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西
顾峥把轮椅推进门时，林岚正盯着电脑屏幕上今晚必须上传的整改方案。她的指尖刚落到保存键，屏幕忽然一黑。
她低头一看，不是停电：电脑电源线已经被拔下，插头正垂在顾峥手边。顾峥像没看见她的脸色，侧身给轮椅让出位置。
“路上堵了点，她腿疼得厉害，先别站着。”他说完，又指向林岚摊满交付资料的书房，“这里朝南，正好给我姐住。”
顾芸扶着轮椅扶手，脸色发白，脚踝裹着厚厚的固定带。她勉强笑了笑：“小岚，麻烦你了，我住几天就走。”
林岚先俯身握住轮椅两侧，帮她避开门口的鞋柜。顾峥伸手想接，她已经稳稳把人推到了客厅。
“顾峥，电源线是你拔的？”她站直后问。
“电脑先放一放，家里来了病人。”顾峥把线随手卷起，“你方案不是还没到截止时间吗？”
林岚看了眼右下角的时间。客户整改材料今晚十二点前必须上传，唐经理已经在群里提醒过两次。
顾峥把姐姐的行李往书房门口拖，里面只有两个袋子和一个保温杯。他推了推门，发现门后堆着林岚的资料箱。
“这些东西先挪挪。”他说，“我姐晚上要安静，客厅人来人往不方便。”
林岚走过去，把自己的电脑从桌边拿起来，重新接上电源。开机的蓝光亮起时，顾峥皱了皱眉。
“你把书房让出来，客房那张床太窄，我姐翻身会碰到腿。”他语气放缓，像是在商量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“那客房的床搬到哪里？”林岚问。
“先放客厅吧，等过几天再说。”顾峥答得很快，“也就两三周，别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。”
顾芸连忙摆手：“不用搬床，我睡沙发也行，别因为我折腾。”
“你脚上打着固定带，怎么睡沙发？”林岚看向她，“先坐好。”
她把顾芸推到沙发边，拿来靠垫垫在受伤的腿下，又把茶几往外移了半尺。顾峥站在旁边看着，像在等她顺手把剩下的事也做完。
林岚转身走进客房，掀开床单，把备用被褥抱出来。顾峥立刻松了口气，以为她终于接受了安排。
“你去拿螺丝刀。”她把被褥放在客厅地板上，“客房的床拆开，搬到书房门口。”
顾峥愣了愣：“现在？”
“现在。”林岚指了指他的办公包，“你的电脑和文件也一起拿出来，今晚你睡客房。”
“我明早还要开会，睡客房怎么办公？”
“书房有桌子，客房没有。”林岚把他的文件夹递过去，“你的工作台搬过去，正好。”
顾峥接过文件夹，脸色沉了一点。他本来想让林岚凑合几天，没想到她连自己的东西都没有替他收拾。
顾芸低声说：“小峥，要不我还是去医院附近住护理公寓，别让你们为了我换房。”
“姐，你别听她的。”顾峥立刻回头，“家里住得下，哪有让你出去的道理？”
林岚没有接话，只打开手机，把客户群里的未读消息一条条标记。顾峥看见她低头，便以为这场争执已经结束。
他弯腰去搬床架，才发现床脚卡在墙角。用力拉了两下，床架纹丝不动，额角很快冒出汗。
林岚从书房门口经过，把螺丝刀放在他脚边：“先拆侧板，别硬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峥咬着牙说。
他拆下第一块床板时，螺丝滚进了沙发底。顾芸想弯腰去捡，被林岚按住肩膀：“别动，我来。”
林岚趴在地上摸出螺丝，起身时看见顾峥正盯着手机。屏幕上是同事发来的聚餐地址，他的手指停在回复框上。
“你先把床搬完。”她说，“晚饭和药怎么安排，也由你决定。”
顾峥抬头：“我姐刚来，你就开始分工？”
“不是分工，是谁答应谁负责。”林岚把螺丝放进他掌心，“你说你能照顾她。”
顾峥沉默了几秒，低头继续拆床。顾芸看着弟弟弯腰拧螺丝，眼里的歉意慢慢压过了不安。
床架拆成三块后，顾峥一个人抱着金属框往书房挪。林岚打开门，将自己的资料箱逐个搬到墙边，给他让出半张桌面。
“不用全搬。”顾峥忽然说，“你就在客厅办公，电脑挪个地方而已。”
林岚把资料箱放稳，抬眼看他：“客户文件不能放在客厅，家里来人、吃饭、照护，都会打断工作。”
“你工作哪有那么忙？”顾峥说完，自己也察觉语气不妥，却没有道歉。
林岚没有争辩，把电脑摆回原来的位置。邮箱里，那封三周前收到的任用通知仍安静地躺着，确认期限就在今晚。
