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名琛被骂了一百六十年的六不总督，这十二个字最早是谁说的？

1859年4月9日夜里，在印度加尔各答城外一栋花园洋楼的二楼，一个五十二岁的中国人咽了气，他叫叶名琛，大清国两广总督。

他死在异国，流传最广的说法是绝食。这个说法有一半对。

事情得从他吃的东西说起，他被押上船之前，家里派人送了信到码头，说要备衣服食物，还要一本《吕祖经》。他就带着这些东西走的。

到了加尔各答，英国人不缺他吃的，他不要，等自带的那点东西吃完，有人劝他就地采买，他不肯，说广州带来的都吃完了，自己没脸再吃外国的东西。

换句话说，后面那半个月，他是在拿命表决，放到今天说，这就像有人被调去了一个注定做不成的岗位，他不吵不闹，只用最后一件事表态。

那么，这样一个死法，为什么换来的是骂名？

因为一句十二个字的顺口溜，「不战、不和、不守，不死、不降、不走。」《清史稿》收了这十二个字，前面还添了一句，「粤人憾其误国，为之语曰」。

这句话如今就是他的定论。可它最早不是史书的判断。

能查到的最早书面出处，是晚清文人薛福成的一篇文章，叫《书汉阳叶相广州之变》。他抄这十二个字的时候，前面标的是「时人」，后面又添了一句，说这是「反言以嘲之」。

也就是说，这是一句讽刺话，作者自己都标明了是反着说的，至于「六不总督」这四个字，是后来别人给他安的标签，薛福成的原文里没有。

那么，这些指责有没有道理？哪一条站不住？哪一条躲不掉？

后来有个香港学者叫黄宇和，跑到英国国家档案馆，把当年两广总督衙门的档案调了出来，一千九百多件，一条一条对着看。

要说不战，他手中确实没有兵，广东的精锐长年调到别处去镇压天地会，城里是空的。

要说不和，对英、法、美三国的文书，他每一件都做了书面答复，他拒绝修约的理由是，《南京条约》里没有修约这一条。

要说不守，他也在加固虎门炮台，招募团练，布过暗探，还派火船夜里去袭扰。

那么，最要命的一条是什么？

问题就出在情报上面，茅海建查过这件事，说他的情报「完全颠倒」，敌人的兵力、意图，他掌握的全是反的。这一点他没法辩。

摆在叶名琛面前的有两条路，一条是硬顶到底，一条是低头议和。他选了前一条。

可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，他未必不知道，总督弃城出逃，按例从重治罪，这规矩他是懂的，所以他没有走。

1857年12月29日，广州城陷。英法联军在城外贴出告示，限二十四小时破城，随后炮击总督署，火势延烧到街市。

他在哪里？

中方的记载是四个字，「夜避左都统署」，跟着英军进城的一个英国人叫库克，他所看到的场面是，一个很胖的人正在打主意，想翻过衙门最后那堵墙。

到第二年1月5日，英军从左都统署把他搜出来，押上了军舰。

那么，那些更有名的场面又是怎么回事？问题在于，它们大多查不到当时的依据。

比方说，他坐在大堂上，等着敌人来，这一说法，查不到当时的依据，见诸记载的「危坐二堂」说的是1856年10月炮击督署那一次，被人挪到了城破那天。

比如他被关在玻璃房里供人参观。这也是假的，这就像今天有人说，某个人给拉去游街，听着解气，可没人查过。他在加尔各答所住的是花园洋楼，带着五个随从，门口有卫兵，每周见到的客人不少，每天等报纸看，还让人给他翻译。

那么，他自己是怎么想的？

他在印度写过字画，落款署「海上苏武」，苏武是汉朝出使匈奴、被扣了十九年的人，他给自己取这个号。

意思很清楚。

朝廷那边怎么处置？

朝廷先革了他的职，话是「刚愎自用，办理乖谬」，这笔账落到他头上共有三样，一个革职处分，一句无足轻重的回话，一个到死没等到的追恤。还交代过一句，如果英方拿他做要挟，就回话，说这个人已经被革职，无足轻重。

1859年4月，他在加尔各答咽了气，棺木则在当年5月运回中国，死讯送到北京的时候，咸丰只批了一个字，「览」。

既没有追赠，也没有赐谥，终清一朝，也没给他补上一个字。

这就像今天一个员工被派去守一个注定守不住的项目，手里没有资源也没有预算，上级还说别把事情闹大。项目黄了的时候，追责名单上只有他一个名字，至于他为什么没跑，没人问。

这笔账里面，还有一层，那十二个字之所以流传，不是因为它算结论，是因为它顺口。

1895年有人在文章里说，这叫反着嘲，1926年，它进了历史教科书，再往后，它成了一个不用解释的标签。一百多年里，几乎没人去问，这四个字最早是谁说的。

也就是说，一句当时人所说的气话，走了一百年，变成了正史，这搁在今天说，就像一句带节奏的评论被转了一万次，后来大家只记得那句评论，不记得事情本身。

承认他有该负的责任，和用一句顺口溜给他定案，是两件事，这就是加尔各答那栋洋楼的二楼，到今天还在问的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