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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套房全给了儿子,去女儿家养老,三天后我发现自己没地方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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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儿把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,我正在阳台上收那件半干的棉毛衫。天已经暗下来了,对面楼里有人炒菜,油烟气顺着风飘过来,我闻着像是青椒肉丝。她进门先喊了一声妈,声音从客厅拐到阳台,有点急。我应了一声,把衣架取下来,棉毛衫还潮着,贴在胳膊上凉丝丝的。

她把包放在鞋柜上,没换鞋就过来了,说,妈,你怎么又在家闷一天。我说没闷,上午下去买了把葱。她看着我,像是不信,又像是早就知道我会这么说。她说外头太阳多好,你出去走走,公园里坐坐,跟人说说话。我笑了一下,说我不爱凑那个热闹。她没接话,转身去厨房倒水,水杯碰着台面,响得有点重。

这是这个星期她第三次劝我出去走走了。头一回是周一,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她出门上班前说一句,妈,别老在屋里,下楼转转。第二回是周三晚上,她回来得早,看见我还在叠衣服,就说,明天天好,你出去走走。今天又提,话比前两次多,语气也比前两次急。我嘴上应着,心里多少有点不自在。

我住到女儿家已经两个多月了。来的时候带了两只大包,一只装衣裳,一只装平时吃的药和几件用惯了的东西。她家房子不大,两室一厅,她和女婿住一间,外孙住校,平时不回来。我睡在客厅的折叠沙发上,白天收起来,晚上拉开。头几天她总说,妈,先委屈你,等过阵子再想办法。我说不委屈,有个地方睡就行。

其实我原先有地方。半年前,我名下还有五套房。说是五套,也不是什么值钱的大房子,两套是早年和老伴一起买的,三套是后来拆迁补的,都在老家那边,租的租着,闲的闲着。老伴走了以后,我一个人住一套,其余四套收租。日子不算紧,但也说不上多宽裕,每月租金到手,除去吃穿看病,还能剩下一点。

儿子结婚那年,我拿了一套给他当婚房。后来他换车,我又卖了一套小的,钱给他添上。再后来他说孩子要上学,想换到好一点的学区,我又把一套过户到了他名下。那时候我没觉得什么,自己儿子,早晚都是他的。女儿嫁出去以后,日子过得也不差,女婿家里有房,两口子都有工作。我总想着,女儿那边不用我操心,儿子这边能帮就帮。

今年年初,儿子跟我说,妈,剩下两套也过给我吧,省得以后麻烦。他说得轻巧,像在说一件早该办的事。我愣了一下,没马上答应。他说他丈母娘那边有点闲话,说房子在老人名下,以后万一有个病啊灾的,分起来麻烦。我听了心里不舒服,可也没说什么。过了几天,他带着孙子来看我,孙子一口一个奶奶,叫得我心里发软。我想着,早晚都是他的,早给晚给都一样,就答应了。

过户那天,儿子开车来接我。办完手续出来,他把我送回老房子,说单位还有事,先走了。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着他的车拐出小区,心里空了一下。那时候我还没想过去女儿家住,只想着自己还能动,先一个人住着。

真正让我搬出来,是三个月前。儿子家我住不惯,儿媳妇说话做事都隔着一层,孙子也大了,不用我接送。我在那边住了不到一个月,总觉得手脚没地方放。有一天晚上,我跟儿子说,要不我去你姐那住一阵。他正看手机,头也没抬,说,行,你跟她商量。我说你就不问问我去那边方不方便。他这才抬头看我一眼,说,她家比咱家宽敞?我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
后来是我自己给女儿打的电话。她在电话里没多问,只说,妈你来吧,我收拾一下。我说我睡沙发就行。她说来了再说。第二天我就收拾东西过去了。儿子送我到楼下,帮我把包拎进电梯,说,妈,有事打电话。我说好。电梯门关上,他从外头摆摆手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
到了女儿家,我才知道她说的收拾一下,就是把客厅的沙发挪了个位置,靠墙放着,又加了一层垫子。她说妈,这沙发拉开能睡,比老式的好。我试了试,还行,就是中间有道棱,翻身的时候硌腰。她说她去网上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床垫。我说别花那个钱,我睡得着。

住下来以后,我尽量不给她添麻烦。早上她上班早,我听见门响就起来,把被子叠好,沙发收回去。晚上她回来得晚,我有时候把菜洗好切好,等她回来炒。她说妈你别弄,歇着。我说我闲着也是闲着。她就不再说什么。