分公司运营负责人，任期两年，地点离本市很远。竞聘已经结束，她进入了最终任用名单，现在只差回复是否接受。
顾峥只知道她参加过竞聘。他不知道她已经走到最后一步，更不知道她拖到最后一晚，只是不想让婚姻长期异地。
电脑恢复联网后，客户方案继续上传。顾峥在门外铺床，隔着门问：“你不会真要为了这点工作去外地吧？”
林岚看着确认邮件里的报到日期，没有回答。她把最后一份整改附件拖进邮件，逐项核对收件人。
顾芸小心地问：“小岚，你是不是有自己的安排？”
“有。”林岚说，“但以前总觉得，家里需要我。”
顾峥抱着被褥走进来：“家里当然需要你，难道我一个人能顾得过来吗？”
林岚抬头看着他，声音很平：“你刚才说，我姐住过来，绝不让你受累。”
顾峥以为她是在提醒自己，便点头：“对，我会照顾好她。”
林岚在邮件正文最后一行输入确认，停顿片刻后按下发送。屏幕上跳出提交成功的提示。
她合上电脑：“既然你保证了，那这个家就交给你。”
顾峥抱着被子站在书房门口，脸上的笃定第一次出现了裂缝。
顾峥站在门口没动，像是没听懂那句话。林岚却已经转身去检查顾芸的药袋，把早晚两次的药按顺序摆在茶几上。
“止痛药饭后吃，医生说今晚如果脚趾发麻，要及时联系医院。”顾芸说着，伸手想拿药袋。
林岚把药袋递给顾峥：“你记一下。”
“我记得住。”顾峥把药接过去，眼睛仍盯着林岚，“你刚才发了什么邮件？”
“工作邮件。”
“什么工作邮件？”
林岚没有回答，打开冰箱看了一眼。里面只有鸡蛋、青菜和两盒速冻水饺，显然没人提前准备病号饭。
“你去买菜，或者叫外卖。”她对顾峥说，“顾芸不能吃太油，晚饭后还要抬腿冰敷。”
顾峥把药袋放下：“你不能做吗？”
“我今晚要交方案。”
“你不是已经快弄完了吗？”
林岚指了指电脑：“上传只是第一轮，客户还会反馈。”
顾芸急忙说：“小峥，你去买吧，我吃什么都行。”
顾峥抿了抿嘴，拿起车钥匙。走到门边时，他又回头：“我姐洗澡怎么办？”
“你先把晚饭解决。”林岚说，“洗澡前我会告诉你注意事项。”
“你看，最后还不是得你管。”
“我会告诉你，不会替你做。”
顾峥握紧钥匙，最终没有再说，转身出了门。门响过后，顾芸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他就是不太会照顾人。”她替弟弟解释，“以前家里有什么事，都是我先安排。”
林岚把冰袋放进冷冻层：“现在他已经不是一个人住了，不能只会答应。”
顾芸沉默了一会儿：“他小时候吃过不少苦，我供他读书，他心里一直记着。”
“记得不等于会照顾。”林岚拿起手机，点开客户反馈，“而且你现在需要的是具体的帮助。”
顾峥回来时，手里提着一袋菜和两个餐盒。他把东西往厨房一放，第一句话却是：“领导临时约了个饭局。”
林岚正在核对方案数据，头也没抬：“那你去。”
顾峥像等着她挽留：“我本来已经推过一次，这次是项目组一起。”
顾芸立刻说：“你去吧，我这里没事。”
她说完想从轮椅挪到沙发，脚刚落地便疼得脸色发白。
顾峥赶紧伸手扶住她：“你别乱动。”
林岚关掉客户群的语音提醒，走到两人身边：“移动前先把轮椅刹住，受伤的脚不能落地。”
顾峥看着她：“那你帮我把她扶过去。”
林岚把手收回：“你来，我说步骤。”
顾峥僵了一下，只能按她说的将轮椅靠近沙发。他一手托住顾芸的背，一手扶住她的膝弯，动作笨拙而小心。
顾芸疼得吸气，额头很快出了汗。顾峥将她挪到沙发上后，自己也喘了几口。
“看见了吗？”林岚说，“不是把人接回来就结束了。”
顾峥没有回答，转身去拆餐盒。菜是重油重辣的烤鱼，另一个盒子里只有米饭和一份凉拌菜。
林岚看了看顾芸的脸色：“你再去买一份清淡的。”
“这不能吃吗？”
“她脚伤了，不是胃坏了。”
顾芸连忙说：“我吃一点就行，别麻烦了。”
“不是麻烦。”林岚把餐盒推远，“是你需要。”
顾峥把车钥匙放到桌面上，重新拿起：“我去买。”
他刚走两步，手机响了。领导在电话里问他什么时候到，他站在玄关处压低声音解释，最后只说了一句：“我姐今天刚出院，家里没人。”
电话挂断后，他把钥匙重重摔在鞋柜上。金属声让顾芸肩膀一缩。
“你不能去就直说，摔什么东西？”林岚看着他。
“我说了家里没人。”顾峥盯着她，“你不是在家吗？”
“我在工作。”
“照顾我姐也是家里的事。”
