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在人民公园的长椅上发现她的。那天早上六点半,我拎着菜篮子去早市,路过那片梧桐树,看见长椅上蜷着个姑娘,盖着件薄外套,头发乱糟糟的,脚边放着个塑料袋。
我本来没在意,以为是谁家小孩睡懒觉。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,那姑娘还在睡,天凉了,她穿着单衣,胳膊露在外面,冻得有点发红。
我走过去,轻轻拍了拍她肩膀:“姑娘,醒醒,这儿不能睡觉,着凉了。”
她睁开眼,看了我一眼,又闭上,没说话。
我又拍了拍她:“起来吃点东西,我给你买个包子。”
她这才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,声音哑得厉害:“阿姨,我没事。”
我看她脸色发白,嘴唇干裂,不像是没事的样子。我问她:“你住哪儿?怎么睡在这儿?”
她低下头,抠着手指,半天说:“我没地方住。”
我把她拉到旁边石凳上坐下,从菜篮子里拿出一个热包子递给她。她接过去,狼吞虎咽地吃了,连水都没喝一口。
我问她:“你多大了?”
她说:“二十。”
“家是哪里的?”
“安徽的。”
“怎么来上海的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来打工的。”
我看着她,想起我女儿。我女儿今年二十二,在杭州上班,每个月给我打一次电话,说工作忙,不常回来。我老伴走得早,我一个人住,退休工资四千多,够花,就是有时候觉得家里空。
我问她:“你爸妈呢?”
她眼圈一下子红了,说:“我爸去年走了,我妈改嫁了,不管我。”
我心里一紧,没再问。
她叫小陈,去年高中毕业,没考上大学,跟村里一个姐妹来上海打工。先在一家奶茶店上班,一个月三千五,包吃住。干了三个月,店长说她手脚慢,把她辞了。她又找了家饭馆当服务员,干了两个月,饭馆倒闭了,老板跑了,工资没结。
她身上剩八百块钱,交了半个月房租,租了个隔断间,一个月一千二。后来钱花完了,房东把她东西扔出来,她没地方去,就在公园长椅上睡。
“你睡了几天了?”我问。
她数了数手指:“八天。”
“八天?就睡这长椅上?”
她点了点头,说:“晚上冷,我就把外套盖身上,白天去麦当劳坐会儿,蹭点水喝。”
我听了,心里不是滋味。我想起我年轻时,也来上海打过工,那时候在纺织厂,一个月八百,住八人间,上下铺,夏天热得像蒸笼。但我那时候有地方住,有饭吃,没像她这样,睡在公园长椅上。
我问她:“你没找过工作吗?”
她说:“找了,人家要身份证,要健康证,我没有。”
“身份证呢?”
“丢了。”
“健康证办一个也就一百多块钱。”
她低下头,说:“我没钱。”
我叹了口气,从钱包里拿出一百块钱递给她:“你先去办个健康证,再找个活儿干。”
她没接,说:“阿姨,我不能要您的钱。”
我说:“拿着,就当借你的,以后挣了钱还我。”
她犹豫了一下,接过去了,说了声谢谢,眼泪掉了下来。
我问她:“你今天有啥打算?”
她说:“再去人才市场看看。”
我说:“行,你去吧。要是找不到,就来我家,我老伴走了,家里有个空房间,你暂时住几天,找到工作再走。”
她愣住了,看着我,说:“阿姨,我不认识您,您为啥对我这么好?”
我笑了笑,说:“谁没个难处呢?我女儿跟你差不多大,我要是看见她在外面受罪,我也心疼。”
她没说话,点了点头。
那天下午,我在家里做饭,做了红烧排骨、西红柿炒鸡蛋,还煮了一锅米饭。刚摆上桌,门铃响了。我打开门,看见小陈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两个苹果。
她说:“阿姨,我来还您钱。”
我把她拉进来,说:“钱你先拿着,吃饭。”
她坐在餐桌旁,吃了两碗米饭,排骨吃了五块,说:“阿姨,您做的饭真好吃,比我妈做的还好吃。”
我笑了笑,说:“好吃就多吃点。”
吃完饭,她帮我洗碗,洗得干干净净,还擦了桌子。我说:“你歇着吧,不用干活。”
她说:“我闲着难受。”
晚上,我把她安排在我女儿的房间住。房间里有一张床,一个衣柜,还有一张书桌。我给她拿了干净的床单、被子,还找了一件我女儿没穿过的睡衣给她。
她站在房间里,摸了摸床单,说:“阿姨,这床真软。”
我说:“你睡吧,明天再去人才市场看看。”
她点了点头,说:“阿姨,谢谢您。”
第二天早上,我起来的时候,她已经把早饭做好了,煮了粥,煎了两个鸡蛋,还切了咸菜。我说:“你咋起来这么早?”