可日子一长,我慢慢觉出点不对。她总让我出去走走,一开始我以为是怕我闷,后来发现她每次说这话,都是在她下班回来之前,或者周末早上。那意思像是,我白天最好不在家。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,就是心里有点发紧。有时候我故意不出门,坐在客厅里择菜,等她回来。她进门看见我,脸上还是笑,可那笑里总像藏着什么。

今天她又说,妈,你出去走走。我站在阳台上,手里还攥着那件半干的棉毛衫,没回头。我说,天天走,腿脚也累。她停了一下,说,那你就在楼下坐坐,晒晒太阳。我说楼下风大。她没再说话,转身进了厨房。我听见水龙头响,锅碗碰在一起,声音比平时重。

我慢慢把棉毛衫挂回衣架上,又摸了摸,还是潮。外头天已经全黑了,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我站在阳台上,忽然想起过户那天,儿子从车后视镜里看我的那一眼。他也没说让我回去住,也没说让我别来女儿家。他就那么看了一眼,车就开走了。

女儿在厨房里喊,妈,吃饭了。我应了一声,把阳台门拉上。客厅里的折叠沙发还收着,靠背立起来,像一面矮墙。我走过去,把上面的靠枕摆正。吃饭的时候,女儿给我夹菜,说,明天周末,我陪你出去走走。我说好。她抬头看我,像要说什么,又低头扒饭。

我忽然想,她这么一遍一遍地劝我出去,到底是怕我闷,还是怕我在家。我没问。有些话,问出来就收不回去了。

第二天一早,女儿真的陪我出了门。我们先去了公园,沿着湖边走了一圈。风有点凉,她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我围上,说妈你别冻着。我摸了摸围巾,是去年我给她织的,针脚有点歪,她一直围着。

走了没多远,她接了个电话,是女婿打来的。她走到一边去说,声音压得低,我听不清说什么,只听见她“嗯”了几声,又说“知道了”。挂了电话她走回来,说单位有点事,得回去一趟。我说那你去吧,我自己再走会儿。她犹豫了一下,说你别走远了,中午记得吃饭。我说好。

她走了以后,我一个人在公园里坐着。长椅上还有别的老人,有的带孙子,有的打太极。我看着湖里的鸭子游来游去,忽然想起女儿小时候的事。那时候家里穷,她和儿子都想吃糖,我每次只买一块,掰成两半,大的那半总给儿子。女儿也不争,拿到小的那半就含在嘴里,慢慢抿。有一次儿子把自己的吃完了,抢她的,她哭了,我还说她,你当姐姐的,让着弟弟怎么了。

那时候我总觉得,女儿是要嫁出去的,是别人家的人。儿子才是给自己养老送终的。我把最好的都留给儿子,衣服先给他买,学费先给他凑,连他结婚的房子,我都早早准备好了。女儿出嫁的时候,我给了她两万块钱压箱底,她当时还哭了,说妈你自己留着花。我那时候还觉得,这孩子懂事。

现在想想,她那时候心里是不是也委屈过。

我在公园坐了一上午,中午在路边买了个包子,一块五一个,白菜馅的。咬下去有点干,我就着路边的热水喝了两口。以前在女儿家,中午她虽然不在家,总会提前把饭做好放在锅里,有菜有汤。我那时候还嫌她做的菜淡,现在一个包子吃着,也没觉得难以下咽。

下午我去了超市。以前我总爱来这家超市买东西,菜比菜市场便宜,鸡蛋也新鲜。我推着车在里面转,转了一圈又一圈,什么也没买。以前来,我总想着女儿爱吃什么,女婿爱吃什么,外孙爱吃什么。今天转着转着,忽然想不起来自己爱吃什么了。

出了超市,我找了个公交站,随便上了一辆车。车开了一路,我看着窗外的街景,从热闹的市区开到偏僻的郊区。我想起老伴还在的时候,我们俩也坐过这趟车,去郊外看油菜花。那时候儿子还在上中学,女儿已经上班了。老伴说,等孩子们都成家了,我们就回老家住,种点菜,养点鸡。我说好。可他走得早,没等到那一天。

他走的时候,拉着我的手说,房子你看着分,别亏了女儿。我当时哭着说,你放心,我心里有数。可后来我还是把房子都给了儿子。我总觉得,女儿嫁得好,不用我操心。儿子压力大,我得帮他。现在想想,我是不是真的亏了女儿。