“所以我让你去买饭。”林岚把手机屏幕转向他，“不是让你把责任推给我。”
顾峥脸色难看，却还是拿了钥匙出门。半小时后，他带回清粥和蒸蛋，顾芸吃了几口便停下。
晚饭后，林岚把冰袋用毛巾包好，递给顾峥：“每次十五分钟，别直接贴皮肤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刚才不知道。”
顾峥接过冰袋，坐到顾芸脚边。顾芸看着弟弟低头调位置，第一次没有替他把事情接过去。
林岚回书房继续工作，门没有关严。外面不时传来顾峥询问水杯、靠垫和药物的声音，顾芸一遍遍说不用。
九点多，顾芸的手机响了，是邻居发来的问候。她回了两句，忽然看见林岚从书房出来，端着一杯水。
“方案还没弄完？”顾芸问。
“还差客户确认。”林岚说。
顾芸看着她眼下的疲惫，慢慢收回了原本要说的客套话。
十点半，顾峥的手机再次亮起。项目组的人发来照片，饭局已经开始，桌上有人问他是不是又被家里拖住。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，抬手把手机扣在桌上。顾芸小声说：“你去一趟吧，我让小岚帮我。”
林岚从书房里抬起头：“我不会替你守夜。”
这句话让客厅安静下来。顾芸看向弟弟，第一次没有立刻替他圆场。
顾峥站起身：“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绝吗？”
“不是我让你取消饭局，是你答应照顾她。”
“我为了谁？”
“为了你姐姐。”
顾峥被堵得说不出话，最后把车钥匙攥在手里，又慢慢松开。他没有出门，把钥匙放回桌上。
夜里十一点，顾芸想去卫生间。她在卧室门口叫了两声，顾峥没有听见，林岚却从书房走了出来。
她停在门边，没有直接上前：“顾峥，醒醒。”
顾峥猛地坐起，慌乱地穿鞋。林岚告诉他如何扶住顾芸，又把助行器摆到合适的位置。
走到卫生间门口时，顾芸疼得站不稳，顾峥下意识把她往自己身上扛。林岚按住他的手臂：“别提腿，先让她坐下。”
顾峥照做，额头很快沁出汗。顾芸看着弟弟狼狈的姿势，轻声说：“小峥，辛苦你了。”
“这有什么辛苦的。”他咬牙回答。
林岚站在一旁，没有提醒他今晚还有两次呼叫，也没有替他安排闹钟。顾峥扶顾芸回床后，才发现她的水杯、药盒和手机全要放到伸手够得到的位置。
凌晨一点，顾芸再次叫人。顾峥睁开眼，摸黑下床，差点撞上床脚。
这一次他没有叫林岚，自己开灯、推轮椅、拿靠垫。动作依旧生疏，却没有再说让她帮忙。
天快亮时，林岚终于完成方案上传。她推开书房门，看见顾峥坐在客厅沙发边睡着，手还搭在轮椅扶手上。
顾芸醒着，见她出来，轻声说：“他昨晚一直在。”
林岚点了点头：“今天还要继续。”
顾芸看着弟弟眼下的青色，第一次没有替他解释工作有多难，只说：“我会自己练习用助行器，不想总叫他。”
林岚说：“你可以需要帮助，但不能因为怕他辛苦，就把需要藏起来。”
顾芸沉默片刻，点了点头。客厅里的夜灯亮到天明，顾峥的饭局也彻底错过了。
第二天早上，顾峥是在闹钟响第三遍时醒的。顾芸已经坐在轮椅上，手里拿着温水，旁边放着按时分好的药。
“你怎么没叫我？”顾峥揉着眼睛问。
“小岚说，能自己做的先自己做。”顾芸回答，“我昨晚练了几次，慢一点也能到客厅。”
顾峥朝书房看去，门缝里透出灯光。林岚比他们起得更早，正在电话里确认文件版本。
她只说了几句，便挂断电话，把平板和一份打印材料带到餐桌边。顾峥洗漱出来时，正看见她把纸张压在杯子下面。
“你昨晚什么时候睡的？”他问。
“两点多。”
“今天别去公司了，先在家休息。”
林岚端起咖啡：“我上午要去一趟公司。”
顾峥皱眉：“我姐还在家。”
“所以我会把照护事项写清楚。”
“写清楚有什么用？人又不是文件。”
林岚没有回应，把顾芸的医院复诊单放到桌边。顾芸伸手拿过来，自己看了一遍日期。
顾峥坐下后，随手拿起林岚压在杯底的打印材料。第一眼，他只看到公司抬头和任用通知几个字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他翻了翻，“你们公司又在搞什么竞聘？”
“任命。”林岚说。
顾峥笑了一声，把纸放回桌上：“你还真跟他们谈成了。”
林岚看着他：“我已经确认接受。”
