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庆某年,南昌府连日阴雨,空气里总浮着一股霉味。
知县黎世序带人下乡巡查,田埂泥泞,一行人走得狼狈。行至半途,天色忽变,平地卷起一阵怪风,绕着黎世序的衣袍打旋,吹得众人睁不开眼。差役们面面相觑,有人小声嘀咕:“这风邪性,莫不是……有冤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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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世序抬手按住被风吹起的袖口,目光沉了沉:“既是有冤,前面带路,本官替你伸。”
风往村外去。
穿过一片树林,风停在一座新坟前。坟土尚新,纸钱灰烬被雨水打湿,黏在泥面上,像未干的血迹。
黎世序唤来里长,问明坟主身份——某甲,本地富户,素患痨病,月前病故,郎中验过,报的是“痨疾久缠,气绝而亡”,官府照例备案,无人起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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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痨病死的?”黎世序重复了一遍,目光落在坟头上,没再多说。
他早年读律,后来中了进士,在南昌任上断案无数。凭他的经验,一个家资殷实、体弱多病的男人,配一个年轻貌美的妻子,这桩婚姻里藏着的,往往不是深情,就是杀机。
他提出去某甲家看看。
某甲家的宅院是三进的老屋,门楼高耸,檐角雕花虽旧,却看得出当年的气派。出来迎客的,是某甲的遗孀。
她穿一身素孝,面容清丽,眼眶微红,举止端庄,说话不卑不亢。丈夫病了多久、哪天走的、请了哪位郎中,她对答如流,毫无破绽。
黎世序听完,忽然开口:“开棺。”
妇人脸色一白,随即跪下:“老爷,我丈夫痨病缠身多年,邻里皆知。如今入土为安,若无故开棺,惊扰亡者,阴间若有知,报应在谁身上?”
话说得软,意思却硬。
黎世序看着她,缓缓道:“若验不出异样,一切罪责,本官一力承担。”
棺木起出时,围观的乡民窃窃私语。仵作按规程查验:面色、咽喉、骨节、胸腹……一圈下来,回报:“无异状。死者五脏亏虚,确系痨病久耗而亡。”
黎世序站在棺旁,沉默良久。
他知道自己赌输了。没有证据,开棺验尸便是滥用职权。第二天,妇人果然越级上告,哭诉官府无故掘坟、惊扰亡夫。上司震怒,同僚借机发难,黎世序被推到风口浪尖。
他只求了一件事:“宽限一月。若查不出实情,甘愿革职。”
上司准了。
此后一月,黎世序几乎踏遍了附近乡镇。他换上布衣,混在茶棚酒肆之间,听老人闲谈,跟小贩搭话,去庙里烧香,甚至扮作江湖术士,沿村给人算命看相。
线索全无。
某甲的妻子在乡里口碑极好,守孝规矩,深居简出,邻里提起她,无不称一句“贤惠”。黎世序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,却始终找不到下手的地方。
期限将至,他几乎要认命。
那天午后,天色阴沉,细雨骤落。他敲开一户人家的院门避雨,开门的是个老妇人,见他淋得狼狈,便留他吃饭,又让他在偏屋住了一夜。
次日清晨,老妇人的儿子回来了。
那人三十上下,一身赌徒的散漫气,手里攥着一把碎银,满脸得意。老妇人叹气:“我儿不争气,整日泡在赌坊里。”
那年轻人却看见黎世序,眼睛一亮。赌徒迷信,赢了钱见到陌生人,便当是“贵人”。他拉着黎世序喝酒,非要他算一卦。黎世序顺水推舟,说他“财星高照”。
年轻人高兴得拍桌大笑,当晚便要与他结拜。
黎世序权衡片刻,应了。
拜过之后,两人称兄道弟。酒过三巡,黎世序劝他收手成家,年轻人却冷笑:“娶什么媳妇?娶不好,还不如某甲那痨病鬼,被老婆活活喂了蛇。”
黎世序端着酒杯的手,停住了。
他不动声色地问:“某甲不是病死的么?官府都验过了。”
年轻人嗤笑:“官府验得出什么?那晚我就在他家房梁上,亲眼看见的。”
酒又满了一杯。
黎世序把杯子推过去,声音放得很轻:“兄弟,你说给我听听。”
年轻人名叫某乙,是个惯偷。那夜他翻进某甲家,本想偷些金银,却听见里间有动静。他从门缝往里看,看见某甲躺在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咳得喘不上气。
床边站着两个人——某甲的妻子,和一个外乡模样的男人,眉眼与她有几分相似,是她表哥。
桌上放着一只小瓷瓶。
妇人从瓶中倒出一条细小的蛇,蛇身蜷曲,阴冷地扭动。她表哥拿起剪刀,对着蛇尾一剪。
小蛇吃痛,疯狂乱窜。
妇人趁某甲咳得张嘴,猛地将蛇塞进他口中。蛇本能地往温暖处钻,顺着咽喉直入腹中。某甲双眼暴突,喉咙里发出怪响,挣扎片刻,便没了声息。
某乙伏在梁上,浑身冷汗,一动不敢动。直到两人收拾干净,吹灯睡下,他才敢摸黑逃走。
那之后,他再没敢提起。可这个秘密压在心里太久,像一块烧红的炭,烫得他坐立不安。如今有了“兄长”,又喝了酒,话便如决堤之水,再也收不住。
黎世序听完,背脊发凉。
他连夜回衙,秘密提审某乙,随即带人押着妇人与她表哥,回到某甲家。
按某乙所指,在院墙角落挖开半尺深的土,挖出一只发黑的布包。打开后,里面是一只小瓷瓶、一把剪刀,还有几截干枯的蛇骨。
妇人当场瘫软。
她终于招认:她早年与表哥私通,被家人拆散后,被迫嫁给某甲。某甲虽富,却是个痨病鬼,夫妻名存实亡。她与表哥旧情复燃,又贪恋家产,便起了杀心。
“喂蛇”之法,是她表哥从外乡听来的偏方。蛇入腹中,内脏被噬,人死时状似痨病暴亡,仵作无从查验。
他们以为天衣无缝。
可他们忘了,这世上有一种人,比鬼神更可怕——不是凶手,而是躲在暗处、看见一切的人。
案情大白,妇人与表哥依律判处死刑,枭首示众。
某甲的坟前,草长了又枯。某乙后来仍去赌坊,输输赢赢,没人知道他改变过谁的命运。黎世序保住了官职,此后断案愈严,百姓私下称他“黎青天”。
而那阵怪风,究竟是冤魂引路,还是巧合,再无人说得清。
只是从那以后,南昌一带的老人讲故事,总要在末尾加一句:
“人心隔肚皮。最毒的不是蛇,是枕边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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