她说:“我习惯了,以前在饭馆上班,早上五点半就起来。”
我吃了早饭,跟她一起去了人才市场。人很多,挤来挤去的,大多是年轻人。她站在门口,有点不敢进去。我说:“进去看看,别怕。”
她进去转了一圈,出来跟我说:“阿姨,人家都要有经验的,我啥都不会。”
我说:“你不会可以学啊,先从简单的做起。”
我又带她去了另一家中介,找了个超市理货员的活儿,一个月四千,包吃住。中介说:“明天来上班,带好身份证和健康证。”
她高兴坏了,说:“阿姨,我明天就能上班了。”
我说:“那你赶紧去办健康证,身份证补办了吗?”
她说:“还没,我明天去派出所问问。”
我给了她两百块钱,说:“办证的钱够了,剩下的你留着吃饭。”
她没推辞,说:“阿姨,我发了工资就还您。”
我说:“不急,你先好好上班。”
第三天,她去超市上班了。早上七点出门,晚上九点下班,回来累得倒头就睡。我给她留了饭,她醒了就吃,吃完了帮我收拾屋子,扫地、拖地、擦桌子,啥都干。
住了一个星期,她跟我说:“阿姨,我想搬出去。”
我愣了一下,说:“咋了?住得不舒服?”
她摇了摇头,说:“不是,您对我太好了,我住着心里不安。我想自己租个房子,离超市近点,上班方便。”
我说:“你刚上班,工资还没发,哪有钱租房?”
她说:“我预支了五百块钱工资,先租个小的,一个月八百,押一付三,够了。”
我没拦她,说:“行,你要是想搬就搬,不过有空常回来看看我。”
她点了点头,说:“嗯,我周末就回来。”
她搬走那天,我给她装了一袋子吃的,有排骨、鸡蛋、水果,还有一床被子。她说:“阿姨,您别装了,我那边都有。”
我说:“拿着,在外面别委屈自己。”
她接过去,说了声谢谢,走了。
她搬走以后,家里又空了。我每天早上起来,还是习惯煮两碗粥,煎两个鸡蛋,摆好碗筷,才想起来她不在家了。
她每周都回来一次,有时候带点水果,有时候带点菜,帮我打扫卫生,陪我聊天。她说超市的工作挺累的,每天要搬货、理货,站一天,腿都肿了,但她挺开心的,说:“阿姨,我发了工资,给您买件衣服。”
我说:“不用,你自己留着花。”
上个月,她给我买了一件毛衣,一百五十块钱,说:“阿姨,您试试,合身不?”
我穿上,正好,说:“合身,好看。”
她笑了笑,说:“阿姨,您穿着年轻了十岁。”
我看着她,忽然觉得,这姑娘挺懂事的,就是命苦了点。
昨天,她给我打了个电话,说:“阿姨,我下个月要涨工资了,涨到四千五。”
我高兴地说:“那挺好的,好好干。”
她说:“阿姨,我发了工资,请您吃饭。”
我说:“行,我等着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窗外的梧桐树,叶子黄了,风一吹,落了一地。
我想起八天前,我在公园长椅上发现她的时候,她蜷着身子,冻得发抖,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。现在,她有工作了,有地方住了,脸上也有笑容了。
我忽然觉得,人这一辈子,谁没个难处呢?有时候,一句暖心的话,一顿热乎饭,一个能睡觉的地方,就能让人撑下去。
你说,要是那天早上我没回头看她一眼,她现在会在哪儿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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