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今年36,在新加坡找了一个陪睡的工作,每月工资8000感觉赚翻了。
林秀芬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二十四寸行李箱时,拉链发出吃力的吱呀声。箱子是五年前在白马批发市场买的,硬壳上裂了一道缝,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。她蹲在地上压了又压,膝盖顶住箱盖,右手猛地一扯——拉链合上了。窗外是广州城中村惯常的嘈杂,楼下肠粉店蒸笼掀盖的哐当声,电动车挤过窄巷的喇叭声,隔壁两口子为小孩补习费吵架的尖嗓门,还有三楼那个老太太每天傍晚雷打不动播放的粤剧,咿咿呀呀地往人耳朵里钻。
她住在这间月租一千二的单间里已经三年。墙皮剥落的地方用挂历纸糊着,有一张是二零一九年的美女挂历,穿红裙子的女明星站在游艇上笑,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发霉的墙面。洗手间瓷砖缝里永远有股洗不净的潮味,蹲厕的水箱要按两次才能冲干净。厨房是走廊尽头用木板隔出来的,跟另外三户共用,灶台上的油垢积了厚厚一层,谁也没想起来擦。但林秀芬把自己的小电磁炉擦得锃亮,锅盖倒扣着放,筷子插在搪瓷杯里,杯身上印着“劳动最光荣”五个红字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中介发来的消息:林姐,新加坡那边确认了,雇主家老先生九十三岁,夜间需要有人守着,怕起夜摔跤。月薪八千新币,包吃住,合同两年。
八千新币。林秀芬按了按计算器,乘以五点二,四万一千六人民币。她在广州做住家保姆,起早贪黑一个月才挣六千五,还要看东家脸色。上一个东家是个做直播带货的年轻女人,家里三个摄像头对着客厅和厨房,随时拿手机看她在干什么。有一次她擦桌子时碰倒了桌上的香水瓶,女人从直播间冲出来,脸涨得通红,说那是限量版,你一辈子也赔不起。其实瓶子没碎,只是瓶盖歪了。那天晚上她缩在保姆间的小床上,听着外面直播间的背景音乐震天响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四万一千六。这个数字像一记闷锤砸在她太阳穴上,嗡嗡地响。她语音回过去,声音压得很低,怕隔壁听见:“就陪睡觉?”
中介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广东茂名人,说话干脆,语音里能听见她那边茶楼早市的喧闹。“陪睡就是陪睡,你想啥呢。老先生行动不便,夜里要人搀着上厕所,有时候糊涂了会喊人。你就睡他旁边那张护理床,他一动你就醒。说白了就是夜间看护,但新加坡那边习惯叫陪睡。怎么,你还怕吃亏?人家九十三了。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,你考虑好回我。这个机会好多人抢,要不是你之前照顾过那个中风的老太太,人家还不要。”
林秀芬确实照顾过中风老人。五年前在番禺,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,半边身子动不了,话也说不利索。她做了整整一年,从喂饭擦身到按摩复健,老太太后来能扶着助行器慢慢走几步了。走的那天老太太攥着她的手不放,呜呜地哭,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。她给老太太擦干净脸,说“阿姨我以后来看你”,但再也没去过。那家儿子后来拖欠了她两个月工资,她讨了三次才要回来一半。
她没再犹豫。三天后她落地樟宜机场,热浪裹着兰花香气扑面而来,她穿着从广州带来的薄外套,汗瞬间从后脊梁冒出来,黏腻地贴在皮肤上。机场里冷气又开得极足,从廊桥走到入境大厅那段路,她像穿过一道冰火两重天的关口,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排队过关时前面站着一个穿纱丽的印度女人,身上浓郁的香料味混着汗味,林秀芬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,又觉得不好意思,低头假装翻护照。
雇主家派来的车是辆银色丰田,司机是个肤色黝黑的印度裔大哥,帮她把箱子拎进后备箱时咧嘴一笑,露出被槟榔染红的牙。他叫拉姆,来新加坡二十年了,说话带着浓重的泰米尔口音,但普通话居然能听懂七八成。“林小姐第一次来新加坡?”他透过后视镜看她。
