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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伴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,说老周家的闺女又发朋友圈了。我一看,照片里他搂着个戴红帽子的女人,俩人站在半山腰的台阶上笑。我问他这是谁,他头也不抬:“爬山搭子,你不懂。”我还没接话,社区医院刘护士的电话就打进来了,说老周摔了,腿可能保不住,让我赶紧去。我一听腿就软了,嘴里嘟囔着“他没了这条腿可怎么活”,可心里翻来覆去想的,却是那个红帽子女人到底是谁。
我跟老周过了三十六年,他退休金四千八,我三千六,每月发了钱都搁在床头柜那个铁皮盒里。前年他说要学炒股,我拦着没让,他就跟我怄了半个月的气。后来不炒了,改成爬山,每周三周六雷打不动,背着那个旧军用水壶就出门。我问跟谁去,他说“你不认识”。这话搁谁身上不堵得慌?可我寻思都这岁数了,还能翻出什么花来,就没再追着问。
到了社区医院,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儿。老周躺在急诊床上,左腿肿得跟水桶似的,裤子剪开了,露出青紫的膝盖。旁边站着一个女人,红帽子摘了,头发花白,看着比我小几岁。她一见我就往后退了两步,说:“大姐,我是老周爬山认识的,姓孙,住城东。”我没理她,直接问医生咋样。医生说骨头碎得厉害,让赶紧转大医院,手术费加后续康复,保住腿得准备几十万。我一听就哭了,拉着医生的袖子说:“大夫,他没了这条腿可怎么活,截腿时轻一点啊。”老周闭着眼不吭声,那个孙姐站在墙角,手里攥着老周那个旧军用水壶。
你说气人不气人,我在这哭天抹泪,她倒像没事人一样。我扭头问她:“你跟他爬多久了?”她说半年。我又问:“就你俩?”她支支吾吾说还有别人,可照片上明明就他俩。后来我才知道,这事搁谁身上都得炸。我闺女从城南赶过来,一进走廊就冲孙姐喊:“你谁啊?我爸摔了你站这算怎么回事?”孙姐脸涨得通红,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,说里面是三千块钱,先垫上。我闺女没接,那信封就搁在窗台上,风吹得哗哗响。
那天晚上老周进了手术室,我跟闺女守在外面。闺女问我:“妈,那个孙姨到底跟我爸啥关系?”我说不知道。闺女又说:“我爸手机呢?你翻翻。”我这才想起来,老周的手机在他那个旧军用水壶的侧兜里。掏出来一看,老年机,屏幕碎了一道缝。短信里有一条没删的,是孙姐发的:“老周,明天带点膏药,我膝盖也不得劲。”再往上翻,还有一条:“你老伴不知道咱俩爬山吧?不知道就别说,省得她多想。”我手抖着把手机递给闺女,闺女看完没说话,过了半天才说:“妈,这事你得问我爸,不能自己瞎琢磨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我心里反倒冷静了。第二天老周醒了,腿保住了,打了钢钉,得在医院躺两个月。我端着小米粥喂他,他喝了两口就说不喝了。我把手机掏出来,翻到那条短信,搁在他眼前。老周看了一眼,眼圈就红了,说:“我跟她真没啥,就是爬山搭个伴。她老伴走了三年,一个人闷得慌,我也是一个人爬没意思。我怕你多想,就没告诉你。”我说:“你怕我多想,就不怕我撞见?”他说:“撞见就撞见,反正清清白白。”我说:“那你为啥不叫我一起去?”他不吭声了。
这时候孙姐又来了,拎着一兜子苹果,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来。我闺女堵在门口,说:“孙姨,我爸这有我跟我妈,你先回吧。”孙姐把苹果搁在门口地上,从兜里又掏出那个信封,说:“这钱你们拿着,算我一点心意。”我走过去,把信封塞回她手里,说:“钱你拿回去,苹果也拿回去。我不是跟你置气,我是想说,往后你要爬山,叫上我。我腿脚还行,爬得动。”孙姐愣了一下,眼泪就下来了,说:“大姐,我真没别的意思,就是一个人太闷了。”我说:“我知道,我也是一个人闷。往后咱仨一起爬,省得外人说闲话。”老周在床上躺着,拿袖子擦眼睛。
