来者的异质目光打量晚清中国,多重视角彼此交织,诸多“偏见”相互补充,方才无限靠近时代复杂的真相。百年沧桑,数个家族命运跌宕,从1901年漕运日渐式微,走到2014年大运河申遗成功,运河的命运,与家国命运紧紧缠绕在一起。
恰如他在新书《我要从南走到北》中的感悟:“一个人的成长其实就像河流一样,不管往哪个方向流,始终在往远方、往世界去。”运河奔涌是如此,人的生命跋涉亦是如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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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写运河
个体叩问时代
《跑步穿过中关村》有漂泊的青年,《耶路撒冷》有故乡与异乡的拉扯,加之《北上》关于运河人家的描述,徐则臣的写作,始终展现着个体与时代的交织。他恪守一条朴素准则:“写自己想说的,说自己能说的,说自己能说好的,还有说自己应该说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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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年时代,他生活在苏北乡村。在《我要从南走到北》的《放牛记》篇章里,他记下少年独有的浪漫:田埂之上,一边放牧,一边从兜里掏出书本,在清风流云之下闯入另一个精神世界,肉身困守乡野,灵魂早已奔赴远方。那时他最大的愿望,不过是考出好成绩,换来去县城澡堂洗上一回热水澡。那时的世界很小,县城、远方的奎屯,便是他认知里遥远的大城市。时光流转,少年一路读书求学,一步步从乡野走向南京,再奔赴北京。“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,就是一步一步往前走,就像齿轮一样扣动,不怕慢,就怕不动。”徐则臣这样总结自己的来路。积跬步,方至千里,那些曲折的小路,最终铺成今日远行的动力。
“文学说到底是表达一个人对这个世界的认识。”在他看来,文学的珍贵,在于袒露个体独有的生命体验,但又绝不困囿于一己悲欢。作家书写属于自我眼中的世界,这份体验足够私人,却又拥有穿透个体、抵达大众的力量。就像《红楼梦》写尽封建世家起落,纵然普通人不曾亲历鼎食钟鸣,依旧能够共情其中的悲欢。好的小说,便是如此:既能扎根独特的个人感受,又能叩击群体共通的精神困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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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乡与远方,是他反复描摹的母题,也是《我要从南走到北》全书的精神主线。
年轻时一心想要逃离故土,奔赴外面广阔世界;人至中年,对故乡的认知悄然改写。故乡不再仅仅是想要挣脱的落后故土,它是安放内心安稳的港湾。离开,并非为一去不返;回归,也不止沉溺童年怀旧。人生是一场双向的旅途,向外行走去见识万千人世,向内回望安顿自我灵魂。
“哪怕两手空空回来,这一生见过那么多人和事,我的身体里面住着无数个人,一个人生包含无数的人生,这一生就值了。” 在他眼中,远行的意义,未必是寻得某个既定结果,生命的丰厚,恰恰来自一路所见。而阅读与写作,则是现代人在喧嚣奔波之中,守住内心旷野的精神自留地。
“人生如同流水,从一代人中的一个,成为‘这一个’。”无数普通人,顺着时代的流水迁徙求索,在时代浪潮之中寻找自我的安放,这便是无数平凡生命共同的写照。
运河文脉
期待无锡故事
行走天上村前,触摸古村砖瓦,重访清名桥、二泉、阿炳故居,《二泉映月》的旋律也曾贯穿他的长篇小说《王城如海》。徐则臣对无锡怀有别样情愫,这座因运河兴起的江南名城,运河早已不是外在风景,而是渗透城市肌理,流淌进当地人血脉之中的精神之河。运河塑造城市经济格局,塑造此地的审美、饮食趣味,就连无锡人喜食甜口的习俗,也与运河流通带来的蔗糖息息相关。
“很难想象,倘若缺失这条长河,今天的无锡将会是什么模样。”在他的观察中,运河的价值远不止文旅开发的风景,也不止古代漕运通道。南来北往的人流、思想、物产借由运河交汇于此,富庶滋养文教,人才荟萃于此,成就江南文脉的繁盛。一条运河,塑造一座城市的精神底色。如今大运河文化带建设推进,古老文脉如何在城市更新、文旅融合中实现活态赓续?答案,藏在生活于此的普通人身上。
“一个地方的文学,终究要靠这片土地上的写作者来完成。”徐则臣坦言,作为外来写作者,他只能够描摹船只途经无锡的惊鸿一瞥,唯有生于斯长于斯的本土创作者,方能透彻读懂此地的烟火人情,写出真正地道纯正的无锡故事。他恳切期许无锡的作家,深耕脚下的土地,读懂城市过往与当下,把无锡人的风骨、运河赋予这座城市的独特气质诉诸笔端。同时也敞开《人民文学》的平台,静候来自无锡的扎实稿件,让属于无锡的声音走向更广阔的文坛。
对于普通读者,他亦寄予期待:生活在运河之畔,不要仅仅把运河视作观光的风景,试着更深一层思索,这条两千五百年的河流如何塑造我们的生活、审美与世界观。运河的历史,不封存于博物馆故纸堆,它活在市井烟火,活在每一个人的日常之中。读懂运河,便是读懂我们自己的来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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运河汤汤,奔涌不息
运河流淌的是江水
更是代代传承的文脉
徐则臣以笔为舟
逆流而上打捞百年过往
而属于无锡的书写
正等待更多本地人接续落笔
古老长河从未老去
它穿过历史
也正流向鲜活的当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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