“嗯。”
“习惯就好啦。这里热,天天开空调,你带外套是对的。”
车窗外掠过一片片绿得发黑的雨树,枝干虬曲地伸向天空,叶子细密地叠在一起,把日光筛成碎金。高速公路上的指示牌全是英文,林秀芬一个单词也看不懂。她攥着手机,屏幕上是儿子在老家县城中学的合影,十二岁的男孩站在最后一排,笑得露出两颗虎牙,校服领子翻得乱七八糟。前夫再婚后就没给过抚养费,电话也换了,她托人问过两次,那边只说“没钱”。她在广州拼死拼活,就是想攒够钱让儿子以后能来大城市读书,县城的中学连个像样的英语老师都留不住。
车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。白色围墙里探出三角梅的枝丫,紫红色的花在热带的日头下开得没心没肺,落了一地花瓣,有些已经被车轮碾成深紫色的泥,黏在柏油路面上。门廊下坐着一个穿碎花家居服的女人,五十来岁,头发用鲨鱼夹随意盘着,正低头剥红毛丹,指甲染了淡粉色的甲油,但指尖有些剥落了。听见动静抬起头,眼角有细密的皱纹,但皮肤白净,一看就是常年待在空调房里的。
“你就是秀芬?”女人站起来,普通话带着福建口音的尾调,“我是陈家二女儿,陈美玲。进来吧,爸在楼上。”
林秀芬跟着她穿过客厅。地板是冰凉的大理石,光脚踩上去脚心一激灵。客厅很大,但摆满了东西:红木餐桌上堆着报纸和药瓶,沙发上是几条叠好的薄毯,墙角立着一台老式钢琴,琴盖上放着一摞琴谱,最上面那本已经泛黄卷边。墙上挂着黑白全家福,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坐在藤椅上,表情严肃,身边站着个梳发髻的女人,怀里抱着婴儿。照片右下角印着“1968”的字样。男人眉眼间跟陈美玲有几分像,尤其是鼻梁的弧度。
“我爸年轻时候在南洋大学教书,”陈美玲头也不回地说,“后来自己做生意。现在年纪大了,脑子有时候清楚有时候糊涂。你主要就是晚上看着他就行。白天有印尼来的护工玛丽亚,你白天可以休息,也可以出去走走。”
二楼走廊尽头是一间朝南的大房。推开门,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某种老人身上特有的、像旧书页发霉的味道涌过来,不浓,但沉甸甸地压着鼻腔。房间很大,靠墙一张医用护理床,床头摇高了些,上面躺着个极瘦的老人。皮肤薄得能看见颧骨下面的青色血管,眼窝深陷,嘴唇微微张着,呼吸带着轻微的哨音。床边还有一张窄窄的折叠床,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,枕头套是新的,叠得方方正正,散发着柔顺剂淡淡的茉莉香。
“爸,这是新来的秀芬,晚上陪你。”陈美玲凑到老人耳边大声说。
老人的眼皮动了动,浑浊的眼珠慢慢转过来,看了林秀芬一眼。那目光像一层薄雾,什么也看不清,又像是什么都看透了。他嘴唇翕动了几下,发出含混的声音。陈美玲翻译:“他说知道了。”
陈美玲走后,房间里安静下来。林秀芬站在床边不知道该干什么,老人也闭着眼,胸口微微起伏。她轻手轻脚把自己的洗漱包放进洗手间,回来坐在折叠床上,弹簧嘎吱响了一声。老人没反应。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给儿子发消息:“妈到新加坡了,一切都好。”想了想又加了一句:“你想吃什么,妈下个月发了工资给你买。”儿子秒回一个笑脸表情。
那天晚上是林秀芬在新加坡的第一个夜班。她洗完澡换上宽松的棉布衫裤,躺在那张窄床上。折叠床的弹簧不好,稍微一动就嘎吱响。她不敢翻身,直挺挺躺着,盯着天花板上缓缓旋转的吊扇。吊扇是木质的,叶片上积了薄薄一层灰,转起来发出轻微的嗡嗡声。老人倒是安静,呼吸虽然粗重但很规律,像一只破旧的风箱在匀速拉扯。
她睡不着。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数字:八千新币,四万一千六,寄三万回去给妈存着,剩下的八千留着自己花。儿子的补习费、县城的房价、以后上大学的钱——这些数字在她脑子里排着队跳出来,像一列永远停不下来的火车。她又想起上一个东家那个限量版香水瓶,想起番禺那个中风老太太攥着她的手呜呜地哭,想起前夫再婚那天她躲在出租屋里喝了一整瓶啤酒,瓶子砸在地上碎了一地玻璃碴。
凌晨两点多,老人忽然发出一声急促的喘息,接着是一连串含混不清的呼唤。林秀芬几乎是弹起来的,光脚踩在地板上跑过去。“阿公,阿公,怎么了?”
