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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议室投屏翻到最后一页,技术组长一栏写着宋祁。周衡盯着那个名字——这个组,他带了三年,连会议桌边缘的磨损都记得。
掌声稀稀拉拉地响了一阵,许蔓坐在主位旁边,只低头翻了翻文件,像这份名单与她没有关系。
秘书把一份客户验收单推到他面前,语气客气得没有温度:先把这份签了,岗位安排,公司之后会给你答复。
周衡没有翻验收单,指尖压住纸页边缘。他知道这份结论对应的复测,自己从未参加,现场数据也不是他采集的。
“复测不是我做的,结论我不能签。”他说。
秘书笑了笑,把另一支笔放到他手边:“周组长只是先确认流程,后面真有问题,公司会处理。”
周衡抬眼看她:“既然公司会处理,就不需要我的名字替公司担保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,投屏上的宋祁名字还亮着,像一枚已经盖下去的印章。
秘书的手机响了,她低头看了一眼,又催道:“许总很快要去董事会,别因为一张单子耽误大家时间。”
周衡没有再争。他拿出自己的手机,打开人事系统里那份已经预审通过的协商离职申请。
财务结算、交接清单和劳动关系终止日期都已经确认,页面最下方写着公司免除通知期,未约定竞业限制。
秘书看见屏幕,脸色第一次变了:“你什么时候提交的?”
“名单公布前。”周衡说,“那时旧项目已经交接完,公司也发了自愿离职的快捷通道。”
她伸手要拿手机:“这种申请不能随便确认,至少要等许总签字。”
周衡侧身避开她的手,拇指按下终审。页面跳出确认提示,他又按了一次。
十点零三分,系统弹出劳动关系终止凭证。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,连秘书重新拿起的笔都没有落到纸上。
秘书盯着那行字,声音压低:“你现在走,客户验收怎么办?”
周衡收起手机,把那份没有签名的验收单推回去:“谁安排的人接任,谁负责验收。”
他整理好桌上的工牌和钥匙,没拿走任何项目资料。交接柜里的硬盘、纸档和测试样件,早已按清单封存。
许蔓这时才从门边走过来,身后跟着宋祁。宋祁看了眼手机凭证,嘴角很快压成一条线。
“周衡,”许蔓叫住他,“离职可以,别把情绪带到项目上。”
周衡停在走廊,回头看她:“我没有把情绪带进项目,倒是有人把没有做过的复测写成了我的验收。”
许蔓没有接这句话,只伸手示意秘书把文件收回去。她看向周衡时,语气忽然轻了下来。
“升你上去,职位让我前男友上位更名正言顺罢了,别介意!”
周衡看着她,身后的宋祁没有出声,只把手插进了西装口袋。
她把他带组的三年和那个消失的专家岗,轻飘飘塞进一句“别介意”里。周衡没有追问前男友——那些解释,已经换不回任何东西。
周衡按下电梯键:“我已经辞职了。”
电梯门合上前,许蔓还在说周末回来一趟,帮宋祁把客户演示压住。周衡没有回答,门缝里只剩她抬起的手。
楼下风很硬,他把离职凭证转存到个人邮箱,刚走出大门,手机便震了一下。
发件人是客户质量负责人杜敏,附件是一张演示日程截图,时间定在当天上午,项目负责人一栏赫然写着周衡的名字。
他站在台阶下,把截图放大看了两遍。公司已经终止了他的劳动关系,却还在用他的名字邀请客户验收。
周衡没有立刻回公司,而是把截图和离职凭证一并转发给杜敏,问她这份日程由谁发送,是否收到过他的授权。
杜敏很快回复:客户收到的是原公司正式邮件,邮件抄送了宋祁和许蔓,没人说明项目负责人已经离职。
周衡只回了一句:我未授权使用姓名,也未承担离职后的验收责任。随后他把邮件原件保存下来,没有在群里先发火。
下午,项目群里突然弹出宋祁的消息。
“周工既然已经离开,大家也别怪他不方便支持。设备今天开不了机,可能是前任交接时留下的隐患。”
后面跟着一个故障截图,黑色屏幕占满照片,右下角的时间正是周衡离开公司后的午休时段。
群里有人发了个疑问的表情,销售经理很快接话,说客户已经在催,不能因为人员变动影响交付。
宋祁又补了一句:“我理解周工有自己的安排,只是关键程序和接线都由他负责过,大家最好先查清楚。”
周衡看着那几行字,没有急着解释。他做过的开机排障可以一件件说清,可一旦陷进争吵,离职员工的自证只会被改写成推卸责任。
他在群里回复:“请按交接记录逐项检查电源、触发线和部署版本。记录显示,设备离场前完成通电测试,最后签字人为宋祁。”
宋祁马上回了一个笑脸:“没必要把记录当挡箭牌,机器现在确实不能工作。”
周衡没有再接。他私下把交接清单发给杜敏,并标出最后一次通电测试的时间、设备编号和封存照片。
半小时后,客户现场传来视频。维修人员重新插紧一组被碰松的接线,设备指示灯逐个亮起,屏幕恢复了启动界面。
群里沉默了几秒,宋祁删除了那张黑屏截图,随后改口:“开机问题解决了,但识别率还是不稳定。”
销售经理又问是不是软件版本有缺陷,宋祁没有直接回答,只说前任负责过核心识别模块,最好请他说明情况。
杜敏终于在群里发言:“没有完成对照测试前,不要继续猜测责任。”
她把客户会议链接发出来,通知双方当天完成部署版本核对,所有测试只以客户保管的版本为准。
宋祁问:“客户保管的版本不是周工交给公司的那一套吗?”
