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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老板把镜头推到酒杯前,淡黄的酒液晃了晃。他笑着提醒周守义:“叔,再讲一遍,当年您怎么五天喝完这坛酒,身体还这么硬朗?”
周守义坐在镜头后面,背挺得笔直,照着桌上的提词板念:“那酒喝着顺口,喝完人有精神,关键是——”
陈立伸手盖住杯口:“先别喝,把这坛里现在装的什么弄清楚。”
周守义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,随即拨开他的手,酒杯碰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你是不是连我挣一笔钱也要管?”老人盯着他,声音不大,桌边几个人却都听见了。
许老板没有劝架,只把手机竖得更稳。周敏站在门口,刚要说话,旁边一个亲友已经举起手机,对准了翁婿两人。
“都是一家人,别让人看笑话。”桂兰摸索着往前走了两步,没听清争执,只从丈夫紧绷的肩膀看出事情不对。
周守义把酒坛往自己身边一拽:“这坛酒我喝了二十多年,谁也没喝出毛病。现在你们倒好,镜头一来,就把我当成什么都不懂的老头。”
陈立没有接他的话,弯腰看向坛底。那里贴着一张新价签,红纸边缘卷起,下面露出“散装”两个黑字。
他抬起手机拍下价签,又问许老板:“你们宣传的是当年的酒,还是现在坛子里的酒?”
许老板脸上的笑淡了些:“酒是酒,坛子也是老坛,故事又不是假的。拍个素材而已,怎么就不能拍?”
“故事是真的,不代表坛里这口酒是真的。”陈立指着坛底,“先取样,送检。结果出来以前,不能让它被剪成保健品广告。”
桌边立刻有人起哄:“老陈,你修家电也要先拆开看看?人家许老板出十万,周叔还没答应呢,你倒先把酒拆了。”
周敏皱眉:“爸,十万块不是小数,至少得把合同拿回来慢慢看。”
“看什么看?”周守义把提词板翻过来,压住坛口,“人家是冲着我这张脸来的,你们一个个都像在替我保管脑子。”
许老板顺势把一张名片推到陈立面前:“陈师傅,检验费我出也行,但老人得先配合拍摄。拿坛子的照片、喝酒的画面,还有当年每天喝半斤的事,都要拍清楚。”
陈立没碰名片:“检验费我出。酒样由我封存,送哪家机构、什么时候送,写在纸上。”
许老板看了周守义一眼,像是在等老人表态。周守义低头摸着坛口那圈磨旧的泥封,没有立即答应。
窗外传来电动车喇叭声,桌边的手机还亮着,红色录制标志一闪一闪。桂兰伸手把那部手机按了下去:“先别拍了,家里的话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替我们留证?”
周守义抬眼看她,脸色缓了一瞬,却又对陈立说:“你要查,就查个明白。别查到最后,又说我这些年全靠运气活着。”
陈立让周敏拿来两个干净玻璃瓶,又找出一张维修店常用的封条。许老板站在一旁,仍旧没有催,只提醒工作人员把老人和酒坛的合影先拍下来。
“这张也要拍?”陈立问。
“当然。”许老板说,“检验结果是结果,人物状态是人物状态。大家相信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不是实验室里的数字。”
陈立看着镜头里周守义的脸,第一次明白对方为什么不急着验酒。酒是真是假还没确定,老人站在坛子旁边的样子,已经足够让人先相信一半。
周守义却把坛子往镜头前推了推:“拍吧,我又没做亏心事。”
陈立没有阻拦,只让许老板当着所有人的面写下:“样品取自现存坛内液体,未经任何调换。”
许老板拿笔的动作顿了顿,随后在纸上签了名字。陈立取下坛口的软木塞,倒出两小瓶酒,贴上日期、地点和编号。
周守义一直盯着他的手:“今天是九月十七,别把我的酒弄丢了。”
“不会。”陈立封好瓶盖,“一瓶送检,一瓶留在家里。结果出来前,谁都不能再往坛里加东西。”
周守义嗤了一声:“你放心,我还没老到要偷自己的酒。”
许老板收起签好的纸,却没有收起相机:“周叔,明天我让人来补拍年轻时候的故事。您记得从一九九八年讲起,别漏掉五天喝完那段。”
周守义的眼神闪了闪:“那是我自己的事,我想怎么讲就怎么讲。”
陈立把装好酒样的纸袋放进工具箱最里层,扣上锁。桌上的争吵没有得出谁对谁错,却终于留下了一件不能靠口才改写的东西。
第二天上午,陈立先去了检验机构。送检窗口把编号核对了两遍,告诉他结果要到下午才能领取,他便坐在大厅里等,没有把纸袋交给任何人。
周敏给他打电话,说父亲一早就问了三次许老板有没有来。她还说,桂兰把家里的旧相册翻出来,想找一张周守义年轻时抱酒坛的照片。
陈立问:“爸昨晚睡了吗?”