老人一只手在空中抓挠,喉咙里咕噜咕噜响。林秀芬看见他两腿之间洇开一片深色水渍。她掀开薄毯,果然尿了。护理垫吸饱了液体,沉甸甸地坠着。她想起白天玛丽亚交代过,柜子里有干净的护理垫和湿毛巾。换的时候老人一直抖,不知道是冷还是害怕。他的手忽然攥住林秀芬的手腕,力气大得惊人,指甲掐进肉里。嘴里嘟囔着什么,像是福建话,她一个字也听不懂。但那声音里的恐惧是相通的,像小孩夜里惊醒找不到大人。
“没事没事,阿公,我在呢。”她一边擦一边轻声说,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懂。换完垫子,老人渐渐安静下来,攥着她的手慢慢松开,五根枯瘦的手指像脱力的藤蔓。林秀芬给他掖好被角,坐在床边的小凳上。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平行的银线。她忽然想起自己奶奶去世前的样子,也是这样瘦,这样轻,这样怕。奶奶走的那天她还在广州给人做钟点工,接到电话时手里还攥着抹布,水龙头哗哗地流。
第二天早上玛丽亚来接白班时,林秀芬在走廊上碰见陈美玲。女人端着一杯咖啡,靠在厨房门框上打量她:“昨晚怎么样?我爸闹了吗?”
“尿了一次,换了垫子就好了。”
陈美玲点点头,喝了一口咖啡。“八千一个月不低,但也不是白给的。我爸夜里有时候会喊叫,你耳朵得灵。还有,他要是发烧或者呼吸不对,立刻打这个电话。”她递过来一张纸条,上面是家庭医生的号码。
林秀芬接过来折好揣进裤兜。她看着陈美玲踩着拖鞋走回自己房间的背影,心里盘算着:四万一千六一个月,寄三万回去给妈存着,剩下的八千留着自己花。儿子的补习费、县城的房价、以后上大学的钱——这些数字又来了,但她这回觉得它们没那么沉了。
第一个月过得像在走钢丝。白天补觉总睡不踏实,走廊里玛丽亚吸尘器的嗡嗡声、陈美玲打电话讲生意的声音、楼下偶尔传来的门铃声,都像细针一样扎进浅眠的神经。她买了副耳塞,那种橘黄色的海绵耳塞,捏细了塞进耳朵里,能隔掉大半动静。但耳塞戴久了耳朵眼发胀,早上取出来时像从水里捞出来的。到了晚上反而清醒得像猫头鹰。她给自己定了个规矩:老人一有动静就醒。但有时候实在太困,眼皮像灌了铅,就掐自己大腿内侧。那块皮肤后来变得青一块紫一块,洗澡时热水浇上去一阵刺痛。
白天她偶尔出门。楼下转角的巴刹里有家福建面摊,老板娘是个圆脸安娣,说话大嗓门,见她是新来的,多给了半勺猪油渣。“中国来的?我祖上也是福建的。”安娣一边炒面一边跟她搭话,铁锅颠得呼呼响。林秀芬点头,端着面坐在塑料凳上吃。面汤浓得像牛奶,猪油渣咬下去嘎吱脆。吃完她沿着组屋楼下的有盖走廊慢慢走,看那些坐在石桌旁下棋的老人、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、放学后追逐打闹的学生。新加坡的组屋长得都一样,刷着不同颜色的漆,像一排排巨型积木。但她觉得比广州的城中村宽敞多了,至少没人把内衣晾在走廊里。
第三周的一个雨夜,老人忽然发高烧。额头烫得像灶台,嘴唇干裂起皮,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百米。林秀芬按照纸条上的号码打过去,家庭医生半小时后赶到,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,拎着黑色皮包,听诊器在老人胸口移来移去,眉头越皱越紧。“肺部感染,得送医院。”他说话简短,跟陈美玲通了个电话,然后叫了救护车。
那天晚上林秀芬跟着救护车去了陈笃生医院。急诊室灯火通明,穿蓝色制服的护士推着担架床跑来跑去,各种仪器滴滴响成一片。她坐在塑料椅上,手里攥着老人的病历本,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。塑料椅硬邦邦的,坐久了尾椎骨疼。旁边一个印度老妇人也在等,怀里抱着个睡着的婴儿,婴儿脸上盖着一块薄纱巾,随着呼吸轻轻起伏。
