带小三去安徽黄山徒步,偶遇妻子,妻子打招呼说,你两口子郊游啊。
我永远忘不了那天,黄山上的风特别大,吹得人站不稳。我拉着陈丽的手,站在光明顶的栏杆旁边,装模作样地指着远处的云海,说你看那个像不像一条龙。陈丽靠在我肩膀上,说像,真像。我笑了笑,心里却有点发虚。这次出来,我跟老婆王芳说的是去合肥出差,三天。实际上是带着陈丽来黄山玩。陈丽比我小十岁,是我们公司新来的行政,年轻,好看,嘴甜,最重要的是她从来不逼我离婚,也不问我要这要那。我觉得这样挺好,家里红旗不倒,外面彩旗飘飘,两边都稳当。
我们是从云谷寺坐索道上去的,在山上住了一晚,第二天早上看了日出,然后往光明顶走。一路上陈丽挽着我的胳膊,蹦蹦跳跳的,看见什么都新鲜。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冲锋衣,头发扎成马尾,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。我心里挺得意,觉得自己四十出头的人了,还能带着年轻姑娘出来玩,也算没白活。
走到光明顶的时候,人特别多,我拉着陈丽找了个稍微清静点的地方,靠着栏杆歇脚。我掏出手机想拍张照片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我的名字。
那个声音特别熟悉。我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,转过身去。
王芳站在离我不到十米远的地方,穿着一件灰色的冲锋衣,手里拿着登山杖,头上戴着顶遮阳帽。她旁边站着一个男的,四十来岁,个子挺高,穿着蓝色的冲锋衣,正低头看手机。王芳看着我,又看了看我旁边的陈丽,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。
我脑子里嗡的一声,手一松,手机差点掉下悬崖。陈丽还不知道怎么回事,拉着我的胳膊问,怎么了,你认识啊。
王芳走过来,步子很稳,登山杖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点着。她走到我面前,看了看陈丽,又看了看我,然后笑了一下。那个笑特别轻,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。
她说,你两口子郊游啊。
她说的是“你两口子”,不是你俩。那三个字咬得特别清楚。陈丽的脸唰地白了,手从我胳膊上松开,往后退了半步。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喉咙像被堵住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王芳没再看我,转头对旁边那个男的说,老赵,这是我老公,张强。又转过头对我说,这是赵哥,我大学同学,刚好也来黄山玩,昨晚上在山上碰见的。她说话的语气特别自然,好像我们就是偶然遇见的熟人,好像我旁边的陈丽就是我的“两口子”。
那个叫老赵的男人抬起头,冲我点了点头,说,你好。他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陈丽,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,但什么都没说。
我站在那儿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王芳看着我的眼神特别平静,平静得让我害怕。我跟她过了十五年,她什么脾气我太清楚了。她越是不吵不闹,事情就越严重。要是她当场骂我打我,我反而觉得好受些。可她就这样看着我,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,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出洋相。
陈丽在旁边站不住了,小声跟我说,我先走了。然后就往山下走,脚步很快,头也不回。我想拦她,又不敢伸手。王芳看着陈丽的背影,说,挺年轻的。我说,王芳,你听我解释。她说,解释什么,你不是出差吗?合肥什么时候搬到黄山来了。
老赵识趣地说,我去那边看看风景。然后就走了。剩下我和王芳两个人站在光明顶的风里,周围人来人往,有人拍照,有人喊叫,只有我们两个像被冻住了一样,一动不动。
我说,王芳,我错了。她说,你没错,你带她出来玩,是你的自由。我说,我跟她没什么,就是同事。她说,同事?同事你搂着人家肩膀?同事你骗我说出差?张强,你是不是觉得我傻。
我不说话了。她说的每个字都像钉子,一颗一颗钉在我脸上。我想起这些年,王芳跟着我,从租房子到买房子,从骑着电动车到开上小车,她从来没跟我抱怨过。我加班,她等我。我应酬,她给我留饭。我爸妈生病,她跑前跑后伺候。她把自己最好的十五年都给了我,给了这个家。我呢?我给了她什么?