车到了终点站,我又坐回来。一天就这么过去了。晚上回到女儿家,她已经回来了,在厨房做饭。看见我进门,她愣了一下,说妈你回来了,我还以为你在外面吃了。我说吃了个包子。她哦了一声,说那我再给你热点汤。我说不用了,不饿。

那天晚上,我躺在折叠沙发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沙发中间的那道棱硌得我腰疼,我垫了个枕头在下面,还是不舒服。我想起儿子家的客房,那张床比这个大,也比这个软。可我在那边住的时候,总觉得不自在,像个外人。现在在女儿家,躺在沙发上,也像个外人。

我忽然想,要是我没把房子都给儿子,现在是不是就不用这样了。哪怕留一套小的,我自己住,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。可世上没有后悔药,路是我自己选的。

第二天,我又出去了。这次不用女儿说,我自己早早起了床,把沙发收好,被子叠好,拎着个布袋子就出了门。女儿在后面喊,妈你去哪。我说出去走走。她没再说话。

我去了以前住的老小区附近。那边拆了一半,剩下的也围起来了。我站在围墙外面看了半天,看不见以前的老房子。门口的小卖部还在,老板换了,是个年轻人。我买了瓶水,两块钱。以前我常来这家买盐买醋,老板总跟我打招呼,说阿姨又来买菜啊。现在没人认识我了。

我沿着以前常走的路慢慢走,走到儿子家小区门口。我在门口站了很久,没进去。我想起上次从这里搬走的时候,儿媳妇站在门口送我,说妈有空回来玩。她说得客气,可我听得出来,那是客气话。儿子在旁边拎着我的包,说妈我送你去姐那。他也没说让我别走,也没说让我常回来。

我在小区对面的长椅上坐着,看着进进出出的人。有个小孩跑过去,长得像我孙子。我盯着看了半天,才发现不是。孙子小时候我带过两年,那时候他总黏着我,奶奶长奶奶短的。后来他上了学,就跟我不亲了。每次去儿子家,他都躲在房间里不出来,说要写作业。我知道,是儿媳妇教的。

坐了一下午,我也没进去。我怕进去了,儿媳妇脸上不好看,儿子也为难。我更怕,进去了才发现,那里早就没有我的位置了。

晚上我找了个小饭馆,点了一碗面,八块钱。面条有点坨了,汤也咸。我吃了一半,剩下的打包了。以前我总舍不得在外面吃饭,觉得贵,也不卫生。今天坐在饭馆里,看着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忽然觉得,八块钱买个清净,也值。

回到女儿家的时候,已经九点多了。女儿和女婿在客厅看电视,看见我进来,都站了起来。女儿说,妈你怎么才回来,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。我说走得远了点。女婿说,妈你吃饭了吗,没吃我给你做。我说吃了,你们看你们的。

我去卫生间洗脸,听见客厅里女婿压低声音说什么,女儿“嘘”了一声,声音就没了。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半天,头发白了不少,脸上的皱纹也深了。我才六十多岁,怎么就老成这样了。

那天晚上,我躺在沙发上,听见卧室里传来女儿和女婿小声说话的声音。我听不清说什么,只听见女婿的声音有点急,女儿一直在劝他。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耳朵。有些话,不听也罢。

第三天,我还是早早就出了门。这次我走得更远,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,去了城郊的养老院。我以前听老姐妹说过这家,说条件还可以,价钱也不算贵。我在门口转了转,没进去。门口坐着几个老人,晒着太阳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我看着他们,忽然想起自己以后会不会也这样。

我在附近找了个公园,坐在长椅上算账。我手里还有点积蓄,是老伴走的时候留下的,加上我这些年攒的退休金,大概有十几万。以前我想着,这些钱留着以后看病用,不给孩子们添负担。现在想想,要是真动不了了,这点钱够干什么的。

我又想起那五套房。要是按现在的租金算,一套房一个月少说也有一千多,五套就是五六千。要是我没给儿子,光租金就够我养老了。可我都给了他。我不是后悔给他,我是后悔,我怎么就没给自己留条后路。

我想起女儿小时候生病,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,我那时候正怀着儿子,不方便带她去医院,就让她自己扛着。后来还是邻居看不下去,把她送到了卫生院。她回来以后,也没哭,就是躺在床上,小脸蜡黄。我那时候还说,这孩子皮实,没事。现在想想,她那时候是不是也怕我嫌她麻烦。