这事在社区里传开了,有人说我傻,有人说我大度。楼下刘姐跟我说:“你咋不闹?换我早挠她脸了。”我说:“闹啥?闹完了老周腿能好?闹完了我日子不过了?”刘姐又说:“那你也得把工资卡收回来,不能让他手里有钱。”这话倒是提醒我了。老周出院那天,我把铁皮盒里的存折拿出来,跟他说:“往后每月给你一千五零花,剩下的我管。你要爬山,买水买饭我不管,但超过五百的,得跟我说一声。”老周说:“行。”我又说:“还有,手机短信别删,我随时看。”他说:“看吧,反正没啥瞒你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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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我们仨真去爬了一次山,就在城北那个小土坡,不高,台阶也缓。孙姐走前头,我走中间,老周拄着拐走后头。到了半山腰那个亭子,孙姐从包里掏出三个煮鸡蛋,一人一个。老周说:“你俩别光给我,自己吃。”孙姐说:“你腿没好利索,多吃点。”我咬了一口鸡蛋,说:“孙姐,你那个红帽子挺好看,下回借我戴戴。”她笑了,说:“送你都行。”那天风挺大,吹得亭子旁边的树叶子哗哗响,可我心里踏实了。
你说这事怪谁?怪老周瞒我,怪孙姐不避嫌,也怪我自己没早问。可话说回来,都这岁数了,谁还没个怕孤单的时候?孙姐老伴走了,我闺女不在身边,老周天天在家跟我大眼瞪小眼,出去爬个山透透气,也不是啥大错。错就错在他不该瞒着,不该觉得瞒着是为我好。夫妻之间,你越瞒,对方越瞎想;你摊开了说,反倒没事了。现在老周那个旧军用水壶还搁在鞋柜上,孙姐送的红帽子我挂在阳台,有时候出门买菜顺手就戴上了。邻居看见说:“你咋戴个红帽子?”我说:“爬山戴的,显眼,丢不了。”
前两天社区发鸡蛋票,一人一兜。我领了两兜,给孙姐送去一兜。她开门一看是我,赶紧让进屋。屋里桌上摆着她老伴的遗像,擦得干干净净。我说:“你一个人吃饭别凑合。”她说:“凑合惯了。”我说:“往后周三来我家吃,老周炖菜还行。”她说:“那多不好意思。”我说:“有啥不好意思的,多双筷子的事。”从她家出来,我拎着空兜子往回走,路过菜市场,碰见刘姐。刘姐问我:“你真跟她来往了?”我说:“来往了,咋了?”刘姐说:“你不膈应?”我说:“膈应啥?她又不欠我的。老周欠我的,我找老周算。一码归一码。”
这事到最后,谁也没赢,可日子还得往下过。老周腿好了,走路稍微有点瘸,但不用拄拐了。他现在爬山改成散步,就在小区后面那条河边,每天早晚两趟。有时候孙姐也来,俩人走前头,我走后头,碰见熟人就说“老同事”。熟人信不信我不知道,反正我自己信了。工资卡还在我手里,老周每月拿一千五,花不完就搁在鞋柜上那个铁皮盒里,攒着。闺女上个月回来,看见盒里有两千多,说:“妈,我爸挺自觉啊。”我说:“自觉啥,是我管得严。”闺女笑了,说:“你俩好好的就行。”
昨天我又翻老周手机,短信里有一条孙姐发的:“老周,明天降温,别忘穿毛背心。”我回了一条:“知道了,你也穿。”发完才想起来这是老周的手机,赶紧又补了一句:“我是他老伴。”孙姐回了个笑脸。老周在旁边看见了,说:“你俩现在比跟我还亲。”我说:“那可不,我俩都是被你瞒过的人,有共同语言。”老周挠挠头,不说话了。
这事搁谁家,谁家都得堵一阵子。可堵完了,日子还得接着过。你要是问我,家里老头跟女闺蜜爬山摔了腿,你该闹还是该忍?我跟你说,闹解决不了问题,忍也忍不出信任。该问的问清楚,该管的管起来,该给的面子给足。他要是真有事,你闹也没用;他要是没事,你闹反倒把人推远了。药盒里的药该分还得分,工资卡该收还得收,可人心这东西,你得留个口子,别堵死了。你身边要是有老姐妹也碰见这种事,你就把我的话学给她听,问问她:换了你,你会让老伴跟女闺蜜继续爬山,还是从此一刀两断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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