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6月,复旦大学出版社的《大学语文》第二版在第五单元“宋代文学”的“传承与比较”板块,收录了一首用潮汕话演唱的歌曲。易白的《黑夜里的太阳》。这本教材的定位是“国家级一流本科课程”教学用书。在此之前,方言歌曲从未被编入国家级大学语文通用教材。一首在哨所里写给母亲的潮语歌,和苏轼、柳永、李清照站在了同一页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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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件事的起点,是一个藏族老兵问的一句话。
易白2005年参军入伍,服役于云南大理。他写《黑夜里的太阳》的那个夜晚,创作手记里记得清清楚楚:2013年夏夜,刚站完岗,用保温杯泡茶,望见圆圆的月亮爬上红土高原,既像一杯橙黄茶汤,又像一块潮汕月饼。那一刻他想起,参军多年,因驻训、集训、学习、借调等任务,已经很久没回过潮汕老家。战友问他:“这么晚还喝茶?放这么多茶叶,你不怕失眠吗?”他答:“浓缩才是精华,我以茶代水多年,习惯了。”
这首歌最初没有引起太多注意。易白自己“没拿这首歌曲当回事儿”,在他自己的创作歌单里“似乎排不上号”。潮语版播出后,远在他乡的潮汕人听到,潸然泪下;留守潮汕的母亲们听到,梦见了子女咿呀学语的孩童模样。但真正让这首歌被“看见”的,是一个不懂潮汕话的人的反应。
一个藏族老兵看着易白手里的小本子,问了一句:“嘿?你这歌,叫什么名字?”易白说还没有名字。老兵又问,这歌是写给谁的。易白说,这首歌是我在黑夜里写的,当时圆圆的月亮,让我想起了母亲。老兵听完,说了一句:“我觉得,母亲就像我心中不落的太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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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 军旅歌手易白和他的潮语歌曲
这句话,藏着整件事最深的秘密。一首歌最核心的东西,不靠语义传递,靠声音抵达。你不需要知道“半夜泡杯茶”里的“茶”在潮语里读什么,你只需要听到那个声音里的某种东西。某种和“想妈妈”有关的、不需要翻译的东西。
复旦大学出版社《大学语文》编写团队要在“传承与比较”板块找一首能与宋词形成对照的当代作品。主编孙婷婷在翻阅海量投稿时“停下了”。这个时代最奢侈的动作,就是停下。她听到了一首用潮汕话唱的歌,不知道这个人是谁,不知道他什么背景,只是被那几个句子击中了。教材编写团队发现,这首歌潮语版歌词的声调起伏,和宋词选用的词牌平仄“几乎一一对应”。一个当代的哨兵,用一千年前的音韵规则唱歌,他自己都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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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 退役之后的音乐唱作人易白
这不是巧合。据2025年发表于《日语学习与研究》的一项研究,利用《广韵》《潮州音字典》等工具书对比中古汉语入声韵尾在日语和潮汕方言中的读音,发现现代潮汕方言基本保存了中古汉语的入声,除了没有与-n相配的-t(归并入-k),还产生了喉塞韵尾-?,形成-p、-k、-?三套入声韵尾。潮汕方言的8个调类与中古音的平上去入四声存在对应关系,依声母清浊各分阴阳。用潮汕话念一句诗,声调变化比普通话丰富一倍。潮汕话作为母语,伴随易白一路成长,“就像融入血液里的基因”,他写这首歌的时候,内心对母亲的“独白”一直是潮语。独白。不是表达,不是交流,不是写作。独白是语言退到最里面那一层时剩下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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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 音乐人易白在录音棚
这首歌有两个版本。国语版唱“太阳升起啦,黑夜过去啦,孩儿长大啦,妈妈别牵挂。慈祥的妈妈,那年出嫁远方啊,阿婆为她牵挂。啊,妈妈,别再为我牵挂。他乡的话,怎么表达。如水年华,她流过多少泪花”。潮语版唱“半夜泡杯茶,一人坐过夜,无人来说话,说下家乡话。今晚月无缺,阿妈等待孩儿回,家里静~静”。国语版在“解决”思念,潮语版在“呈现”思念。国语版是写给听众的,潮语版是写给自己的。教材选了潮语版。