儿子小时候就不一样了,稍微有点头疼脑热,我就急得不行,连夜抱着他去医院。有一次他半夜发烧,我背着他走了三里地,走到卫生院,鞋都磨破了。那时候我觉得,这是我儿子,我得对他好。女儿嘛,早晚是别人家的,不用那么娇惯。

现在老了才知道,疼谁不疼谁,到老了才见分晓。

下午我去了菜市场,买了点女儿爱吃的菜。以前我总买儿子爱吃的红烧肉,女儿爱吃的清蒸鱼,我很少做。今天我挑了一条鱼,又买了点青菜,还有一块豆腐。拎着菜往回走的时候,我忽然想,今天给女儿做顿饭吧。

走到小区门口,我看见女婿的车停在那里。他从车上下来,手里拎着几个袋子,像是刚从超市回来。我犹豫了一下,想躲,可他已经看见我了。他说,妈,你回来了。我说嗯,买了点菜。他说我来拎吧。我说不用,不重。

我们一起上楼。进了门,我看见女儿在客厅收拾东西。她看见我,愣了一下,说妈你回来了。我说嗯,买了条鱼,晚上给你做。她笑了笑,说不用你弄,我来做。我说我来吧,你歇着。

我拎着菜进了厨房,把鱼放在水池里。转身的时候,我忽然看见阳台角落堆着几个储物袋,都是我带来的衣服。我记得我刚来的时候,女儿说给我收拾了一个柜子,让我把衣服放进去。怎么现在都堆在阳台了。

我走过去,蹲下来看。那几个袋子都是我从老家带来的,上面还沾着点灰尘。我打开其中一个,里面是我的毛衣和裤子,叠得整整齐齐的。我又看了看旁边的柜子,柜子里放的都是女婿的衣服,还有外孙的玩具。我的衣服,一件都没有。

我心里咯噔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。

我慢慢站起来,走到客厅。折叠沙发还是收着的,靠背立起来,像一面矮墙。上面的靠枕摆得整整齐齐,和我早上出门的时候一样。我伸手摸了摸沙发,凉的。

女儿走过来,说妈你怎么了。我回头看她,她脸上还是笑着,可那笑里有点慌。我说没什么,看看。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,看见阳台的储物袋,脸一下子红了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没说出来。

我没问。我知道问了也没用。有些话,说破了大家都难堪。

我转身进了厨房,把鱼拿出来洗。水有点凉,冰得我手疼。我一边洗鱼,一边想,这三天我在外面走,走得脚都疼了,原来不是我想走,是这个家里,根本没有我待的地方。

女儿跟进来,说妈我来吧。我说不用,你出去吧。她站在门口,站了一会儿,没说话,转身出去了。

我把鱼洗干净,放在盘子里,又切了点姜葱。做鱼的步骤我还记得,是老伴教我的。他说做清蒸鱼,火要大,时间要准,多一分钟老了,少一分钟不熟。我那时候总笑他,说吃个鱼哪那么多讲究。现在想想,过日子何尝不是这样,多一点少一点,都不对。

饭做好的时候,女婿和外孙也回来了。外孙看见我,叫了一声外婆,就跑进房间玩游戏去了。女婿说,妈辛苦了。我说不辛苦,吃饭吧。

饭桌上,女儿给我夹了一块鱼,说妈你吃。我吃了一口,有点淡。我没说什么,慢慢嚼着。女婿一直在说单位的事,女儿偶尔应两声。我低着头吃饭,没说话。

吃完饭,我收拾碗筷。女儿过来抢,说妈我来洗。我说我来吧,你陪孩子去。她没再争,站在旁边看着我洗。我听见她叹了口气,很轻,像怕我听见似的。

我洗完碗,擦了擦手,走到客厅。折叠沙发还是立在那里,像个摆设。我走过去,慢慢把它拉开。弹簧发出吱呀的声音,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特别响。

女儿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我,没说话。

我把被子从储物袋里拿出来,铺在沙发上。被子有点潮,闻着有股阳台的味道。我铺得很慢,一个角一个角地捋平。

我没哭。哭有什么用呢。路是我自己选的,房子是我自己要给的,女儿家也是我自己要来的。我谁也不怪。

可我心里还是有点难受。不是难受女儿不让我住,是难受我自己,活了一辈子,到老了,连个属于自己的地方都没有。

我躺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沙发中间的那道棱还是硌得腰疼,我翻了个身,面对着墙。墙上挂着女儿和女婿的结婚照,两个人笑得很甜。

