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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赵把那半张药盒纸条拍在桌上,手指头戳着上面的铅笔字,指节发白。
“你瞅瞅,这是她记的账。头一行,买我这条命,花了三千二。”
他老伴刘姐刚把菜篮子搁下,里头半袋小米滚出来,撒了一地。她没去捡,只盯着那张皱巴巴的纸片,上头还有一行小字:“健壮的,两千八。”
我跟你说,老赵家这事,搁谁身上不堵得慌。他爹那辈人,在大户人家当过听差,临了留给他一本旧折子,里头夹着几张发黄的粮票,还有一页用毛笔写的事。老赵退休前在一家做建材的公司管仓库,退休金每月三千出头,不多,可老两口省着花,日子也过得。偏偏去年秋天,他翻腾旧箱子找毛背心,把那本折子翻出来了,里头那页纸,他年轻时看过,没当回事。这回戴上老花镜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看得后脊梁发凉。
纸上写的是他爹亲见的一桩事。主家有个外地来的女仆,干了七八年,手脚勤快,就是早上起不来,一坐起来就头晕,得缓半天。主家嫌她“晨起难动”,转手就买了个健壮的外乡少女,价钱还低不少。老赵他爹在底下用小字批了一句:“旧人不如新人贱,看得人心寒。”
老赵把折子合上,坐在阳台上半天没吭声。阳台上晾衣绳挂着刘姐那件旧毛背心,袖口都磨出毛边了。刘姐喊他吃饭,他“嗯”一声,没动。
隔天,老赵去社区医院候诊椅上坐着,等量血压。旁边老周跟他唠,说自己家儿子要换车,差五万,问他能不能挪一挪。老赵嘴上说“回去商量商量”,心里却想着折子上那行字。他回来跟刘姐一提,刘姐正拿广场舞红扇子,扇骨断了一根,她用胶带缠着。她头也没抬:“借不借的你自个儿拿主意,别回头又睡不着。”
老赵没借。老周后来见了他,笑得淡了。老赵心里不是滋味,可也没辙。他跟老同事聚会,酒桌上老陈说自家闺女要买房,首付差一截,他把工资卡都交出去了,现在买个药都得跟老伴伸手。老赵听了,夹一筷子花生米,嚼了半天。
“你说,咱这岁数,钱攥在谁手里才叫踏实?”老赵问老陈。
老陈一仰脖,把酒干了:“攥谁手里都行,就是别攥在‘人家觉得你该掏’的手里。”
这话老赵记下了。回家他跟刘姐商量,把两个人的退休金合在一张卡上,刘姐管日常,他管大项。刘姐把菜篮子往桌上一搁:“行,可有一条,你那边亲戚借钱,你别应;我这边亲戚借钱,你也别拦。各自说各自的话。”
老赵点头。过了半月,刘姐的远房表妹来了,拎着一兜子鸡蛋,坐下就抹泪,说儿子做生意折了本,想借三万。刘姐给她倒水,没接话。表妹走的时候,鸡蛋留下了。刘姐把鸡蛋票夹在随礼账本里,对老赵说:“鸡蛋我收了,钱我没松口。你说我做得对不对?”
老赵没答,反问她:“你那红扇子修好了没?”
刘姐说修不好了,竹骨断三根,用胶带缠着跳,人家队里嫌不好看。老赵第二天去街角那家老年用品店,想给她买把新的。店里没有红扇子,倒是有个旧存折模样的本子,他拿起来翻了翻,里头空白页上印着“备注”两个字。他买回来,把折子上那页毛笔字抄了一遍,贴在存折第一页。
“你抄它干啥?”刘姐问。
“留着。往后家里大大小小的事,都记这本上。谁出的钱,谁用的钱,记清楚。不是不信谁,是省得心里结疙瘩。”
刘姐没说话,把存折收进床头柜。那天晚上,老赵听见她在被窝里翻来覆去,后来轻轻叹了口气。
事情到这儿本该消停。可老赵的儿子小赵,周末回来吃饭,随口提了一句,说他岳母那边想换房,差十万,问老两口能不能帮衬。老赵正夹菜,筷子停在半空。刘姐端着碗,也没动。
小赵见这阵势,赶紧找补:“我就问问,不借也行。”
老赵把筷子放下,从床头柜把那本旧存折拿出来,翻到第一页,念了那行毛笔字。小赵没听懂,老赵就说:“你爷爷那辈,主家嫌旧人老了不中用,换了个便宜的新的。你爷爷记了一辈子。我不想到老了,自己家里也演这一出。”
小赵脸一红,饭没吃完就走了。刘姐怪老赵说话太冲,老赵闷头喝粥。隔了两天,小赵发来一个熟人都在用的聊天软件消息,说钱他自己想办法,让老两口别操心。老赵看完,把老年机搁下,对刘姐说:“我不是不疼他。我是怕他觉着,爹妈的钱就该是他的。”
刘姐把菜篮子里的半袋小米倒进米缸,说:“我知道。可你话说到那份上,他心里能好受?”