陈美玲凌晨四点才赶到,头发凌乱,妆也没化,进门先问医生病情,然后转头对林秀芬说:“你先回去休息吧,今天辛苦了。”
林秀芬摇头:“我在这儿守着吧,阿公夜里醒了看不到人该害怕了。”
陈美玲看了她一眼,没再坚持。天快亮的时候老人体温终于降下来,迷迷糊糊睁开眼,看见林秀芬坐在床边,手指动了动,嘴唇无声地张合。林秀芬凑过去,听见他喉咙里挤出的两个字,像是“阿妹”。她不知道那是谁,可能是他女儿,可能是他老伴,也可能只是意识模糊中的呓语。但她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,毫无预兆地砸在老人手背上。老人似乎感觉到了,手指微微蜷了蜷。
早上七点多玛丽亚来接班。林秀芬走出医院大门时,天已经全亮了。新加坡的清晨还是热的,但有一种露水被晒干的干净气息。她站在路边等出租车,看见一个穿校服的女学生扶着老奶奶过马路,老奶奶走得极慢,一步一挪,女学生也不催,就跟着她的节奏慢慢走。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。
老人出院后,陈美玲给她涨了五百块工资,说是奖金。又过了两个月,老人夜里闹得越来越频繁。有时候是喊叫,有时候是试图自己下床,有一次甚至把鼻饲管扯掉了,鼻血糊了满脸。林秀芬半夜两点抱着他的头,拿棉签一点点擦干净,手一直在抖。老人的血是暗红色的,渗进枕头的棉布纹路里,洗了好几遍才淡下去。那天早上她给老家打电话,儿子接的。“妈,你什么时候回来?奶奶说你挣大钱了,是不是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她站在院子里,三角梅的藤蔓垂下来,紫色花瓣落了一地。有一只松鼠从围墙上跑过,尾巴蓬松得像把刷子。“你想要什么,妈给你买。”
“不要什么。妈你声音怎么哑了?”
“这边热,上火了。”
挂了电话她蹲在院子里哭了一场。哭完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,回屋继续睡觉。下午三点起来给老人擦身,玛丽亚在旁边帮忙翻身子。老人皮肤薄得像纸,骨头硌手,翻过去时背上有一大片暗红的压痕。林秀芬拿热毛巾轻轻敷,敷着敷着老人忽然抓住她的手,放在自己胸口。那里的心跳隔着薄薄的皮肉,一下一下,缓慢而固执,像老钟摆。
“阿妹……”他又叫了一声,这次清楚些了。眼角渗出一滴泪,顺着太阳穴滑进白发里。
林秀芬应了一声:“哎,阿公,我在。”
她没有抽回手。就这么让他攥着,掌心贴着那微弱的、温热的心跳。窗外雨树叶子在风里翻出银灰色的背面,像无数只举起来告别的手。她忽然想起玛丽亚跟她说过的,老先生以前是个很体面的人,每天穿衬衫打领带上班,周末带女儿去植物园划船。后来太太走了,大女儿嫁到澳洲,二女儿做生意忙,他一个人住这栋房子,越来越沉默。再后来摔了一跤,就再也没站起来过。
“阿妹是他太太的名字。”玛丽亚有一次在厨房跟她说,一边把胡萝卜切成细丝一边压低了声音,“我在这里做了五年,他叫过好多次。二小姐听见会不高兴。”
林秀芬没有告诉陈美玲。她只是每天夜里把手腕伸过去,让老人攥着。有时候他攥得紧,有时候只是虚虚地搭着,像一片落叶搁在树枝上。她知道他可能分不清她是谁,把她当成了记忆里那个梳发髻的女人。但没关系。她想起奶奶走的那天,如果有人在旁边握着她的手,大概就不会那么害怕了吧。
第四个月,陈美玲的大姐从澳洲回来了一趟。是个高高瘦瘦的女人,头发灰白,穿一件宽松的亚麻衬衫,说话轻声细语。她在老人房间里待了一整个下午,出来时眼睛红红的。晚上吃饭时她坐在林秀芬对面,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,忽然开口:“谢谢你照顾我爸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“我在澳洲回不来,美玲又忙。这些年……辛苦你了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我爸以前最喜欢吃我做的红烧肉,我明天做给他尝尝。”
