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北26岁自闭症女儿查出怀孕，母亲没让打掉，而是去了趟公证处

湖北26岁自闭症女儿查出怀孕，母亲没让打掉，而是去了趟公证处

我叫周桂香，今年五十三，在襄阳一家纺织厂干了三十年，去年刚退休。我女儿叫小荷，今年二十六。她生下来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，别人家孩子一岁多会叫人，她两岁多还不会，眼睛不跟人对视，你叫她十声她不应一声。我带她跑遍了襄阳、武汉的医院，最后在武汉儿童医院确诊，自闭症谱系障碍，中度。那年她四岁，大夫跟我说，这孩子以后可能生活不能自理，你得有心理准备。我抱着她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，哭了整整一下午。

小荷她爸在她六岁那年走了，说受不了这个日子，看不到头。我没拦他。他走了以后，我一个人带着小荷，上班，照顾她，教她说话，教她穿衣，教她认路。别人家孩子学三遍就会了，她得学三百遍。可她学会了。她八岁才会自己上厕所，十岁才会自己吃饭，十四岁才会说完整的句子。她说话跟别人不一样，没有语气，像背书，可她说的每一句话，都是真的。她从不说谎。

小荷十八岁那年，我送她去了市里的特殊教育学校。她在那里学了六年，学会了做手工，学会了整理货架，学会了坐公交车。毕业以后，学校帮忙联系了一家福利工厂，她在那儿做包装工，一个月挣八百块。钱不多，可她干得开心。她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，自己穿好衣服，自己出门坐三路公交车，四十分钟到厂里。下午五点下班，六点到家。她知道我担心她，每天到了厂里给我发个消息，就一个字，到。下班发一个字，回。六年了，没断过一天。

她的世界很小，小到只有我，只有厂里的几个工友，只有她那只旧布熊。她不会交朋友，不会谈恋爱，不会那些弯弯绕绕的人情世故。可她的心是干净的，干净得像一块玻璃，你看得透。她高兴了就笑，不高兴了就皱眉头，你对她好，她就对你好。她不撒谎，不占便宜，不背后说人。有时候我觉得，她比我们这些正常人活得明白。

去年秋天，我发现她不对劲。先是早上起来干呕，我以为是胃病，给她熬了小米粥，喝了两天没好。后来她老是犯困，以前晚上九点睡，那阵子七点就困了，早上叫不起来。我摸着她的脸，觉得她胖了一点，可又说不上哪儿胖。我算了一下日子，心里咯噔一下。小荷的例假，平时挺准的，这俩月好像没来。我不敢想，可又不得不想。

我请了假，带她去了市医院。挂的妇科。大夫问她哪儿不舒服，她不说话，低着头玩手指。我跟大夫说，她说不清楚，你给她查查吧。大夫开了B超单。做B超的时候我在外面等着，小荷躺在里面，我透过门缝看见她眼睛盯着天花板，一动不动。过了十几分钟，大夫出来，把我叫进去，指着屏幕说，你看，这里，孕囊，大概九周了。我脑子嗡的一下，整个人往后一仰，靠在墙上，半天没喘上气。

大夫问我，要不要。我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大夫又说，你女儿这个情况，你考虑清楚，是留下来还是做掉，越早决定越好。我说我先想想。我拉着小荷出了医院，坐在门口的椅子上，秋风吹过来，凉飕飕的。小荷问我，妈，我肚子里是什么。我看着她，她的眼睛还是那么干净，里头什么都没有，没有害怕，没有慌张，也没有高兴。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
回到家，我把自己关在屋里，哭了一场。哭完了，我坐在床边想，想了一整夜。我第一个念头是打掉。小荷这个样子，她怎么当妈？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，她连谈恋爱都不会，她被人欺负了她都不知道。留着这个孩子，谁养？我今年五十三，就算我能活到八十，也就二十七年。二十七年以后呢？小荷怎么办？孩子怎么办？

可我又想，小荷是个活生生的人，她肚子里是个活生生的命。她不会说，可我知道她怕疼。她小时候打针，哭得嗓子都哑了，我抱着她哄半天。刮宫，那是要动刀子的，她不懂，可她会疼。我舍不得。

第二天我去找了厂里的老姐妹刘姐。刘姐比我大两岁，两个儿子都成家了。我跟她说了小荷的事，她半天没说话，最后叹了口气，说桂香，这事你得想长远。我说我想了一夜了。她说那你想出啥了。我说我想留下。她说你疯了。我说我没疯。她问你养啊？我说我养。她说你拿啥养？你那点退休金，还要养小荷，还要养个小的？我说我还能干，我去给人做保洁，一个月也能挣两千多。她说你身体呢？你那个腰，阴天下雨就直不起来，你还能干几年？我说干到干不动为止。