杜敏回复:“是客户现场封存的那一套,任何人都没有权限替换。”
周衡看到这里,才打字说明:“我可以作为原项目负责人参加版本核对,但只说明交接时的技术事实,不代表原公司承担后续责任。”
许蔓很快打来电话,声音听起来仍然平稳:“你已经离职,没必要把事情闹到客户那里。”
周衡站在出租车旁,另一只手按着刚收到的会议邀请:“不是我把事情闹到客户那里,是你们用我的名字发了演示通知。”
“那是历史邮件。”
“历史邮件不会自己把今天的演示日程发出去。”
电话那头停了一秒,许蔓问他想要什么。
周衡说:“更正项目通知,撤下我的署名;同时确认离职后的验收、演示和交付不由我负责。”
许蔓的语气冷了:“你这样做,等于在客户面前否定公司。”
“我只否定未经授权的署名。”周衡说完便挂断了电话。
晚上七点,客户收到新的项目通知,负责人一栏改成宋祁,备注写明周衡已于当日完成劳动关系终止,不承担后续验收责任。
周衡保存了通知,没有再回复群里的争执。可刚过十分钟,宋祁便在项目群里发出一句话。
“通知改得很快,倒是有人删掉了关键程序,才让现在的识别率出了问题。”
这次他没有点名,群里的人却都知道那句话指向谁。
杜敏没有让争论继续,她直接公布次日上午的现场安排:客户保管版本封存复测,宋祁和周衡都必须在场,测试样件由客户临时抽取。
周衡看着会议地址和集合时间,把手机放到桌上。对方想用一句删程序把责任推回来,明天只能让设备自己回答。
次日上午,客户车间的照明比办公室更白,传送带上的金属件被分成两列,封存版本的主机放在检测台旁。
杜敏先核对了设备编号和封条,确认客户保管的部署版本没有被替换,才让双方开始准备样件。
宋祁带来一只透明周转箱,里面是擦得几乎没有灰尘的零件。他说这些是从稳定批次里抽出的,适合先确认系统状态。
周衡没有阻止。他站在检测台侧面,看宋祁调整相机角度,又把光源亮度调到固定档位。
第一件样品顺利通过,第二件也没有报警。宋祁回头看向杜敏:“软件运行正常,之前的异常不代表系统有问题。”
杜敏没有表态,只让他继续。第三件、第四件样品依次通过,屏幕上的识别率保持在漂亮的数字。
周衡注意到那些零件的表面几乎没有油污,边缘也没有明显反光。他问:“这些样品来自哪条线?”
