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固定)创作声明:本文内容源自传统典籍与民间文化的文学再创作,旨在人文表达,纯属虚构,不传播迷信,请保持理性阅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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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0
陈家老太爷又病了。
入秋以来第三回。前两回请了镇上赵郎中,开了几剂温补的药,吃了不见好,人倒更没精神了。整日里不是咳就是乏,吃什么都觉得没味口,身上一阵冷一阵热。
这天三媳妇宋氏从镇上回来,带了个消息。
"镇西头有个李道人,通些玄术,看宅子看得准。前街粮铺的王掌柜家闹了半年不安生,请他去看了一回,就好了。"
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长媳何氏,对着桌上的一碟蜜饯,手指拨了拨碟子边。
何氏没吭声。手里的茶盏刚放到桌沿,停了一下,才慢慢搁稳了。
"请就请吧。"她说,"死马当活马医。"
宋氏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何氏又叫住她:"请道人的钱,走公账,不从私房里出。"
宋氏回了一句"知道",脚步没停。
隔日,李道人来了。
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,背一个半旧褡裢,进院子先在门口站了站。
他眯着眼往正房方向看了半天,又在院中慢慢走了一圈。
何氏在堂屋坐着,隔帘往外看。宋氏站在她身后,手搭在她椅背上。
李道人看完宅子,进堂屋来,坐下喝了一口茶,半天没开口。
何氏把手里的念珠停了。
"道长看出什么了?"
李道人搁下茶盏,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。
"宅子朝向没问题,地基也没问题。"
他顿了一下。
"问题在人。"
何氏手里的念珠又转起来了。
"这话怎么说?"
"老太爷身上阳气亏损,不是外邪入侵,是内里有个东西,日复一日地抽。"
李道人声音压得低。
"这种抽法,不是风水,不是鬼祟,是人。宅子里有个命带孤煞之人,阴气重,老住在老太爷近处,阳气便日日被引走了。"
堂屋里没人说话。
宋氏的眼睛往偏院方向瞟了一眼。
偏院住的是柳姨娘。
何氏端起茶喝了一口,声音很平淡。
"道长的意思,我明白了。"
她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,"劳烦道长走这一趟。"
李道人没接银子,又看了她一眼。
"贫道只看宅子,怎么处置,是府上的家事。"
何氏把手往回收了收,银子还搁在桌上。
"自然。"
01
柳姨娘是陈敬堂六年前纳的妾。
那年何氏生了头胎闺女,身子一直不好,老太爷念叨要个儿子传宗接代。何氏自己撑着精神,亲手把柳姨娘抬进了门。
柳姨娘那时候才十九,在镇上做些绣活卖。样样都不出挑,就一样——生得白净,手小脚小,看着单薄。
进门第二年就生了个儿子,取名阿安。
陈敬堂高兴得很,那阵子精神头好得不行,成天抱着阿安在院里转。何氏也没说什么,只是把内宅的账本攥得更紧了。
往后两三年,柳姨娘的日子慢慢就变了味。
老太爷有了新趣,喜欢在偏院待着。何氏不管不问,面上客客气气的,逢年过节还给偏院多送两匹绸子。
但下人看人下菜碟,见柳姨娘不得长房看重,渐渐的,偏院里丫头的懒散就成了明面上的事。柳姨娘的饭有时候送晚了,菜也凉了。
她不说什么,自己拿去灶上热。
到了今年,老太爷的身子骨一下子垮下来,整日病恹恹的,起先还有人往偏院看一眼。后来不知怎么的,风声就起来了。
先是灶上的婆子私下嚼舌头,说老太爷这病来得怪,吃了那么多药都不见好。
后来是门房老张的媳妇跟宋氏的丫头闲聊,说"老太爷这两年精神头好,都是柳姨娘在偏院吸的,如今吸得差不多了,人就垮了。"
这话传到宋氏耳朵里,宋氏转手就告诉了何氏。
何氏当时正在对账,手里的算盘拨得飞快。听完以后,拨珠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"下人的嘴,管不住。"她说了这么一句。
"可这话听着也不是全没道理。"宋氏坐在一旁,手里绞着帕子。
何氏没接话,算盘又拨起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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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2
李道人走后第三天,偏院的丫头小鹊被何氏叫去了正房。
小鹊去了大半个时辰才回来。
柳姨娘在屋里哄阿安睡觉,见小鹊进门,眼圈红的,问了一句。
小鹊摇了摇头,在门槛上站了好半天才开口。
"太太问了我好多话。问我老爷近来夜里往偏院来不来,来了待多久,走的时候什么脸色。"
柳姨娘手里给阿安掖被角的动作停住了。
"你怎么回的?"