“没睡踏实。”周敏顿了顿,“他说十万块够给妈换助听器,还能把你店里的欠款补上。”
陈立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。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,昨晚自己只盯着坛底的价签,却没问周守义为什么肯把病史、酒量和生活习惯都交给一个陌生商家。
下午三点,他拿到第一份报告。报告上的结论很短:样品符合普通固态法白酒特征,未检出茅台酒产品特征,不能证明来源于一九九八年那批酒。
陈立把报告拍下来,又把原件折进文件袋,直接赶去医院。周守义答应做体检,是周敏用“查清楚才能谈十万”换来的。
医生看过检查单,说肝功能里有两项轻度异常,暂时不能只凭一次结果下结论,建议戒酒一段时间,复查并做腹部超声。
周守义坐在诊室的塑料椅上,手指敲着膝盖:“我活到七十八,连感冒都没得过,怎么一查就这里不对、那里不对?”
医生没有顺着他解释长寿秘诀,只说:“没感冒和肝功能正常不是一回事。检查告诉我们现在看见了什么,不能替您解释过去几十年为什么没生病。”
陈立把报告和检验单放在一起,两个文件的纸角互相压着,却没有一条能替另一条作证。酒样普通,身体也不是传说里那种毫无问题。
周守义瞥见报告,脸色沉下来:“所以呢?酒是假的,人也要被你们拆开验一遍?”
“我不是验你。”陈立说,“我是在确认许老板到底要拿什么去卖。”
“他卖他的,我讲我的。”老人站起来,把检查单折进上衣口袋,“你们总觉得我一开口,别人就会上当。那我这些年喝酒、抽烟、熬夜,难道都是装出来的?”
周敏伸手想把他的烟盒拿走:“爸,医生刚说——”
周守义立刻把烟盒攥紧:“医生说的是建议,不是没收。”
回到家时,饭桌上已经摆好了四个菜。桂兰听见门响,问检查结果怎么样,周敏没有马上回答,只把碗筷一副副摆好。
陈立把检验报告放到桌边:“酒样是普通散酒,不能证明是当年的酒。爸的肝功能有轻度异常,医生让他停酒复查。”
桂兰摸到报告纸,没看懂那些数字,却听懂了“停酒”两个字。她转过脸问丈夫:“那坛子里现在装的,不是你当年喝的?”
周守义夹了一筷子菜:“坛子没换,酒换没换,谁能说得清?反正我喝着没出过事。”
陈立把医院的检查单推过去:“现在要说清楚的,不是你以前有没有事,而是以后还要不要继续照原来的量喝。”
周守义盯着他:“你是不是就等着这一天,好证明你比我懂?”
“我只想把话说准确。”陈立说,“一九九八年那五斤酒,午饭半斤、晚饭半斤,五天就喝完了。后来才听说标签有假,这只旧坛又装过散酒。你的经历是真的,坛里的酒却不能冒充证据。”
桌上安静下来。周敏低头盛汤,桂兰却轻轻碰了碰丈夫的胳膊,示意他别再往下争。
周守义没有发火,反而把烟盒放到桌面上:“我喝了没事,不等于你喝了也没事。”
周敏愣住了,像没料到这句话会从父亲嘴里出来。陈立也没有接着教育他,只把那句劝告记在心里。
下一秒,周守义又把烟盒拿回去,压在掌心下:“但我自己的事,我自己决定。”
周敏终于伸手去夺烟盒。陈立按住了她的手腕:“先别抢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拦住妻子。周敏回头看他,眼里全是难以置信:“你刚才不是还说要停酒复查吗?”
“是要停。”陈立松开手,“但把烟抢走,只会让他觉得我们是来接管他的。先让医生把风险说清楚,再谈怎么做。”
周守义没有看他们,只把鱼刺一根根挑出来。桂兰听着碗筷声,忽然问:“那十万块,买的到底是酒,还是你这个人?”