宋祁说:“来自客户指定的合格批次,现场就这么多。”
杜敏看了他一眼,转身让质检员去二号线取样。几分钟后,质检员带回一只沾着冷却液的周转盘。
“这是今天正在生产的批次。”杜敏说,“不用提前挑干净。”
宋祁皱眉:“如果样件表面状态不一致,测试结果没有可比性。”
杜敏把周转盘放到检测台上:“真实产线才是客户要验收的对象。”
第一件真实样品通过时,屏幕边缘出现短暂的白斑。第二件经过相机下方,裂纹区域被强光照亮,却没有弹出警报。
周衡抬手让传送带停下:“把刚才两件重新编号,先隔离,不要回到待检批次。”
宋祁立刻说:“这是客户临时换了样件造成的,不是程序漏检。”
第三件样品在同一角度下再次通过,裂纹像被灯光抹掉了一样。杜敏亲自拿起放大镜,确认缺陷确实存在。
周衡指向相机上方的光源:“原验收记录只覆盖固定光照和干净样件,没有覆盖强反光、油膜以及连续产线取样。”
宋祁的脸色变了:“记录里写的是全自动检测,不是你现在临时增加的条件。”
“全自动不等于只在最干净的条件下自动。”周衡说,“漏检批次必须先隔离,不能让它继续进入后段。”
杜敏让质检员封住二号线这一批待检件,并要求记录每一件样品的编号、缺陷位置和光照状态。
许蔓这时赶到车间,身后跟着销售经理。她看了一眼被隔离的周转盘,立刻问发生了什么。
宋祁抢先解释:“客户临时改变样品条件,导致识别率下降。原方案本来已经通过内部验证。”
许蔓顺着他的话说:“验收条件是之前确认过的,不能因为今天换了样件,就把问题说成系统失效。”
杜敏打开电脑,调出最初的需求确认单,投到车间大屏上。
“需求第三条,覆盖连续生产状态下的随机取样;第五条,样件包含油膜、划痕和不同反射角。”
她把原始文件的签发时间放大:“这不是今天新增的条件,贵公司提交方案时就已经收到。”
许蔓没有马上回答,销售经理低头去看宋祁。宋祁伸手想关掉投影,被杜敏按住了遥控器。
“别再把问题归给离职人员。”杜敏说,“现场封存版本没有被改动,漏检也不是删程序造成的。”
周衡没有看宋祁。他把刚才三件漏检样品的编号写在白板上,又补了一行:暂停待检批次流转,直到复测方案确认。
车间里原本绷紧的声音慢慢停了下来,质检员开始执行隔离,客户工程师则重新布置两组不同角度的光源。
许蔓压低声音问周衡:“你现在满意了?证明不是你删的程序,就可以走了。”
周衡看向被封住的产线:“证明别人错,只能解决过去十分钟。现在的问题是,谁愿意为后面的交付负责。”
杜敏走到他面前,递来一份客户通知。原公司方案暂停验收,客户开放四十八小时的替代方案申报窗口,供应商可以提交新的检测流程。
周衡接过通知,目光停在最后一行。申报不再接受只写演示数据的方案,必须说明真实产线的风险和预算。
这不是替他讨回名字,而是一笔需要自己承担的交付责任。周衡抬头问:“替代方案的验证预算和失败责任,客户怎么规定?”
杜敏说:“预算由申报方自行确认,客户只按现场结果验收。”
周衡收起通知,看了一眼被隔离的产品,又看向车间尽头仍在闪烁的检测灯。
“把申报要求发我。”他说,“我会在四十八小时内给出能落地的方案。”
杜敏把申报要求发到周衡手机上,附件只有三页,却把样件范围、产线节拍和失败退出条件写得清清楚楚。
周衡没有马上转发给任何人,而是先把客户要求按风险拆开,标出光照、油膜和连续运行三个最难同时满足的点。
他随后联系唐岚,问她是否愿意以独立供应商身份申报。唐岚没有问旧公司的报价,先问了一句:“最坏能坏到什么程度?”
周衡说:“强反光下仍会漏检,前置清洁会降低节拍,异常复检也可能让客户觉得不够全自动。”
“还有呢?”唐岚追问。
“如果两周内不能把误报和漏检压进客户接受的范围,方案就不该进入量产。”
唐岚在电话那头停了几秒:“这不是胜算,是底线。你还有没有更漂亮的说法?”
“没有。漂亮说法不能让缺陷停在设备里。”周衡说。
唐岚笑了一声:“那就按最坏的情况做。”
两人在当天傍晚见面,地点选在唐岚公司一间没有挂招牌的实验室。她没有把周衡带进会议室,而是直接拉开样机旁的白板。
周衡先画出旧系统的单帧采集路径,再把强光下的反射区域圈出来。旧方案只在一个角度拍照,亮斑一旦覆盖裂纹,后续识别再精细也只是处理一张错误的图。
唐岚问:“你想怎么绕开?”
“偏振照明压掉一部分镜面反射,再用两个相邻角度补拍。不是把一张图修得更像,而是让缺陷至少在一个角度里留下边界。”
“两个角度会增加多少时间?”
“单件先增加百分之十八,等算法只对异常区域复检,才有机会压回去。”
唐岚拿起笔,在白板上写下两个数字:检出率、节拍。她没有把两者画成等号,而是分开留了位置。
“阶段一只证明看得见,阶段二再证明跑得快。”她说,“如果阶段一过不了,直接退出;如果阶段一能过,阶段二仍然可能失败。”
周衡点头,把阶段目标写进申报文件:先完成反光样件的多角度检出,再评估油膜和连续节拍,不把实验室结果写成量产承诺。
申报材料提交后,杜敏只通知他们进入参测名单,没有给出通过结论。客户同时发来一批最难的样件,备注只有两条:不得预先清洁,不得挑选表面状态。
刚定下的方案,必须在最不利的表面上证明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