王芳看着远处的云海,说,张强,你知道吗,我这次出来,就是想散散心。你这半年,天天晚回来,手机不离手,我早就知道了。我没说,是因为我想给你留点脸面。我以为你会自己回头。可你今天让我看见了,你带着她来黄山,住一个房间,搂着肩膀看风景。你让我怎么想。
我说,你怎么知道的。她说,你忘了,你手机里那个携程订单,是用我的账号订的。你连账号都懒得换。
我闭上眼睛,心里一片冰凉。我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,原来从头到尾,她什么都知道。她一直在等我回头,等我自己醒悟。可我呢,我带着陈丽出来玩,还觉得自己挺聪明。
王芳说,我不跟你吵,也不跟你闹。咱们过了十五年,好聚好散。回去之后,把手续办了。房子归我,车归你,存款对半。朵朵跟我,你每个月给抚养费。你没意见吧。
她说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远处,没看我。我站在她旁边,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,我想伸手去拉她,可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。我没那个资格。
我说,王芳,我不想离婚。她转过头来看着我,说,你想不想,不重要了。我想离。她的眼神特别坚定,跟当年嫁给我的时候一样坚定。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的眼神,看着我,说,我嫁给你。现在她说,我想离。同样一个人,同样一双眼睛,可中间隔了十五年和一件事。
老赵从远处走过来,站在不远处等着。王芳看了他一眼,跟我说,老赵是我大学同学,老婆去年走了,这次是陪我来散心的。我们没什么,但我不需要跟你解释。说完她转身就走,登山杖一下一下点在地上,背影特别直。
我站在光明顶的风里,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人群里。周围还是那么多人,那么热闹,可我觉得整个世界都空了。
下山的时候,我一个人走的,没坐索道。台阶一级一级往下,我的腿抖得厉害,好几次差点摔倒。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,想王芳说的每一句话,想她站在光明顶上那个笑,想她转身走的时候那个背影。我想起朵朵,我闺女,今年十二岁,上初一。她要是知道我干了这种事,她会怎么看我。她还会叫我爸爸吗?
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。我妈在电话那头听我说完,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,强子,你糊涂啊。王芳多好的媳妇,你爸住院那会儿,她端屎端尿伺候了一个月,你那时候在哪儿?你在外面喝酒。你爸走的时候,拉着王芳的手说,这个家有你,我放心。你现在干这种事,你对得起你爸吗。
我蹲在台阶上,眼泪掉下来了。旁边有人经过,看了我一眼,又走了。我捂着嘴,不敢哭出声。我妈把电话挂了,我一个人蹲在那儿,蹲了很久。
回到家那天,王芳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。她的衣服、朵朵的衣服、还有她平时用的那些瓶瓶罐罐,都装进了几个大纸箱里。她坐在沙发上,茶几上放着一份离婚协议书。我站在门口,看着这个我住了十年的家,忽然觉得特别陌生。沙发上的靠垫是王芳买的,墙上的画是王芳挑的,阳台上的花是王芳养的。这个家里到处都是她的影子,可她马上就要走了。
我签了字。我没资格不签。
王芳拉着朵朵往外走的时候,朵朵回头看了我一眼,说,爸,你跟我们一起走吗。我说,爸不走了,爸在这儿看家。朵朵说,那你什么时候来接我们。我说,过几天。王芳拉着她的手,说,朵朵,走吧。朵朵被她拉着出了门,又回头看了我一眼,那个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门关上了。屋里安静得吓人。我坐在沙发上,坐了整整一下午。天黑了我也没开灯,就那么坐着。我拿起手机,翻到陈丽的微信,给她发了条消息,说,以后别联系了。然后把她删了。我知道这没什么用,可我想做点什么,什么都行。
现在我一个人住在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。每天下班回来,推开门,屋里黑漆漆的,没有饭香,没有电视声,没有朵朵跑过来喊爸爸。我学会了做饭,虽然做得不好吃。我学会了洗衣服,虽然总是忘了分类。我每天晚上坐在阳台上,看着楼下的人来来往往,有时候能看见一家三口,爸爸牵着孩子,妈妈在旁边笑。我看着看着,眼睛就模糊了。
上个月,我去看朵朵。王芳在楼下等我,把朵朵送下来,说,五点半我来接。她没让我上楼。朵朵长高了一点,扎着两个小辫子,还是那么爱笑。她拉着我的手,跟我说学校的事,说同桌送了她一块橡皮,说数学考了九十二分。我听着,心里又酸又暖。我把她送到楼下的时候,王芳已经在那儿等着了。朵朵跑过去拉住她的手,回头跟我说,爸,你下次什么时候来。我说,下周。她说,那你要说话算话。我说,算话。
王芳看了我一眼,点了点头,然后拉着朵朵走了。我看着她们的背影,一大一小,慢慢走远。王芳的背还是那么直,跟那天在光明顶上一样。
我站在那儿,忽然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。那时候我们租的房子在六楼,没电梯,王芳挺着大肚子每天爬楼梯,从来不叫苦。我那时候说,等咱们有了钱,一定买个带电梯的房子。她说,不用,你对我好就行。后来我们买了带电梯的房子,可我对她不好了。
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我想起黄山上的那个下午,想起王芳说的那句“你两口子郊游啊”。那句话听起来轻飘飘的,像句玩笑话。可我知道,那不是玩笑。那是她攒了半年的失望,在那一刻,变成了一个笑。她没有哭,没有闹,就那么笑着,把自己从我的生活里摘出去了。
我点了一根烟,抽了两口,又掐灭了。王芳不喜欢烟味,虽然她已经不在这儿了。
我站起来,回到屋里,打开冰箱,里面有昨天剩的半碗饭。我热了热,端到茶几上,一个人吃。电视开着,不知道在演什么。我吃着吃着,忽然想起王芳做的红烧肉,那是我最爱吃的。她每个周末都做,炖得烂烂的,一筷子夹起来,肉皮晶莹剔透。我那时候嫌她做多了吃不完,现在想吃,没人做了。
这就是报应吧。你辜负了一个人,就得用一辈子去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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