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睡衣是去年女儿给买的,浅灰色,胸前印着一只歪头猫。我穿着它在厨房煎鸡蛋,油点子溅上去,围裙都没系。
手机在客厅茶几上,叮叮当当响个不停。我擦了把手,拿起来一看,亲友群里九十九加。最上面那张照片,是孙姐发的。照片里一个男人穿着我那件灰睡衣,歪在沙发上,比了个剪刀手。配文写着:“刘姐家睡衣真软和。”
发照片的人是老周。我跳广场舞认识的搭子,住隔壁小区,老伴走得早,儿子在外地。平时帮我拎拎菜,修修水龙头。上礼拜他家的热水器坏了,来我这儿借浴室。洗完澡说衣服湿了,我顺手把老赵的旧汗衫和那条灰睡裤拿给他。睡衣?我没让他穿睡衣。
我往下翻。老赵,我丈夫,两分钟前把群名改了。“绿帽集散地”五个字,明晃晃挂在顶上。群里有我弟弟、弟媳、老赵的妹妹、妹夫,还有几个走动多的老同事。没人说话。最后一条消息是老赵发的:“我出去住几天。”
我冲进卧室。衣柜门开着,他那件藏青色夹克的衣架空了。床头柜上,工资卡还在,存折也在。药盒没拿,降压药还剩半板。老年机充电器拔走了,线还耷拉在插座上。
我拨他电话。第一遍通了,没人接。第二遍直接挂断。第三遍关机。
我坐在床沿,手里攥着那件灰睡衣。领口确实有点松,是洗多了。可这衣裳怎么到老周身上的?我翻孙姐的聊天记录。上一条是三天前,她问我:“你家老赵最近是不是睡不好?我看他早上在社区医院候诊椅上坐着,眼袋耷拉着。”我当时回她:“他血压高,换季就犯困。”
再往上,是老周自己发的。昨天下午三点,他说:“刘姐,你家阳台晾衣绳上那件灰睡衣掉地上了,我帮你捡起来挂好了。”我当时在老年大学报名单上填表,没细看。现在想想,他哪是捡,他是穿上了。
我给孙姐打电话。响了三声她接了。“孙姐,那张照片到底怎么回事?”她顿了一下:“老周来我家借鸡蛋票,说你让他先穿着。我看他穿着挺合适,就随手拍了。我想着群里热闹热闹。”
“热闹?”我嗓门压不住了。“你拍之前问过我吗?”
“哎哟,刘姐,都这岁数了,穿件睡衣能咋?老赵也太较真了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较真?老赵这人,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。在厂里当调度,谁家有事都找他。退休后更闷,一天说不了十句话。可他有一样,认死理。当年他徒弟借了三百块钱没还,他记了十年。不是记钱,是记那句“下月还”。
我翻老赵的床头柜。最底下那层,有个铁皮盒子。打开,里面一沓子纸条。最上面那张,是去年写的:三月十六,刘姐给老周送饺子,韭菜鸡蛋的。下面还有:五月廿二,老周来修灯,待了四十分钟。七月九号,两人一块去早市,回来时老周拎着菜篮子。
他没说过。一个字都没说过。
我接着翻。盒子最底下,是一张体检单。上个月社区医院做的。老赵的名字,血压那栏写着:160/100。医生建议:保持情绪平稳,避免刺激。单子背面,他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:“不告诉她,她爱跳就跳。”
我攥着那张单子,手有点抖。他都知道。他不说。
我穿上外套往外走。社区门口那家药房还亮着灯。陈师傅在柜台后头算账。“老赵下午来过,”他推了推老花镜。“买了盒降压药,我说你上回拿的还没吃完呢。他说备着。走的时候问我,老周是不是常来给刘姐买菜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老周是来过几回,都是顺路。老赵没吭声,走了。”
我站在药房门口,风从街角灌过来。手机震了一下。老赵的老年机发来一条短信,就八个字:“我在老胡那儿,别找。”
老胡是他老同事,住城北。去年搭伙养老,老伴没了,一个人住两居室。我去过一回,客厅摆着个旧鱼缸,金鱼养死了三条,还剩一条。
我打了辆车。路上给老胡打电话,他没接。到了楼下,看见老赵的旧布鞋摆在门口。鞋底沾着泥,是今天新沾的。
老胡开门,愣了一下。“刘姐,老赵说……”
“我知道,”我说。“我就说两句话。”
老赵坐在阳台的折叠椅上。面前摆着个搪瓷缸,茶已经凉了。他没看我。
“睡衣是孙姐拍的,”我说。“老周那天来借浴室,我给他的是你的旧汗衫。那条睡裤是我拿错了,他穿上就没脱。孙姐来借鸡蛋票,看见就拍了。”
老赵还是没说话。他从兜里摸出个东西,放在搪瓷缸旁边。是我那件灰睡衣的袖口,剪下来一截。布边上毛毛的。
“早上我在垃圾桶里翻出来的,”他开口了。“你扔的?”