"我照实说的。老爷这两个月没来过偏院了。"
柳姨娘没说话,又低头看阿安。
阿安三岁了,睡得沉,什么都不知道。
第二天早上,柳姨娘去正房请安。
何氏正在喝粥,见她进来,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。
"你来了,坐。"
柳姨娘没坐。她站在桌边,声音压得低。
"太太,镇上的话我听说了。我命薄不假,但我不敢做那样的事。"
何氏放下筷子,拿帕子擦了擦嘴角。
"什么话不话的,我也不信那些。"她说,"只是老太爷这病拖着不见好,底下人心里不安,也是人之常情。"
柳姨娘咬着下唇,手在衣袖里攥成了一团。
"太太若觉得我碍眼,我走就是了,阿安留下。"
何氏看了她一眼。
"你急什么?我什么时候说要你走了?"
她端起粥碗,又喝了一口。
"老太爷还在呢,这家里的事,轮不到你我来定。"
话到这儿,柳姨娘再说什么都是多余了。
她出了正房的门,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,才往偏院走。秋天的风从院墙外灌进来,她身上的衫子薄,打了个寒颤。
偏院灶上,小鹊正在生火。柳姨娘进屋坐了半天,才说了一句:"你去问问门房老张的媳妇,这两天都跟谁嚼舌头的。"
小鹊应了一声,手里的火钳在灶膛里戳了几下。
她没敢抬头。因为那些话,她也跟着传过两句。
03
廖伯在陈家做了三十二年的管事。
他从十八岁跟陈敬堂的父亲,老太爷还是少年的时候就跑前跑后。陈家大大小小的事,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。
他注意到老太爷的身体是从两年前开始坏的。
两年前,陈敬堂还能骑着马去巡田,能一天走上十几里山路。忽然有阵子开始咳,咳了半个月,吃了药压下去,人就没那股劲头了。
廖伯起初也觉得是年纪到了,人过六十,零件坏了正常。
但他慢慢看出些别的来。
老太爷夜里睡觉不安生,总把窗户支开。他说热,其实不热。秋天风凉,何氏让人把窗户合上,他半夜又自己支开。日日吹穿堂风,第二天起来就打喷嚏。
廖伯劝过,说"老爷,夜里风大,还是合上窗好。"
陈敬堂摆摆手。"闷得慌。"
廖伯还注意到,老太爷每天要喝黄酒,从前只是晚饭时喝一小盅,这两年变成了午饭后一盅、晚饭后一盅,有时候半夜睡不着再来一盅。
更让廖伯觉得不对的是吃食。
老太爷节俭了一辈子,隔夜的菜不舍得倒。有回廖伯端着昨天的剩肉要拿去热,揭开盖子闻了闻,味道已经发酸了。
"老爷,这菜馊了,倒了吧。"
陈敬堂瞪了他一眼。"我小时候啃树皮,你这糟蹋东西,天打雷劈的。"
廖伯张了张嘴,没再说。
剩菜热了热端上去,老太爷吃了。第二天拉了一天肚子,又躺了两天。
这些事,廖伯桩桩件件都看在眼里。可他只是个管事的,说轻了没用,说重了不是他该说的。
李道人来那天的傍晚,廖伯蹲在灶房后面抽旱烟,听着几个婆子在嚼舌头,说"柳姨娘命硬""克了老太爷"。
他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,站起来走了。
他没有去找何氏,也没有去找柳姨娘。他找了镇上代写书信的刘秀才,让人帮忙写了一封信,送到府城去。
信是写给方慎之的。
方慎之是个郎中,早年在镇上学过两年医术,后来去府城拜了名医,如今在府城行医。他少年时跟陈家二少爷一起读过几年书,廖伯认得他。
信上就一句话:"老太爷病了半年不见好,家里请了道士做法,我看不是那么回事。你若有空,来一趟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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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4
方慎之来了。
他骑了一头骡子,走了大半天的路,到陈家时天色将晚。
廖伯在门口接的他。
"方大夫,来了。"
方慎之跳下骡子,拍了拍衣裳上的土。"廖伯,信上没说细,老太爷什么情况?"