第二天她果然做了一锅红烧肉,肉炖得极烂,用勺子压成泥,一点点喂给老人。老人那天精神格外好,吃了小半碗,嘴角沾着酱汁,冲大女儿笑了一下。大女儿背过身去擦眼睛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林秀芬站在门口看着,忽然觉得这八千新币太沉了,沉得她几乎接不住。那里面装着一个人最后的体温、最后的心跳、最后一声呼唤,还装着另外一些人来不及说出口的对不起。
第五个月,老人彻底卧床不起了。连翻身都翻不了,吃饭靠鼻饲,呼吸越来越浅。陈美玲请了医生来家里看,医生说各器官都在衰竭,也就是这几周的事了。那天晚上陈美玲坐在客厅里哭了很久,林秀芬给她倒了一杯温水,她没喝,攥在手里凉了又凉。
“我小时候他对我很严,”陈美玲忽然说,声音闷闷的,“考试考不好要罚站。但他每天早晨都给我梳头,梳得整整齐齐才让我出门。我妈走得早,他不会梳辫子,就跟邻居阿姨学,学了整整一个月。”她笑了一下,眼泪又掉下来,“后来我长大了,他就不梳了。我出国读书那天,他站在机场门口,我回头看,他还站在那里。手举起来又放下,放下又举起来。”
林秀芬坐在旁边听着,什么也没说。她想起自己父亲,那个一辈子在建筑工地干活的男人,在她十五岁那年从脚手架上摔下来,送到医院时人就不行了。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母亲后来改嫁,她跟着奶奶长大。奶奶走的时候她二十岁,在广州的医院里,奶奶攥着她的手说“囡囡要好好的”,然后就闭上了眼睛。
她忽然很想跟陈美玲说说这些,但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有些东西说不出来,说出来就轻了。
第六个月,老人走了。很安静,凌晨三点十七分。林秀芬当时正在给他换尿湿的垫子,忽然觉得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松了。她抬头看他的脸,老人的眼睛微微睁着,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,像是终于舒了一口气。窗外天还没亮,吊扇还在转,楼下传来清晨第一班巴士进站的气刹声。
她没有哭。只是把他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,抚平被角,然后坐在旁边等天亮。等到七点玛丽亚来敲门,她才站起来,腿麻得差点摔倒。陈美玲赶来时眼睛红红的,在房间门口站了很久,然后走过来抱了抱林秀芬。“谢谢你。”她声音闷在林秀芬肩膀上,“他最后这半年,比前面十年都安稳。”
林秀芬拍拍她的背,想起第一天晚上老人攥着她手腕的力气,想起那声含混的“阿妹”,想起喂饭时他偶尔清醒会冲她笑一下,露出光秃秃的牙床。她忽然觉得这八千新币太沉了,沉得她几乎接不住。那里面装着一个人最后的体温、最后的心跳、最后一声呼唤。
老人走后的第三天,林秀芬在房间里收拾东西。她把那张窄床上的蓝白格子床单拆下来洗干净,叠好放在柜子里。护理垫、湿毛巾、药盒、体温计,一样一样归类放好。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,护理床已经撤走了,墙上还留着那张1968年的全家福。穿西装的男人依旧严肃地看着镜头,他不知道五十年后有个陌生的中国女人躺在他儿子床边,替他的后代守住了最后几个月的夜。窗台上有一盆茉莉,是玛丽亚养的,叶子有些发黄,但还开着几朵小白花,香气淡淡的。
临走那天陈美玲多给了两个月工资,帮她买了回广州的机票。玛丽亚送她到门口,塞给她一袋红毛丹。“路上吃。”印尼女人说话还是那么简省,但眼眶有点潮。林秀芬接过来,袋子沉甸甸的,红色果皮上带着细小的软刺,扎在手心里微微发痒。
飞机起飞时林秀芬靠着舷窗往下看,新加坡的灯火在云层下面碎成一片金砂。她摸了摸口袋里那张银行卡,里面的数字足够儿子在县城读完中学。但她脑子里挥之不去的,却是老人最后那个若有若无的笑。