我想起女儿出嫁那天,我牵着她的手,把她交给女婿。我说,你要好好对她。女婿说,妈你放心。那时候我心里还空落落的,觉得女儿被人抢走了。现在想想,女儿从来没被我抢走,是我自己,把她推远了。

夜已经深了,卧室里的灯早就灭了。我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白白的一片。

我想,明天我还是出去走走吧。不是因为女儿让我走,是我自己,想找个能落脚的地方。

第二天我没能出去。

早上起来,腰像断了一样。折叠沙发中间那道棱,睡一夜比干一天活还累。我坐起来,手撑着沙发边,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。女儿已经出门了,桌上放着豆浆和包子,还有一张字条,写着:妈,我送孩子上学,你吃完出去走走。

我看着那张字条,看了很久。字是女儿写的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。她从小写字就好看,老师总夸她。我把字条折起来,放进兜里。豆浆还温着,我喝了一口,没放糖,有点涩。

我坐在餐桌前,慢慢把包子吃完。屋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。阳台上的储物袋还在那里,我昨天翻过的那件毛衣,袖子露在外面,像一只伸出来的手。

我站起来,走到阳台上,把储物袋重新系好。系的时候,我忽然想起刚来那天,女儿给我腾柜子。她把女婿的衣服往旁边挪,腾出半格,说妈你的衣服放这儿。我当时还嫌地方小,说放不下几件。女儿说先将就着,过几天再收拾。现在想想,她那时候就为难了。

我没再动那些袋子。有些东西,放不进去就是放不进去,硬塞也没用。

我回屋拿了包,出了门。今天没有目的地,就是走走。小区外面有个小公园,我去了几天,认识几个老太太。她们问我住哪儿,我说住女儿家。她们说女儿好,贴心。我笑笑,没接话。

走到公园门口,我又停住了。今天不想进去。我怕她们再问,问我怎么天天出来走,问我女儿家多大,问我儿子怎么不接我去住。这些问题,我一个都答不上来。

我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。那条路我没走过,两边都是小店,有卖菜的,有理发的,还有一家房产中介。我在中介门口站了一会儿,玻璃门上贴着很多纸,写着租金和售价。我凑近看,一个小单间,月租八百。我盯着那个数字,心里算了算,要是我租个单间,一个月八百,一年就是九千六。我手里还有一点积蓄,省着点,能住几年。

可我又想,我住了单间,女儿会怎么想。她会不会觉得我在怪她。儿子知道了,会不会觉得我作。我活了一辈子,到老了,连租个房子都要看儿女的脸色。

我在中介门口站了很久,里面有个小姑娘看见我,推门出来,问阿姨你要看房吗。我说随便看看。她说有合适的可以带你去看。我说不用了,我就看看。她笑了笑,又进去了。

我继续往前走。太阳出来了,照在身上暖烘烘的。我走得不快,脚底下还是有点疼。这几天走的路,比我过去一年走得都多。

走到一个路口,我有点累了,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。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,头发全白了,手里拄着根拐杖。她看我坐下,往旁边让了让。我说谢谢。她说你也出来晒太阳啊。我说嗯,走走。

她问我住哪儿。我说住女儿家。她说女儿好,比儿子强。我没说话。她叹了口气,说我儿子一年到头不来看我,电话都不打。我女儿倒是常来,可她家也难,女婿脸色不好看,我住几天就得走。

我听着,心里发酸。原来到哪儿都一样。儿子靠不住,女儿家也不是自己的家。老太太还在说,说她现在一个人住,房子是租的,一个月六百,小是小了点,可自在。她说,金窝银窝,不如自己的狗窝。

我点点头。她说得对。金窝银窝,不如自己的狗窝。

坐了一会儿,我起身往回走。路过菜市场,我买了点菜。今天没买鱼,买了两根黄瓜,几个西红柿,还有一袋鸡蛋。我想着晚上做个西红柿炒蛋,再拌个黄瓜。女儿爱吃这个。

回到家,屋里还是没人。我把菜放进厨房,洗了手,坐在沙发上。折叠沙发立着,我没拉开。白天不用躺,拉开也没意思。

我打开电视,声音调得很小。屏幕上在放一个家庭调解节目,一个老太太坐在中间,哭着说儿子不养她。主持人问,你的房子给谁了。老太太说给儿子了。主持人说,那你现在要儿子还回来吗。老太太说,我不要房子,我只要他管我。

