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现那张复查单,是出发去省城的前一天傍晚。宁宁在电话里都快哭了:亲家母回老家伺候摔了腰的老人,外孙才一岁半,女婿跑销售又出了差,她一个人白天黑夜连轴转。
车票订的是明天早上八点四十,两个来小时就到。我在阳台洗换季的衣裳,把周德顺那件旧外套翻出来过水,口袋里有张折成四折的纸。
抖开一看,是社区医院的复查单,“复查”两个字印得清清楚楚,有一栏叫水洇花了,看不清写的什么。落款的日期,是两个多月以前。
我捏着单子进屋问他。他正在给我收拾箱子,一抬头看见了,愣了那么一下,伸手把单子接过去,折好,塞回外套口袋,说,老毛病,查着玩玩,你别耽误明儿的车。
说完低下头接着理箱子,把拉杆擦了一遍又一遍。我站在门口,到底没再往下问。晚饭他给我蒸了我爱吃的鲳鱼,话比平时多几句,净说外孙的事。
夜里我把给外孙织的毛衣从箱子里拿出来,想了想,又放回去。那晚我们谁也没提那张单子,我后半夜才睡着。
周德顺大我四岁,在厂里设备科干到退休。从前家里大事小情都是他拍板,装修换房、我住院签字,他拿主意的时候眉头都不带皱的。
退下来这一年多,他慢慢变了:老同事的聚会从场场不落变成场场不去;我出门买菜,他非要站在阳台上看,看不见我影儿就往楼下打电话;玄关那盏灯成天给我留着,我说费电,他说省得你摸黑。
酒也悄悄停了,我拿这话打趣他,说老都老了倒惜起命来。他没接茬,转天倒把使了二十多年的缝纫机擦得锃亮,梭芯都换了新的。我当时只当他是闲的。
第二天我还是上了车。到了宁宁家才知道她过的什么日子:孩子认生,夜里哭,白天屁股不沾地地黏人,她连口热饭都赶不上吃,眼睛熬得通红。
我进门就接过外孙,洗衣做饭,头一晚都没睡囫囵。晚上周德顺来了个电话,问的是门锁,说我走了他得换个锁芯,说两句就挂了。
我在宁宁家阳台上晾衣裳的时候,心里老搁着那张单子,晾着晾着就停了手。
第三天下午,宁宁哄外孙睡觉,跟我念叨她公公,就是女婿他爸。婆婆这阵回老家伺候老人去了,她公公一天追着打好几个电话,吃了没、冷不冷、药搁哪儿了,一点小事都打。
宁宁说烦得很,男人老了都矫情。我顺嘴接了一句,可不,是不是都这样。宁宁抬起头看我,说,妈,你在家说爸的时候,不也是这个话?我抱着孩子到阳台站了半天,风一吹,脸上发烫。
夜里外孙睡熟了,我把手机翻出来,从到家那天起往下数。三天,周德顺打了六个电话。第一个问门锁,第二个问外孙夜里闹不闹,第三个问省城冷不冷、要不要多带件袄,第四个问大白菜涨没涨价,第五个问抽油烟机怎么老跳闸,第六个问我搁在阳台上那双胶底鞋,天冷了要不要捎回屋里。
每回通话十几二十秒,说完就挂,多一句没有。我一个一个往下翻,越翻心里越不是滋味。这些话,搁在从前他一句都不会问。
第三天夜里快十点,电话又响了。他问阳台的袜子收了没有。我说收了。他沉默了几秒,说,那你忙。那边电视开得很大,像故意开着陪我,又像怕我听见他屋里太静。
挂了电话,我在阳台上站了半天。宁宁出来倒水,问我怎么了,我说没事,睡吧。
第四天一早,我跟宁宁说,我回去看看你爸,过两天再来。她要送我,我没让,自己打的车。一路上我给自己找理由,什么孩子大了不好带,什么家里的被子该翻晒了。
其实我心里明白,我就是想亲眼看看,他一个人在家是怎么过的。车过江的时候我想,他要是真有事瞒着我,这一趟我少说也得把话问出来;他要没事,我就当自己多心,回来踏踏实实陪他住几天。
中午到家,门一开,屋里没开灯,窗帘拉着一半,电视开着没人看。周德顺坐在沙发上,听见动静回过头,先问的是,你怎么回来了,票不是买到后天才到期?