刘姐看我半天，说，那孩子他爸呢？谁干的？你问了没有？

我愣了。我光想着留不留，没想过孩子他爸是谁。小荷在福利工厂上班，接触的人不多。厂里男工有七八个，可都是跟小荷差不多情况的孩子。我一个个想过去，想不出来。小荷不会说，她说不清楚，她可能根本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。我回去问小荷，我问她，小荷，你告诉妈，有没有人碰过你。她看着我，说，妈，啥叫碰。我说就是你身上，别人有没有摸过你。她想了想，摇头。我问她厂里有没有人对她好，她说，李阿姨好。李阿姨是女工。我又问还有呢，她说，王师傅给过我糖。王师傅五十多岁，是厂里的门卫，人挺和气的，每次看见小荷都给她糖。我心里一紧，可又不敢往下想。

那几天我整宿整宿睡不着，翻来覆去。我想起小荷小时候，我带她去公园，一转眼她就不见了，我找了一个小时，最后在厕所门口找到她，她蹲在地上看蚂蚁，不知道害怕。我想起她上特教学校的时候，有个男同学拽她头发，她不知道躲，也不知道告老师，回来跟我说，妈，今天有人拽我头发，我说拽了几下，她说好多下。我想起她在福利工厂，每天自己坐公交车，自己上班，自己下班，我以为她长大了，我以为她能照顾自己了。可现在我才知道，她能照顾的，只是那些我教过她的事。那些我没教过她的，她不知道。

我决定留下这个孩子，不是因为我想通了，是因为我做不出那个决定。我要是带她去刮宫，她疼，她害怕，她不知道怎么回事，她只会哭。我受不了。我宁可自己苦，也受不了她疼。

可留下来，就得把后面的事想清楚。我想了一个礼拜，把能想到的都想了。第一，我得知道孩子他爸是谁，不管是谁，我得让他知道，他得负这个责任。第二，小荷没有能力养这个孩子，我得当这个孩子的妈，可我得让小荷也知道，这是她的孩子，她得跟这个孩子在一块。第三，我得想办法，万一我死了，小荷和孩子有人管。

第一件事我去问了。我去了小荷厂里，找厂长。厂长姓陈，四十来岁，人挺好。我跟他说了小荷的事，他愣了半天，说周姐，这事我真不知道。他把厂里男工一个一个叫来问，没人承认。门卫王师傅我也问了，他说他就是给过小荷糖，别的啥也没干，说得眼泪都快下来了。我没证据，也没法查。这事就搁下了。我后来想，也许是小荷坐公交车的时候，也许是在别的地方，也许她根本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。我想查，可查不出来。我认了。这个孩子，我来养。

第二件事我去做了。我开始教小荷认识肚子里的孩子。我拿图片给她看，告诉她这是小宝宝，在她肚子里，慢慢长大。她看着图片，伸手摸自己的肚子，说，妈，小宝宝在里面。我说对，小宝宝在里面。她说，那我吃饭，他也吃吗。我说对，你吃饭，他也吃。她说，那我睡觉，他也睡吗。我说对。她笑了，说，妈，我要给他起名字。我说你起啥名字。她说，叫小枣。因为我们院子里有棵枣树，她从小就在树下玩。我说行，就叫小枣。

第三件事，我想了很久，最后去了公证处。我提前打了电话咨询，人家让我带身份证、户口本、小荷的残疾证、我的退休证明，还有一份我写的申请。我写了三页纸，把家里的情况一五一十写清楚了。我名下有套房子，不大，两室一厅，是老伴走的时候留下的。我还有八万块存款，是这些年省下来的。我爹娘都不在了，小荷她爸走了以后没回来过，也没给过一分钱。我的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三。我想把这些都安排好。

公证处的人问我要办啥。我说我要办监护权公证，还有遗嘱公证。我说我女儿是自闭症，她没能力照顾自己，现在她怀了孩子，我要当这个孩子的监护人。我还说，万一我死了，我要指定一个人接着照顾小荷和小枣。公证员是个年轻姑娘，姓吴，戴副眼镜，说话轻声细语的。她问我，你打算指定谁。我说我妹妹，我妹夫。我妹比我小五岁，住得不远，两口子都是老实人，这些年一直帮衬我们。我早就跟她说好了，她答应了。小吴说，那你让你妹妹妹夫也来，需要他们签字。我说行。