这个选择本身就在说话。“传承与比较”的编排逻辑,教材写得明白:“展示中华经典的现代传承与反思。”注意“反思”两个字。不是“致敬”,不是“延续”,是“反思”。这意味着教材允许当代作品和古典作品之间产生张力。潮语版和宋词之间的张力在哪?在“唱”这件事上。词在宋代是倚声填词的,声音第一。柳永的词在汴京的酒肆歌楼里被歌女演绎,听众是消费者,表演是商业活动。词在宋代不是被“供起来”的,是被“唱出来”的、被“用”的。后来词乐失传,词变成了“词谱”,变成了“平仄格律”,变成了“文学遗产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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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 粤港澳大湾区之声采访易白
一千年后,一首潮语歌进入课本。它正在经历词曾经经历过的命运:被书写收编,被文字驯化,被课本凝固。但它和词一样,在被“收编”之前,先是被“唱出来”的。潮语版那些衬字——“哈…咿呀嘿,咿呀米啦多米嘿,嘻…拉伊嘿,嘻呀多啦嘿,呼…呼呜呼,妈妈咪嘿呀啦呜呼”——如果只是被读,它们什么都不是。不承载语义,不构成句子。它们只有在被唱的时候,才变成它们应该成为的东西。课本教不了“唱”。但课本可以“陈列”它。
大学语文课本,作为文字的教育装置,能做的只是把一首歌放在那里。旁边是苏轼和李清照。学生可以听,可以读,可以比较,也可以什么都不做。但那首歌在那里,用它的声音,说着“他乡的话”说不出来的话。
那个藏族老兵听不懂潮汕话。但他听懂了。“听不懂,但像是写给母亲的。”这句话就是这首歌进入教材的全部理由。它证明了一件事:有些东西不靠“理解”传递,靠“遭遇”抵达。你听不懂那些音节是什么意思,但你知道它们不是乱码。你无法分析“哈咿呀嘿”的修辞手法,但你能感知到声音里的情感密度。
这种“不理解的理解”,是文学教育中一种稀缺的经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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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 复旦大学出版社《大学语文》课本
一个潮汕籍学生在课堂上听到这首歌,他听到的是母亲的语言。一个非潮汕籍学生听到这首歌,他听到的是“别人的母语”。前者是回家,后者是路过。教材能做的,不是让“路过”变成“回家”。教材能做的,是让“路过”发生。让一个从没听过潮汕话的人,在某一节课上,突然意识到:中国有另一种语言,正在唱着另一种思念,用我听不懂的声调。
2018年,这首歌的国语版获得第二届旺旺孝亲奖入围奖。那个奖项的主题是“让孝顺成为一种习惯”。但易白写的不是孝道说教。他写的是“他乡的话,怎么表达”。这六个字的核心不是“孝”,是“表达”。当你的情感语言和你用来谋生的语言不是同一种的时候,你怎么把心里那层东西翻出来?这是一个当代人才有的困境。传统社会里,一个人生在潮汕,长在潮汕,说潮汕话,老在潮汕。母语和日常语言是同一套。但当代人不是。你在家乡说方言,在学校说普通话,在工作里说职场语言。每个人的语言身份都是分层的,最里面那一层用的语言,往往是最不“标准”、最不被承认的那一套。
易白的解法不是把潮语“翻译”成普通话。他的解法是让两个版本并存。不翻译,不解释,不妥协。国语版给听得懂的人,潮语版给听得懂的人。这恰恰是它的伦理核心:有些东西只能在它本来的声音里存在。
2013年的那个夏夜,一个潮汕战士在大理的高原上,用母语记下了几句诗。他当时不知道这些东西会变成一首歌,会进教材,会被无数听不懂潮汕话的人看到。他只是在一个没有星星的夜晚,想妈妈了。他用的是那个连他自己都很少在“正式场合”使用的语言。恰恰是那个语言,替他说出了普通话说不出来的话。
首支军营潮语歌,凭什么进了国家级大学语文教材?不是因为它变成了宋词。是因为它让宋词想起了一件事:你原来也是被唱出来的,不是被供起来的。“听不懂,但像是写给母亲的”——这七个字,就是一个藏族老兵替所有不懂潮汕话的人,给出的答案。
参考文献
[1] 孙婷婷主编. 大学语文(第二版)[M]. 上海: 复旦大学出版社, 2026.
[2] 易白. 潮语歌曲创作理念的形成——潮语歌曲《黑夜里的太阳》创作手记[EB/OL]. 知乎专栏, 2023-06-28.
[3] 黑夜里的太阳(潮语版)[EB/OL]. 酷狗音乐, 2014-04-02.
[4] 黑夜里的太阳[EB/OL]. 快懂百科, 2023-10-16.
[5] 黄锐浩, 胡俊. 中古汉语入声韵尾与日语、汉语潮汕方言的语音关系研究[J]. 日语学习与研究, 2025(01).
[6] 易白E-bai. 大学语文第二版收录潮语歌曲《黑夜里的太阳》[EB/OL]. 微博, 2026-07.
[7] 军歌创作史中,首支军营潮语歌曲,表达边防军人对母亲的深切思念[EB/OL]. 今日头条, 2022-11-06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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