她想:人这一辈子,到最后能攥住的东西太少了。能有人在你什么也抓不住的时候,让你攥着手腕,让你叫一声“阿妹”,这大概就是人跟人之间最深的那点牵连。八千新币也好,四万人民币也好,都买不来一个人在你手心里慢慢变凉的重量。
落地广州时是傍晚,湿热的风裹着熟悉的肠粉味灌进鼻腔。她打开手机,儿子发来一条语音:“妈,我这次数学考了九十二。”
她站在机场到达大厅的人潮里,忽然笑了。眼泪和笑一起涌出来,她也说不清自己在哭什么。只听见自己对着手机说:“好,妈回来了。妈这次能陪你很久了。”
人群从她身边匆匆流过,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着旧T恤、拖着二十四寸行李箱的中年女人。她站在那里,像一棵终于落回泥土的树。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里面夹着两根白的,是这半年长出来的。她伸手抹了一把脸,拖着箱子往外走。
机场外的天是南方特有的灰蓝色,潮乎乎地压着远处的楼群。她深吸一口气,那空气里有汽油味、有尘土味、有路边糖水铺飘来的姜撞奶的甜。她觉得自己的脚底板重新踩在了实实在在的地上。
这世上的账,有时候真不是数字能算清的。八千新币买走了她半年的夜晚,却还给她一颗能重新感受温度的心。她想以后要是有机会,也许可以去养老院做义工。不给钱也去。就为了再握一握那些枯瘦的手,听一听那些含混不清的呼唤。人老了,都怕没人应。
出租车在高速上跑起来时,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:“大姐,刚回国啊?”
“嗯。”
“新加坡好不好?”
林秀芬想了想。热带永远下不完的雨,三角梅掉在柏油路上被车轮碾成紫红色的泥,走廊里消毒水和旧书页混合的气味,还有那只攥着她手腕的、逐渐凉下去的手。她点点头:“好。那地方教会了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陪人走最后一程,比什么都值钱。”
司机没再追问,打开了收音机。一首老歌在车厢里流淌,唱的是故乡的云。林秀芬靠着后座闭上眼睛,手心里仿佛还留着那一下一下的心跳,缓慢的、固执的、老钟摆一样的心跳。她攥紧拳头,把那份重量收进身体最深处。
她知道,从今往后,她不怕变老了。
车窗外暮色四合,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像一串看不见尽头的念珠。她数着那些灯,数着数着就乱了,索性不数了。反正路还长,家还远,儿子的笑脸在手机屏幕里等着她。她还有力气,还有温度,还有被一个九十三岁老人攥过的手腕。这双手还能做好多事,还能握好多人的手。
陪睡这份工,她做完了。但她知道,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。
那天晚上她回到城中村的出租屋,推开门,一股熟悉的潮味扑面而来。隔壁的粤剧还在唱,楼下肠粉店的蒸笼还在哐当响。她把行李箱靠墙放好,没有急着打开。走到窗前,看外面密密麻麻的握手楼,楼与楼之间的缝隙窄得只漏下一线天光。对面四楼那个光膀子的男人又在阳台上炒菜,铁锅翻得火星四溅。一切都跟她走之前一模一样。
但她觉得自己的眼睛不一样了。她能看见那个光膀子男人炒完菜回屋时,顺手把阳台门带上了——他怕油烟飘进屋里,熏着可能正在写作业的孩子。她能听见隔壁吵架的两口子今天没吵补习费,而是商量着周末带孩子去动物园,女人说“门票太贵了”,男人说“一年就去一次”。她甚至能闻出楼下肠粉店的米浆今天磨得比平时细,因为老板换了新石磨。
手机又响了,是中介。“林姐,回来了?这边有个单子,照顾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,半自理,晚上也要人陪。工资六千五人民币,在广州天河。你接不接?”