没人回答。陈立的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,许老板发来消息:检验结果不用急,明早先来签拍摄授权。
陈立看完,把手机扣在桌面上。酒样已经给出答案,许老板却仍催着签授权;十万块一头连着助听器和欠款,一头要拿周守义的经历去卖货。
可他究竟愿意拿什么去换,家里还没人敢问到底。
第二天上午,许老板再次登门,带来的不再是手机和酒杯,而是一只黑色文件夹。周守义把他让进客厅,特意把那坛酒摆在茶几中央。
陈立先把检验报告放到桌面上:“酒样不能证明是茅台,也不能证明是当年那批酒。既然你还要谈十万,就把收购内容逐项写清楚。”
许老板拉开文件夹,取出一张打印纸:“第一,老人肖像使用三年;第二,个人经历用于短视频、直播和线下品鉴;第三,配合六次拍摄;第四,不能在公开场合否认宣传内容。”
周敏皱起眉:“最后一条是什么意思?”
“不是让老人说假话。”许老板解释,“只是不能前脚拍完,后脚说这故事不可信。消费者需要稳定的叙事。”
陈立拿笔在第四项旁边画了个圈:“这不是稳定,是限制当事人纠正事实。”
周守义坐在一边,伸手摸了摸那张纸:“十万块,包含这些?”
“总价十万。”许老板说,“坛子只是象征,真正值钱的是周叔的身体状态和生活经历。现实里确实有人喝了一辈子酒,身体也不错,这就是最有说服力的案例。”
陈立问:“那你们会不会说,喝这坛酒能让人少生病?”
许老板笑了:“我们不会直接这么说,只说周叔饮用后状态良好。观众自己会联想。”
“你剪掉的东西,观众也会自己联想。”陈立翻过文件夹里的宣传样稿,“这里写着‘同一秘方伴随周叔数十年’,可你明明知道一九九八年那坛酒五天就喝完了。”
许老板的手停在纸边:“后来一直用这只坛子装散酒,视觉上是连续的。广告不是病历,没必要把每个年份都讲出来。”
“正因为不是病历,才更容易让人误会。”陈立指着样稿,“你把空坛留下、换酒续装,剪成了几十年喝同一种酒。还删了他什么时候听说标签有假,删了现在这坛只是普通散酒。”
周守义拿过样稿,低头看了很久。纸上印着他的照片,旁边配着一行大字:五斤老酒,喝出七十八岁的好身体。
桂兰坐在沙发另一头,听不清字,只问:“他们把你拍得好看吗?”
周守义把纸递给她:“好看。比我本人精神。”
周敏抢过样稿:“爸,这上面没有写你肝功能异常,也没写医生让你复查。”
许老板立刻接话:“健康报告不是宣传重点。我们只使用老人公开讲过的经历,没侵犯隐私。”
陈立看着他:“你拿真实人物换可信,却把停酒建议、酒样结果和关键年份全删了,只留下能卖货的那一面。”
“陈师傅,你把事情想得太复杂。”许老板收起笑容,“十万块买的是合作,不是让我们替他写自传。周叔自己愿意讲,我们也没有拿刀逼他。”
客厅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声音。周守义看着那份合同,手指停在“配合六次拍摄”几个字上,没有立即推开。
周敏压低声音:“爸,你是不是已经答应过他?”
“我只是听听。”周守义说。
“你昨天还说这是你的事。”陈立没有提高声音,“今天我只要求你看清楚自己卖的是什么。卖酒坛、卖故事,还是把以后每一次说话都交给他们剪?”
周守义抬头:“你说得轻巧。你们让我去医院,我去了;让我停酒,我也听见了。那妈的助听器怎么办?你店里那笔钱怎么办?”
周敏怔住,回头看向陈立。原来父亲早就把这些话听进去了,只是一直没有说出来。
陈立喉结动了一下:“我会想办法,不用你拿自己去换。”
“你想什么办法?”周守义问,“修几台冰箱,攒几年?你们嘴上说不用我操心,实际上每次吃饭都在算我还能撑多久。”
这句话让周敏的脸白了一下。她没有再去抢烟,也没有替陈立辩解,只把桌上的合同往父亲面前推回去。
许老板抓住沉默的空隙:“周叔,您看,家里现在确实需要钱。故事是真的,照片也是真的,您拿自己的经历换一笔实在的收入,有什么不好?”
周守义捏着合同一角:“那你为什么不把完整经过写上?”
许老板没料到他会这样问,停了两秒才说:“观众记不住那么多细节。”
“他们记不住,是因为你不让他们知道。”老人把样稿翻到背面,露出一段小字,“这里还写着‘每日坚持饮用半斤’。我当年是午饭半斤、晚饭半斤,五斤酒五天喝完,不是几十年每天喝同一种。”
陈立接过话:“还有‘从未检查出异常’。这句话也不对。”
许老板皱眉:“轻度异常不等于有病,没必要吓人。”
“没必要吓人,就有必要隐瞒?”陈立问。
周守义把合同放平,拿起笔,却没有签字。他盯着自己的照片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们先出去,我和许老板单独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