他的笑意停在脸上：“接受什么？”
“分公司运营负责人，任期两年，第三天报到。”
顾峥以为自己听错了，重新拿起那几页纸。他先看岗位名称，又看地点和报到日期，指尖在纸边停了很久。
“你什么时候决定的？”
“昨晚。”
“昨晚你在忙我姐的事，还能决定去外地？”
“任用通知三周前就发了，确认期限是昨晚。”
顾峥的目光从纸面移到她脸上：“三周前你就知道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没告诉我？”
林岚把咖啡杯放下：“我告诉过你参加竞聘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
“对，不一样。”
顾芸低头看着复诊单，这才明白：弟弟并非刚刚才听说竞聘，他只是从未追问林岚走到了哪一步。
“两年？”顾峥抓住期限，“你要在那边住两年？”
“岗位要求常驻。”
“你这是赌气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不是赌气，偏偏就在我姐住进来的第二天走？”
“我确认的时间不是今天。”林岚把任用文件翻到最后一页，“是昨晚。”
顾峥看着那行落款，脸色一点点变白。他仍不愿相信，昨天那个被他认定会留下收尾的人，已经把退路变成了明确的行程。
林岚的手机响起。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，接通后开了免提。
“林岚，唐经理。”电话那头声音清晰，“你确认三号上午九点报到，对吗？”
“对，我今天中午前提交交接清单，下午和您确认住宿与权限。”
“任期两年，试运行前三个月需要你常驻。家里如果有变动，你自己评估清楚。”
“我已经评估过了。”林岚说，“按原安排执行。”
顾峥猛地伸手去拿她的手机。林岚侧身避开，手掌按住桌面，通话没有中断。
唐经理在电话里问：“需要我晚点再打吗？”
“不用。”林岚看着顾峥，“我现在可以确认。”
顾峥压低声音：“你先挂掉。”
“报到安排不需要等你同意。”
他伸手再次来夺，林岚把手机举到另一侧。顾芸下意识抓住轮椅扶手，脸上的惊讶慢慢变成了不安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，唐经理问：“林岚，你那边方便吗？”
“方便。”林岚回答，“请继续说。”
唐经理确认了报到材料和交通安排，最后提醒她：“这是你自己争取来的岗位，别因为临时家庭事务改变决定。后续责任由你承担，也由你自己选择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林岚说完，结束了通话。
顾峥盯着她的手机：“你让外人看我们家的笑话？”
“我没有说家里的事。”
“你当着我的面答应两年不回来，这还不算？”
林岚收起手机：“我会按休假制度回来，也会承担我该承担的部分。”
“你该承担的部分？”顾峥忽然笑了，“我姐刚住进来，你就把照顾她的责任全甩给我。”
“她是你接回来的。”
“她也是这个家的亲人！”
“所以我没有阻止你接她。”
顾芸抬起头：“小峥，你别说了。”
顾峥却像终于找到了可以反击的地方：“姐，你听见了吧？她根本没把你当家人。”
顾芸脸色更白：“别把我扯进来。”
这句话让顾峥顿了一下。过去每次夫妻争执，顾芸都会先替他解释，可今天她没有。
林岚把复诊单重新递给顾芸：“上午十点复查，医院离这里不远。顾峥，你记得提前叫车。”
顾峥看着那张单子，没有伸手。
“你现在就开始安排我了？”他问。
“昨天你说会照顾她。”
“你是不是早就盼着这一天？”
林岚平静地整理文件：“我只是把一个已经存在的机会确认下来。”
顾峥拿起任命书，纸张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响声。他盯着两年那个数字，终于发现自己连反驳她的依据都没有。
“你走了，谁管这个家？”他问。
“你。”
“我是你丈夫。”
“所以你可以决定接谁回家，却不能决定我去哪里工作。”
顾峥把任命书拍在桌上：“你要是敢走，就别指望我还当这个家是家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