林秀芬想了想。“接。”
“那行,我明天把地址发你。”
挂了电话,她打开行李箱,把给儿子买的零食一件件拿出来:肉骨茶料包、咖椰酱、鱼尾狮造型的巧克力。巧克力在飞机上化了一点,她拿纸巾仔细擦干净,放进冰箱。然后她坐在床沿,从包里摸出那张陈美玲给她的纸条,上面除了医生电话,还有一行小字,是陈美玲后来补上的:秀芬,你要是以后还来新加坡,随时来家里坐。爸的房间里那盆茉莉,我会一直养着。
她把纸条折好,夹进手机壳里。然后站起来,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晚风灌进来,带着城中村特有的烟火气:炒菜的油烟、洗衣粉的泡沫、下水道返上来的潮气、还有不知道谁家炖汤的药材香。她深深吸了一口,觉得胸腔里满满当当的。
她想起老人最后那个笑。嘴角微微翘起来,像终于放下了什么。她想,也许人走的时候,能有人握着你的手,能有人应你一声,就能笑得出来。她想起奶奶走的时候攥着她的手说“囡囡要好好的”。她当时哭得说不出话,只是拼命点头。现在她忽然想,奶奶那时候大概也是笑着的吧,只是她哭得看不清。
她打开手机,给儿子发了条消息:“妈接了个新活儿,照顾一个老太太。周末去看你,带你去吃肯德基。”
儿子秒回:“真的?妈你不是说肯德基是垃圾食品吗?”
“偶尔吃一次没事。”
“妈你最好了!”
她看着那个感叹号,笑出了声。然后她站起来,把行李箱合上,推到床底下。明天要去买点菜,冰箱里空了半年,得填满。还要去电信局把手机套餐换了,国际漫游太贵。还要去趟银行,把新加坡挣的钱转一部分到定期。要做的事情很多,但她一件一件来,不急。
窗外天彻底黑了,城中村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密密麻麻的,像倒过来的星空。她站在窗前,觉得自己也是其中一盏。不怎么亮,但稳稳地亮着。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吹动她耳边的碎发。她抬手拢了拢,摸到那两根白头发,没有拔掉。
留着吧。这是那半年长出来的,是那个人留给她的。
她关了窗,拉上窗帘,躺回自己的床上。床板硬邦邦的,没有新加坡那张折叠床的弹簧声,也没有吊扇的嗡嗡声。但她很快就睡着了。梦里她还在那间朝南的大房里,月光从百叶窗漏进来,老人攥着她的手腕,一声一声地叫“阿妹”。她一声一声地应:“哎,阿公,我在。”
醒来时天已经亮了。楼下肠粉店飘上来米浆蒸熟的香气,隔壁的粤剧换了一出,唱的是《帝女花》,幽幽怨怨的。她伸了个懒腰,骨节咔咔响了几声。然后她起床,洗脸,换衣服,出门买菜。
菜市场里人声鼎沸,她挤在人群里挑青菜,跟卖菜阿姨讨价还价。阿姨说三块五一斤,她说三块行不行,阿姨说三块二,她说三块一,阿姨笑了,说“你这人真会讲价”。她也笑了,掏出零钱袋数硬币。阳光从菜市场顶棚的缝隙漏下来,照在她手上,照在那些硬币上,亮闪闪的。
她想,日子就是这样吧。一天一天地过,一个人一个人地陪。钱多钱少,最后都花出去了。但那些你陪过的人,那些你握过的手,那些你应过的呼唤,会留在你手心里,沉甸甸的,暖乎乎的。
她提着菜走出菜市场,站在路边等红绿灯。旁边有个老奶奶拄着拐杖,颤巍巍的,她伸手扶了一把。老奶奶冲她笑,露出缺了的门牙。“谢谢你啊,姑娘。”
“不客气,阿婆。”
绿灯亮了。她松开手,看着老奶奶慢慢走过斑马线。阳光很好,风也很好。她拎着菜,跟上去,走在人群里,脚步稳稳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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