廖伯把缰绳接过来,边走边说。他把这两年观察到的事——开窗、饮酒、隔夜菜、不动弹——一件件说了。
方慎之听完,脚步慢了。
"廖伯,你叫我来,是要我看病,还是要我趟这浑水?"
廖伯没回头,往前走着。
"你看看就是了。看不看得好,另说。"
方慎之进堂屋的时候,何氏正在灯下盘账。
她抬起头来,认出了方慎之。
"这不是慎之吗?好些年不见了。"
方慎之拱了拱手。"大嫂,廖伯捎信来说老太爷身子不爽,我来看看。"
何氏放下笔,手指在砚台边上蹭了蹭。
"你倒来得快。怎么,廖伯没跟你说,家里已经请过人了?"
"说了。不过我是个郎中,看的是病,不看宅子。"
何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。
"那你看吧。"她把账本合上了。"老太爷在正房里躺着呢。"
方慎之进正房的时候,陈敬堂正靠在榻上,手里还端着一盅黄酒。
"你是谁?"老太爷眯着眼看。
"老爷,我是方慎之,早年间跟二少爷一起读过书。"
陈敬堂想了想,想起来了。"哦,方家那小子。你如今做什么?"
"在府城行医。"
陈敬堂的酒盅刚要往嘴边送,停了一下。
"既然是郎中,那你看看。赵郎中那几剂药吃了不管事,换了三个方子了。"
方慎之走到榻前,搭了搭脉。又看了看老太爷的面色,翻看了眼皮,问了几个问题。
然后他的目光落到了窗上。
窗户支着,开了一半。十月底的天,外头风刮得呜呜响。
"老爷,您夜里睡觉开窗?"
"闷得慌。"陈敬堂把酒又放下了。"不开窗睡不着。"
方慎之没接话,又看了看桌上的酒盅、旁边碟子里的几块点心——是昨天剩下的,边角已经发硬了。
"老爷,这两天吃什么了?"
"早上粥,中午肉,晚上也是肉。剩的肉第二天热热再吃。"
方慎之点了点头,没有当面说什么。
他退出来,在院子里走了走,看了看偏院,又绕到灶房。
灶房里,婆子正在生火。灶台上摆着两盘昨天的剩菜,一盘炒肉,一盘鱼汤,上面凝着一层白油。
方慎之闻了闻,没说话。
05
何氏在堂屋里等着。
方慎之进来的时候,她端着一碗茶,没喝。
"看出什么来了?"
方慎之在椅上坐下来,手搭在膝上。
"大嫂,老太爷这病,不是什么阳气亏损。"
何氏的茶碗没动。
"那是什么?"
"是几个习惯,日积月累,把身子拖垮了。"
他一条一条地说。
夜里开窗睡穿堂风,秋天冬天日日如此,寒气入体,伤了肺。
每天喝三回黄酒,伤了脾胃,吃什么都化不成气血。
隔夜的菜馊了还吃,伤肠胃不说,寒湿之气全攒在肚子里。
一天到晚坐在堂屋不动弹,气血走不开,筋骨全僵了。
"这五样,哪一样都不至于立刻要命。可样样凑在一块,两年下来,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。"
何氏听完,把茶碗放下了。
"你说得轻巧。可老太太在世的时候,老太爷这些习惯就有。怎么那时候不见病?"
方慎之顿了一下。
"那时候老太爷才五十出头。如今六十多了,人过六十,身子走的不是一条道了。"
何氏没接话。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了看院子里。
天已经黑透了,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直晃。
"你的意思是,请李道人那回,是白请了?"