老赵没接话,起身去阳台收毛背心。晾衣绳有点松了,他顺手紧了紧。楼下有人喊他下棋,他摆摆手,说今儿不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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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过了几天,社区网格员上门发鸡蛋票,顺嘴说起社区旁边那家养老公寓新开了个日间照料中心,问老两口要不要去看看。老赵说再看看。网格员走后,刘姐把鸡蛋票夹进随礼账本,翻到最新一页,上头是她自己记的:某月某日,表妹借三万,未借;某月某日,儿子问十万,未借;某月某日,老周借五万,未借。底下空了一行,她拿笔添了一句:“老赵买新扇子一把,十八块。”
老赵看见那行字,笑了:“你倒是记得清。”
刘姐把账本合上:“你抄的那页,我看了。旧人新人,价高价低,那是旧社会。咱现在,不兴这个。”
老赵点头,把新扇子递给她。刘姐展开扇子,红面竹骨,一摇,风不大,但凉快。她说晚上去广场试试,看人家还嫌不嫌。
老赵说:“嫌就嫌,咱自己跳自己的。”
那天晚上,刘姐拿着新扇子出了门。老赵坐在阳台上,把旧折子又翻出来,看那页毛笔字,看了半天。楼下传来广场舞的音乐,他听不清歌词,只听见扇子“啪”地一声合上,又“唰”地一声打开。
他把折子合上,搁回旧箱子,又把箱子推到床底下。阳台上晾衣绳空着,毛背心收进来了,叠在床头。药盒里还剩半板降压药,他抠出一粒吃了。老年机响了一声,是儿子发来的:爸,钱的事我自己解决了,你们别省着,该花就花。
老赵没回。他把手机搁在药盒旁边,对着窗外发了会儿呆。后来刘姐回来,扇子往桌上一搁,说:“人家没嫌,还问我在哪买的。”
老赵说:“那就好。”
刘姐看他一眼,说:“你心里那点事,过去了吧?”
老赵没正面答,只说:“你把那账本收好。往后咱家的钱,咱自己说了算。谁借谁不借,咱不亏心就行。”
刘姐把账本放进床头柜,关了灯。黑暗中,老赵听见她说:“你说,要是当初你把钱借给老周,他现在能念你的好不?”
老赵翻了个身:“不知道。可我不借,他也没跟我断交。前几天还喊我下棋。”
“那要是儿子真差钱呢?”
“真差,我给他。可我不能让他觉着,我该他的。”
刘姐没再问。窗外广场舞散了,音乐停了,只剩楼下收废品的老陈在捆纸箱子,“哗啦哗啦”响了一阵,也静了。
老赵睡不着,摸黑把那本旧存折从床头柜里拿出来,翻开第一页,铅笔字在暗里看不清,可他记得每一个字。他想,旧社会那主家,换人跟换物件似的,价高价低,全凭一时算计。可人不是物件,日子也不是账本,一笔一笔算得太清,反倒把情分算薄了。
他把存折塞回去,轻声问刘姐:“你说,咱这算不算得饶人处且饶人?”
刘姐没睡着,回他:“算不算的,反正扇子我跳得挺得劲。”
老赵笑了。外头月亮照进来,落在阳台上那根晾衣绳上,绳上没挂东西,可看着就叫人踏实。他闭上眼,想着明天得把药盒里那半板药分好,一周的量,省得又忘。
你说,要是你,这钱借还是不借?借了怕打水漂,不借怕伤和气,回头亲戚问起来,你是说透还是装糊涂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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