我妹妹和妹夫来了。我妹坐在公证处椅子上，眼圈红红的，说姐，你放心。我妹夫说，姐，小荷就是我闺女，小枣就是我孙子。公证员把材料一样一样过，问我，你确认要把房子留给小荷和小枣？我说确认。问我，你确认让你妹妹作为你身后的监护人？我说确认。问我，你确认这笔存款用于小荷和小枣的生活和医疗？我说确认。小吴一条一条念给我听，我一条一条点头。念到最后，她抬起头看着我，说周阿姨，你想好了？我说想好了。她说你女儿这个情况，你一个人扛，扛得住吗。我说扛不住也得扛。她没再说话，低下头，把章盖了。

从公证处出来，我妹扶着我，说姐，你脸色不好，回家歇歇。我说不歇，我得去买只鸡，给小荷炖汤。我妹说我去买，你回去。我说不用，我自己去。我走到菜市场，买了只老母鸡，又买了点红枣枸杞。卖鸡的大姐问我，周姐，家里来客了？我说没有，给我闺女补身子。她说你闺女咋了。我说她怀娃了。大姐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说恭喜你啊，要当外婆了。我说是啊，要当外婆了。我提着鸡往回走，走到巷子口，站了一会儿。秋风吹过来，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打转。我忽然想起小荷四岁那年，我抱着她从武汉儿童医院出来，也是这个季节，也是这样的风。那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，守着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，过一天算一天。现在我要当外婆了。

小荷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。她每天还是六点半起床，我给她穿上宽松的衣服，送她出门。她坐公交车去厂里，我给她准备午饭，放在保温饭盒里。她在厂里做包装，坐着干，不累。下午回来，我给她炖汤，她喝完了，就坐在沙发上，摸着肚子跟小枣说话。她说的都是简单的话，小枣，我是妈妈。小枣，你吃饭了吗。小枣，外面下雨了。她不会说复杂的话，可她说得认真。我坐在旁边听着，心里又酸又暖。

今年三月，小荷生了。是个女孩，六斤二两，哭声响亮。小荷不会抱孩子，我手把手教她，她学得很慢，可她认真。她学会了喂奶，学会了换尿布，学会了拍嗝。她做这些事的时候，眼睛亮亮的，嘴角往上弯。她跟我说，妈，小枣吃奶了。我说好。她说，妈，小枣笑了。我说好。她说，妈，小枣像我。我说像你，眼睛像你，又黑又亮。

我看着她抱着小枣坐在窗前，阳光照在她们身上，心里踏实了。我五十三，小荷二十六，小枣刚出生。我算了算，我要是能活到七十五，小枣就二十二了，大学毕业了。小荷那时候五十二，还能自己照顾自己。我妹妹那时候也还在，能帮衬着。我想好了，我走之前，把小枣教好，让她知道她妈妈是什么样的人，让她知道她姥姥是什么样的人。我教她，她妈妈不会说谎，她妈妈心是干净的，她妈妈爱她。我教她，她姥姥这辈子没干过啥大事，就是没把她妈妈扔了，没把她扔了。

小荷不知道什么叫公证，不知道什么叫遗嘱，不知道什么叫监护权。她只知道她有个女儿叫小枣，她每天给小枣喂奶，换尿布，拍嗝。她只知道她妈每天给她炖汤，给她洗衣服，送她上班。她的世界还是那么小，小到只有三个人，我妈，我，小枣。可这个小世界，是完整的。

昨天我推着小枣的婴儿车，带小荷去公园。小荷走在我旁边，手扶着婴儿车，低头看着小枣。路边有个老太太问，这孩子多大了。我说刚满月。她说长得真好，像谁。我说像她妈。小荷抬起头，看着老太太，说，像我。老太太愣了一下，笑了，说对，像你，像你。小荷也笑了，笑得露出牙齿，跟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
我站在旁边，看着她们，心里想，我周桂香这辈子，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，就是养大了一个自闭症的女儿，就是没让她打掉那个孩子，就是去了一趟公证处。可我觉得，我干成了。我把我能安排的都安排了，把我能给的都给了。剩下的，交给日子。

小枣在婴儿车里睡着了，小手攥着拳头，放在脸旁边。小荷弯下腰，伸手摸了摸她的脸，说，妈，小枣做梦了。我说你咋知道。她说，她笑了。我低头看，小枣的嘴角确实往上弯了一下，像做了一个好梦。

我推着车往前走，小荷跟在我旁边。秋天的阳光照下来，暖暖的，风里有桂花的香。我想起小荷四岁那年，我抱着她从医院出来，那时候我觉得天塌了。可现在天没塌，天还在，还蓝着，还亮着。我推着婴儿车，慢慢地走，不着急。路还长着呢，小枣还小，小荷还年轻，我也还能走。走一步是一步，走一天是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