方慎之没答这句话。
"我的意思是,把那几样习惯改了,药再跟上,养些日子,能见好。"
何氏转过身来,看着他。
"方慎之,你来这一趟,是廖伯请的。你走了以后,廖伯还是廖伯,老太爷还是老太爷。可我呢?我管着这一大家子,下人的嘴我堵不住,妯娌的心我猜不透。你说改习惯就改习惯,老太爷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,他说闷得慌,你合他的窗试试?他说糟蹋东西,你倒他的剩菜试试?"
方慎之没有说话。
何氏的声音缓了下来,像是在跟他商量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"你知道镇上的风已经传成了什么样?都说柳姨娘命带孤煞,吸了老太爷的阳气。我要是跟人说,不是柳姨娘的事,是老太爷自己习惯不好——下人信吗?宋氏信吗?老太爷自己信吗?"
她顿了顿。
"他们只会觉得,我在替柳姨娘说话。"
方慎之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,没说话。
"我不是要害谁。"何氏又坐了回去。"我只是觉得,柳姨娘在偏院住着,老太爷成天往那边跑,本来就不像话。如今老太爷病了,她若能暂且回避一下,回娘家住些日子,等老太爷好了再说,也不算委屈她。"
方慎之终于明白了。
何氏不是不知道老太爷的习惯有问题。
她知道。
她只是觉得这是个机会。一个不用自己开口、借着风声就能把柳姨娘请出宅子的机会。
方慎之站起来,拱了拱手。
"大嫂,我的话只说一遍。改不改,是府上的事。我开了方子,你们照着抓药就是。"
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纸,搁在桌上,转身要走。
何氏在他身后说了一句:"慎之,你要在镇上开医馆的事,我听说了。"
方慎之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"陈家在这镇上,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。"
方慎之没回头,也没答话。
他走到院里,跟廖伯说了一句:"你去找大少爷,让他回来一趟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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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6
陈伯年是陈家长子,在外头跑商,做的是茶叶生意。
他收到廖伯的信,赶了两天路回来。
进门先去正房看了父亲。陈敬堂靠在榻上,脸色发灰,眼睛倒还认得人。
"回来了?"老太爷的声音沙。"外头的事忙完了?"
"忙完了。"陈伯年在榻边坐下,握了握父亲的手。手是凉的。
他出了正房,去找何氏。
何氏在堂屋等着,像是知道他要来。
"家里的事,你都听说了?"陈伯年坐下,自己倒了杯茶。
何氏把事情捋了一遍。道士来过,说宅中有人命带孤煞,吸了老太爷阳气。方慎之也来过,说是习惯问题。如今柳姨娘在偏院住着,底下人议论纷纷。
陈伯年听完,手指在茶碗沿上转了一圈。
"你的意思是?"
"我想让柳姨娘暂且回娘家住些日子。"何氏说得很平静。"不是赶她走,是为她好。风声那么大,她在宅子里也不安生。等老太爷好了,再接回来。"
"方慎之怎么说?"
"说是习惯不好,开了方子,药在吃着。"
陈伯年看着何氏。
"药是你让人煎的?"
"我让灶上婆子煎的,一日三顿,没断过。"
陈伯年没说话,站起来走了。
他去找了廖伯。
廖伯在灶房后面的院子里劈柴。见陈伯年来,把斧子往桩上一搁,用袖子擦了擦汗。
"廖伯,方慎之来那天,你全程跟着没有?"
廖伯点头。
"药是谁煎的?"
"灶上王婆子煎的。方大夫那天看了药方,又去灶房看了一眼,回来跟我说了一句话。"
"什么话?"
廖伯蹲下身,从柴堆底下摸出一张纸。方慎之的字迹。
上面写着:药方之外,另有一味苦寒之物掺在药里,问是谁加的。
陈伯年拿着那张纸,手微微抖了一下。
"你去问过王婆子?"
"问过了。王婆子说是大太太让加的,说是败火的,给老太爷去去燥气。"
陈伯年把纸折起来,揣进袖里。
他站了好一会儿,才问廖伯:"方慎之人呢?"