语气硬邦邦的,像在生气。我说家里我不放心。他扭回头去看电视,半天,说,水我自己会烧,你歇着吧。茶几上摆着我的棉拖鞋,鞋头朝外,是他习惯给我摆的那个样子。我进厨房烧水,听见他把电视声音又调小了。
水开的时候,我想沏壶茶。平时都是他沏,他在客厅坐着不动,我就自己去够碗柜顶上那罐龙井。掀开盖,罐底压着一个扁扁的药盒,药盒上头搁着两张复查单。
一张,就是我在外套口袋里见过的那张;另一张的日期,是上个月底。我的手停在罐口,水壶叫了半天,我没动弹。
我把药盒和单子端端正正摆到餐桌上,没说话。周德顺从客厅过来,一眼看见,站在那儿,想坐下又没坐,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。
他说,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。我又没怎么样,我不是废人。这话说到后头,声音有点抖。我给他倒了杯温水,在他对面坐下,没先问病,把宁宁家的事说了:她公公一天几个电话追着婆婆,她嫌烦,说男人老了都矫情,我顺嘴也这么应了一句。说完我看着他,说,德顺,这话我平时说你,也是这么说的。
屋里静了好一阵。他先把杯子往边上推了推,慢慢开了口。两个多月前他血压有点高,去社区医院看,顺带查了个血,有一项指标偏高,医生说不是急病,不用治,让过阵子复查,看着点。
上个月底他自己又去查了一回,没好利索,也没坏到哪儿去,医生让过三个月再来。他说,开不了刀,吃不死人,就是得盯着。我说那你瞒着我做什么。
他把头低下去,半天,说,头两个月老赵住了回院,我去瞧他,回来在楼下坐到天黑。我就怕打这往后,你也这么守着我,出门跟着,菜不让我提,屋子不让我擦,宁宁那儿再一学说,全家把我当个易碎物件捧着。我这不是怕死,我是怕人还没怎么着,先成了你们的累赘。
我的眼泪没忍住,背过身去擦了一把。我说我不是要拿你当病人,我是两眼一抹黑,你什么都不说,我心里没底,只能拿老眼光看你,看你不像从前那样拿主意,就当你懒了、矫情了。
我又说起缝纫机,说起戒酒,说起他天天等我下楼买菜。他摆摆手,说一个老爷们儿,说这些做什么。那天晚上我们没抱头哭,就把事情说开了:药盒从茶叶罐里搬出来,搁到餐桌抽屉里,明面上;复查的日子他自己写在日历上,我看一眼,不追问;下礼拜三复查,我陪他去,进了诊室,话由他自己跟医生说。他愣了一下,说,行,我自己说。
中间隔了几天,家里看着跟从前一样,其实处处不一样。他照旧不接老同事约聚会的电话,我照旧买菜做饭,可他不再成天缀在我后头问东问西,我也不再拿话刺他。
礼拜三一早,他换了件干净外套,复查单攥在手里,在诊室门口来回走了两趟,进门前把单子往我手里塞了塞,又拿了回去。我说你拿着,你自己说。
出来的时候他脸色松快了,说医生讲了,比上回稳当些,三个月后再来。他把单子折好,放进上衣兜,隔着衣裳拍了拍。
复查完那个礼拜,我把去宁宁家的票定了,住半个月,帮亲家母回来之前把坎儿度过去。走之前我们说好,每天晚上八点他给我打电话,我在那边也天天打,谁也不算查岗。
宁宁来电话问要不要多住些日子,我说看情况,不赶。周德顺在边上听见,插了一句,孩子要紧,我一个人饿不死。话还是那么难听。
可这一回我信了,上回他嘴上催我别误车,手底下把箱子擦了一遍又一遍;这回他是真让我去,票还是他自己上窗口给我买的。
走后头一晚,八点差五分电话就来了,他问外孙叫姥姥没有。我说叫了。他那边笑了一声,说,那就行。
入了冬,暖气来了,他把我常坐的那只小凳挪到暖气边上,嘴上说那儿挡风。夜里我睡前把过道的灯留着,他在阳台上瞧见了,没再说费电。
老同事的聚会他照旧不去,我出门买菜,他送到小区门口,看我过了马路才回。昨天为一条鱼该蒸几分钟,我们俩拌了两句嘴,末了他先让了,让完添一句,下回你说了算。
日历上,三个月后的复查日是他自己拿红笔圈上的。我数了数日子,圈上的那天,我已经从宁宁家回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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