我换了个台。这种节目,以前我看了会跟着骂儿子不孝。现在我不敢看了。我怕有一天,我也坐在那里,哭给全国人看。

傍晚,女儿先回来了。她进门看见我,说妈你回来了。我说嗯。她说今天出去走了吗。我说走了,走得不远。她放下包,进厨房做饭。我跟进去,说我来吧。她说不用,你歇着。

我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她忙。她切菜很快,刀在案板上当当响。我说,我买了西红柿和鸡蛋。她说看见了,晚上做。我说再拌个黄瓜。她说好。

她没提阳台上的袋子,我也没提。有些事,像那袋子衣服,放在那里,谁都能看见,可谁都不说。

饭快做好的时候,女婿回来了。他进门换了鞋,说妈你今天没出去啊。我说出去了,刚回来。他说哦,今天单位忙,回来晚了。我说没事,吃饭吧。

饭桌上,外孙说学校要交资料费,三百二。女儿说怎么又交。外孙说老师让交的。女婿说交吧,别让孩子为难。女儿没说话,低头吃饭。

我夹了一筷子黄瓜,慢慢嚼。三百二,不算多,可我知道,这个家每个月的开销不小。房贷、车贷、孩子的补习费,还有吃穿用度。我住在这里,多一张嘴,多一份开销。女儿从来没跟我说过钱的事,可我知道,她心里有本账。

吃完饭,我抢着洗碗。女儿没争,去给孩子辅导作业了。女婿坐在沙发上玩手机。我洗完碗,擦了手,走到客厅。女婿抬头看了我一眼,说妈你坐。我说不坐了,我站会儿。

我走到阳台上,把窗户开了一条缝。外面的风吹进来,凉凉的。楼下的路灯亮了,照得小区里一片昏黄。我站在那里,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。有遛狗的,有散步的,有带着孩子玩的。他们都往家走。

我也想回家。可我不知道,我的家在哪儿。

晚上九点多,女儿从孩子房间出来,说妈你早点休息。我说好。她去洗漱,我坐在沙发上没动。过了一会儿,我听见卧室里传来女儿和女婿说话的声音。声音不大,可今晚我听清了几句。

女婿说,你妈到底怎么想的,一直住这儿也不是个事。

女儿说,她刚来,你别这样。

女婿说,我不是不让她住,可咱家就这么大,孩子一天天大了,总得有个自己的房间。你妈天天睡沙发,你不难受?

女儿没说话。

女婿又说,我爸妈那边也问,说岳母怎么不去儿子家。五套房都给儿子了,怎么养老找女儿。这话我都没法接。

女儿说,你小声点,我妈能听见。

女婿说,听见就听见吧。我说的是实话。你弟拿了五套房,凭什么让你一个人扛。

我坐在沙发上,一动不动。客厅没开灯,只有卧室门缝里漏出一点光。我听见女儿叹了口气,说你别说了,我再想想。

女婿说,你想什么,你能怎么办。你妈要是不走,你就得一直这么熬着。

女儿说,那是我妈。

女婿说,我知道是你妈。可你也是我老婆,是孩子的妈。你总得为这个家想想。

后面的话,我听不清了。我慢慢站起来,走到阳台上。外面的风更凉了,吹得我眼睛发酸。我没哭,就是觉得冷。

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远处的高楼。那么多窗户,那么多灯,没有一盏是为我亮的。

我忽然想起那五套房。要是按现在的租金算,一套房一个月少说也有一千多,五套就是五六千。要是我没给儿子,光租金就够我养老了。可我都给了他。我不是后悔给他,我是后悔,我怎么就没给自己留条后路。

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,直到女儿出来找我。她说妈你怎么还不睡。我说睡不着,吹吹风。她说夜里凉,你进来吧。我说好。

我回到客厅,把折叠沙发拉开。女儿站在旁边,看着我铺被子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没说出来。我抬头看她,说你去睡吧,我没事。

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进了卧室。门关上了,客厅又安静下来。

我躺在沙发上,眼睛睁着。沙发还是硌人,被子还是有点潮。可我心里比昨天踏实了一点。至少我听明白了,女儿不是不孝顺,是她也没办法。女婿说的那些话,虽然难听,可句句都是实话。

我想,明天我还是出去走走吧。不是赌气,也不是做给谁看。是我自己,得给自己找个能落脚的地方。

夜已经很深了。我翻了个身,面对着墙。墙上还是那张结婚照,女儿和女婿笑得很甜。我闭上眼睛,心里盘算着,明天先去中介问问,那个八百块的单间还在不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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