"走了。临走留了话,说方子在桌上,药怎么煎他不管,但他不掺和。"
陈伯年点了点头,转身往正房走。
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
"廖伯,你去叫柳姨娘来,不要在偏院叫,到正房来。"
07
柳姨娘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她穿的是一件半旧的青布袄,头发简单绾了个髻,没有插什么首饰。
陈伯年让她坐,她没坐,站在堂屋中间,低着头。
"姨娘,我问你一件事,你照实说。"
柳姨娘点了点头。
"老太爷的药里,被人加了一味苦寒的东西。你知道这件事吗?"
柳姨娘抬起头来,脸一下子白了。
"我不知道。药是灶上煎的,我从没碰过。"
陈伯年看着她。她不像是在说假话。
"那你知道是谁加的?"
"不知道。"
陈伯年想了想,又叫廖伯把灶上的王婆子叫来。
王婆子来了,一进门就跪下了。
"大少爷,不关我的事。太太让我在药里加一味东西,说是败火的,给老太爷去去燥气。我以为真是太太问了郎中才加的,就照着做了。"
何氏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堂屋。她站在门口,手里还拿着一串钥匙。
"王婆子,你说话要凭良心。我什么时候让你在药里加东西了?"
王婆子抬起头来,脸上是土色。
"太太上个月跟我说的,说老太爷火气大,方子里再加一味黄连,败败火。"
何氏往堂屋里走了两步,声音不高不低。
"黄连本来就可入药,赵郎中的方子里也有一味黄连。我不过是让多加一点,也不是什么害人的东西。"
堂屋里没人说话。
陈伯年看着何氏。
"多加多少?"
何氏的手在钥匙上攥了一下。
"也就多加了半钱。"
方慎之留的那张纸上写得清楚:药方中本有黄连三分,何氏让加了额外半钱。黄连苦寒,三分是药,半钱就是泻剂。老太爷本就脾胃虚弱,日日吃着,越吃越虚。
陈伯年把方慎之的纸从袖中取出来,放在桌上。
何氏低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"你为什么要加?"
何氏的手松了。钥匙串在她指间晃了一下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"我说了,给老太爷败火。"
"赵郎中的方子里已经有黄连,你不需要再加。"
何氏站在原地,没有坐下来,也没有往前走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开口了,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。
"老太爷这两年成天往偏院跑,药也不好好吃,觉也不好好睡。我想着,身子虚了,该泻泻火,清清肠胃,也许就好了。"
她顿了一下。
"我没想害他。"
陈伯年看着她,半天没说话。
"你想赶柳姨娘走,我不管。宅子里的恩恩怨怨,我也懒得过问。但你在药里加东西,这件事,无论你说什么理由,过了线了。"
何氏的嘴角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最后什么都没说。
她把钥匙串从手上取下来,搁在桌上。
"那这内宅,你另请人管吧。"
她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在廊下响了一阵,然后院门合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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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8
何氏没有被休,也没有被赶走。
陈伯年只是把内宅的钥匙收了回来,交给了一个老嬷嬷打理。何氏还是住在正房里,吃穿用度照旧,只是不管事了。
镇上的人后来知道了实情——方慎之开了口,跟赵郎中说了来龙去脉。赵郎中又跟药铺掌柜说了。话传来传去,"阳气"那套说法就没人再提了。
倒是柳姨娘没有走。
陈伯年跟她说:"偏院你还是住着,阿安也在这里长大。"
柳姨娘听完,在堂屋站了半天才说了一句:"多谢大少爷。"
她说完转身要走,陈伯年又叫住她。
"老太爷那几个习惯,你帮着盯着些。夜里窗户合上,酒减到一盅,隔夜菜该倒就倒。你劝不动,叫廖伯来劝。"
柳姨娘点了点头,走了。
后来,陈敬堂的习惯改了,不是全改,是改了一半。
窗是合上了,酒还是每天喝,但减到了一盅。隔夜菜有时候还吃,但廖伯趁老太爷不注意,端走了大半。
人慢慢精神了一些,不咳了,饭也吃得下东西了。
有天下午,老太爷坐在堂屋里晒太阳,忽然问廖伯:"那个道士说的,宅里有人命带孤煞,到底有没有这回事?"
廖伯在旁边站着,手里的旱烟锅子在腰间磕了磕。
"老爷,那道士说的话,您也信?"