我想起来了。上礼拜老周走后,我把睡衣脱下来,闻见一股烟味。老周抽烟。我嫌味儿大,就扔了。扔的时候没多想。
“我没让他穿,”我说。“可我扔了,也没跟你说。”
老赵把袖口拿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。“这衣裳是闺女买的。你穿了好几年。”
“嗯。”
“老周穿完,你嫌脏。”
“我不是嫌……”
“你就是嫌。”他打断我。“可你没嫌他这个人。”
这话扎人。我想反驳,嘴张了张,没说出来。
老胡端了两杯水过来,放下就进屋了。阳台上就剩我俩。楼下有个老太太在收晾衣绳上的毛背心,拍了拍灰。
“老赵,咱回家说。”
“回哪个家?”他抬起头。“群里那名字,我改的。我认。可你想过没有,别人怎么看?我妹给我打电话,哭了半天。我弟说要来找你。我说不用,我自己处理。”
“那你想怎么处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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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从兜里又掏出一样东西。工资卡。我的那张。
“这卡你拿着。密码是你生日。存折在床头柜,没动。药在铁皮盒子里,你记得吃。”他顿了顿。“我在这儿住几天。老胡这儿清静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看你怎么想。”
我接过工资卡。卡边磨得发白,是我俩结婚那年办的。用了三十多年。他每个月把退休金转进去,我取出来买菜、交水电、随礼。他从来没问过钱花哪儿了。
“老周的事,是我不对,”我说。“我没想那么多。就觉得都是老邻居,帮个忙。”
“帮忙行。可你让他穿我的衣裳。”
“那是拿错了。”
“一回拿错,两回呢?”他看着我。“菜篮子呢?上个月你俩一块去早市,他帮你拎了一路。我在楼上看着。”
我想起来了。那天老赵说他不舒服,没去。我回来还给他带了豆腐脑。他吃了,没说什么。
“你看见了,怎么不拦我?”
“拦你?你那个脾气,越拦越来劲。”他叹了口气。“我就想看看,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刘姐,还是老周嘴里的刘姐。”
这话我听懂了。老周嘴甜,见谁都叫姐。帮我拎菜,给我修灯,嘴上说“刘姐你歇着”。老赵嘴笨,一辈子没叫过我姐。可下雨天收衣裳的是他,半夜我咳嗽递水的是他,工资卡密码设我生日的是他。
“老赵,你跟我回去。群名我改回来。”
“改不改的,别人都看见了。”他站起来,把搪瓷缸里的凉茶倒了。“老胡这儿有地方住。你让我清静两天。”
“两天?”
“两天。”
我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老胡追出来。“刘姐,老赵血压高,你多劝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今天来的时候,手里攥着那个袖口,攥一路了。”
我下楼。街上路灯亮了。一个老头推着轮椅,轮椅上坐着老太太,俩人都不说话,慢慢往前走。
回到家,我打开手机。群名还是那个。我没改。我发了一张照片。是老赵的体检单,背面那行字我拍了进去。配了一句话:“单子背面有字,你们自己看。”
然后我@了孙姐。“孙姐,鸡蛋票我明天给你送过去。以后拍照之前,先问一声。”
再@了老周。“老周,热水器修好了吧?以后有事找物业,别找我了。”
群里还是没人说话。过了十分钟,老赵的妹妹发了个表情。又过了五分钟,我弟弟发了个“嗯”。
我坐在沙发上。茶几上放着那半袋小米,是老赵上礼拜买的。他说熬粥养胃。阳台晾衣绳上,挂着他的旧毛背心,袖口磨出了线头。我起身把它收下来,叠好,放在他枕头边上。
手机响了。老赵的老年机发来一条短信,还是八个字:“药在盒里,记得吃。”
我看着那条短信。存了。没删。
第二天一早,我去早市。买了豆腐脑,两根油条。走到城北老胡楼下,把东西挂在门把手上。敲了两下门,走了。
中午老胡给我打电话。“刘姐,豆腐脑老赵吃了。他说咸了。”
“他就那样,口轻。”
“他还说……”老胡顿了顿。“他说阳台那件毛背心,袖口该缝了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从抽屉里找出针线盒。毛背心袖口那截线头,我缝了三针。针脚歪歪扭扭的,不好看。
晚上,群里弹出一条消息。群名改了。现在是“老赵家的亲友群”。老赵发的。下面跟了一句:“明天我回去。谁也别问。”
孙姐发了个笑脸。我没回。
我把手机放下。锅里熬着小米粥,咕嘟咕嘟响。药盒摆在床头,明天该去社区医院再开一盒。广场舞的红扇子靠在门后,断了三根竹骨,一直说修,没修。
你说这事闹的。一件睡衣,半辈子夫妻。老赵那脾气,闷葫芦一个,可心里有本账。我这人,大大咧咧,有时候是真糊涂。
要是你家老伴也把群名改了,你是先改群名,还是先改自己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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