老太爷哼了一声,没再问了。
他眯着眼,靠在椅背上。日头照在脸上,暖融融的。
院子里阿安在追一只猫,跑得呼呼的。
柳姨娘从偏院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粥。她走到老太爷跟前,把粥递上去。
"老爷,先吃口东西。"
老太爷接过来,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。
"今天的粥怎么这么淡?"
"大夫说了,清淡些好。"
老太爷又喝了一口,没再说什么。
廖伯看着这一幕,没出声。他蹲下身,把地上的落叶扫了扫,扫帚声沙沙的,不急不慢。
院门口,何氏的丫头探了一下头,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
何氏在正房里坐着,手里的账本不在了,改成一卷经文。她翻了几页,翻不进去。
窗外日头正好,她隔着窗格子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老太爷和柳姨娘,把经文合上了。
坐了一会儿,起身,去了灶房。
她跟灶上王婆子说:"明天老太爷的粥里放几颗红枣,别放糖,他不爱甜。"
王婆子应了一声。
何氏站在灶房门口,闻了闻里头的烟火气,转身上去了。
这事就这样了。
没有人被赶走,也没有人被请回来。日子还是那个日子,只是窗合上了,酒减了,剩菜倒了。
老太爷的身体是一点点养回来的,不是哪路神仙显了灵。
到了第二年开春,陈敬堂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几步了。
他走累了,在廊下坐下来,看阿安在院子里放纸鸢。
纸鸢飞得不高,线也放得短。但阿安跑来跑去的,笑声满院子都是。
老太爷看着看着,脸上有了点笑意。
他对旁边的廖伯说:"你说,人这一辈子,身子骨是自己养出来的,还是命里带的?"
廖伯把旱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。
"老爷,我把您这话当成是问我呢。"
"就问你。"
廖伯想了想。
"我觉着吧,命这东西,一半在天,一半在自个儿手里。窗是您自己要开的,酒是您自己要喝的,剩菜是您自己要吃的。大夫能开方子,可方子治不了习惯。"
老太爷没说话,眼睛还看着那只纸鸢。
纸鸢歪歪扭扭地飞了一会儿,线断了,被风刮到院墙外头去了。
阿安哇的一声哭了出来。
柳姨娘从偏院跑出来,一把抱起阿安,哄了两句。然后她让小鹊去院墙外头找。
小鹊绕到墙外头找了一圈,回来说纸鸢挂在隔壁刘家的树上了,够不着。
阿安哭得更厉害了。
老太爷从椅子上撑着站起来,拐杖在地上一顿。
"别哭了,回头让你廖伯给你扎一个新的。"
廖伯在一旁咧了咧嘴。
"老爷,扎纸鸢这活儿,我可不灵光。"
"不灵光也扎。"
廖伯摸了摸后脑勺,蹲下来跟阿安说:"走,跟廖伯找竹篾去。"
阿安抹了把脸,眼泪还挂在睫毛上,已经笑了。
老太爷看着这一幕,慢慢地又坐回了椅子上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膝盖,不疼了,就是还发软。他心里清楚,这身子骨要全养回来,怕是得大半年的功夫。
可到底是在往好的方向走了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,扭头问廖伯:"对了,那个方大夫,后来怎么样了?"
廖伯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"方大夫的医馆开起来了。"
"在哪儿?"
"就在镇上。不过不是陈家帮衬的。"
老太爷挑了挑眉毛。
"那是谁帮衬的?"
廖伯的旱烟锅子在手里转了一圈。他没正面答。
"方大夫说,他的医馆只收诊金,不收人情。"
老太爷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,又没笑出来。
"这小子,脾气倒硬。"
他没有再问了,靠在椅子上,闭了眼。
日头暖,风也轻了。院子里的桃树不知什么时候冒了花苞,零零星星的,粉白色。
柳姨娘抱着阿安从院门口走回来,阿安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抓了一把泥巴,往柳姨娘衣裳上抹。
柳姨娘说了他两句,他咯咯地笑。
老太爷没睁眼,但嘴角弯了弯。
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。没有谁是妖,没有谁是仙。不过是一屋子人,各自算各自的,各有各的难处,也各有各的退让。
窗合上了,酒减了,菜倒了,药正了。
人就精神了。
就这么简单的事,偏偏绕了那么大一圈。
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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