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是我蹲在储藏室门口,对着满屋子破烂折腾了整整三天之后,一屁股坐在地上悟出来的。那三天里我翻出了二十年前的VCD机、半箱子“将来能用上”的塑料袋、三台坏了的旧手机,还有一摞子早就不走字儿的手表。我一样一样摸过去,手心里全是灰,心里头翻腾得厉害。有些东西你攥得越紧,越像攥着一把沙子,攥到最后手心里啥也不剩,还硌得慌。
头一样就是那些“等以后有空了再看”的旧书旧杂志。我年轻时爱买书,觉得摆在架子上就是学问。结果搬家三次,每次搬书都累得腰疼,真正翻过的没几本。去年楼下收废品的老王来,我指着那一架子书问他值多少钱,他翻了翻,说“论斤称,三毛一斤”。我算了算,当年花了几千块买的,现在换不来一顿早饭。那些书里夹着我年轻时候的笔记、书签,还有一张没寄出去的信纸,纸都黄了。我站在那儿愣了半天,最后挑了两本留下,其余的全让老王拉走了。看着空出来的架子,心里先是空落落的,后来反倒松快了——原来我守着的是个念想,不是书本身。
第二样是那些“万一哪天瘦了就能穿”的旧衣服。衣柜最里头挂着一条裤子,腰围二尺四,那是我四十岁时候的尺寸。二十年了,我一次也没穿进去过,可每次收拾衣柜都舍不得扔,总想着“再瘦两斤就能穿了”。两斤瘦了二十年也没瘦下来,裤子倒是让虫蛀了两个洞。上个月我把它拽出来,抖了抖,对着镜子比了比,自己都笑了。笑完就塞进了旧衣回收袋。柜子腾出一格,我拿抹布擦了擦,放上了现在常穿的那件外套。关柜门的时候我在想,人这一辈子有多少地方被“万一”占着,到最后“万一”没来,“一万”倒是天天在眼前晃。
第三样是抽屉里那堆充电器和数据线。我也说不清是哪个手机的、哪个平板的、哪个剃须刀的,缠成一团,跟盘丝洞似的。每次找能用的那根都得解开半天。我儿子回来看到,说“爸你这都留着干嘛”,我说“万一哪个能用呢”。结果他拿个盒子全给我装走了,说拿到单位让技术员看看,能用的留着,不能用的直接扔。过两天他发来个照片,说九成都不通电了,就是一堆废塑料。我看着照片心里头一沉,想起这些年为了“以防万一”囤了多少没用的东西,占了多少地方,费了多少心。
第四样是厨房柜子里那些瓶瓶罐罐。过期的调料、买酸奶送的杯子、攒了舍不得扔的玻璃瓶、还有一摞子外卖剩下的塑料盒。我蹲在那儿一个个看生产日期,最早的一瓶酱油是五年前的。我拧开闻了闻,一股怪味。就这一柜子东西,花了我好几百块,全是在“凑单”“满减”“买二送一”的时候划拉回来的。当时觉得占了便宜,现在看着这一堆过期货,才明白便宜里头藏着的亏。我把那些瓶瓶罐罐哗啦一下全倒进垃圾袋,厨房台面一下子宽出半尺,做饭的时候手肘再也不碰东西了。
第五样是手机里那些用不着的APP和群。我数了数,光微信群就三十多个,什么“老同事联谊群”“小区团购群”“养生交流群”,有些群半年都没人说话,有些群天天发砍价链接。手机一天到晚叮叮当当响,拿起来一看全是没用的。我花了整整一个下午退群、卸软件,手指头都点酸了。退完之后,手机清净了,一上午都不带响的。我坐在阳台晒太阳,忽然觉得耳朵根子清静得有点不习惯,可过了两天就尝到甜头了——心里不乱了,干点什么都踏实。
第六样是那些“办卡就能省钱”的会员卡。理发店的、洗车行的、蛋糕房的、健身房的,钱包里塞了十几张。理发店那张,办的时候充了五百,去了三回,店就换老板了,新老板不认旧卡。洗车行的更绝,充了三百,洗了两回,那地方改成了快递驿站。我拿着这些卡去挨个问,人家不是说“系统换了”就是说“您这卡过期了”。我站在街上,手里攥着一把废塑料片子,风一吹过来,心里头凉飕飕的。省下的那点钱,搭进去的是本金,还有一肚子窝囊气。
第七样是“等客人来了再用”的那套好餐具。橱柜最顶上有个盒子,里头是一套细瓷碗碟,描金边的,我结婚那年买的。四十年了,用过不超过五回。每次家里来人,老婆子说“把好碗拿出来”,我总说“留着,等贵客来了再用”。结果贵客没来几回,碗在柜顶上落了一层灰。去年过年我把它搬下来,洗干净,年夜饭就用的这套碗。儿媳妇说“爸这碗真好看”,孙子拿着碗翻来覆去地看。那顿饭吃得我心里热乎乎的。吃完我就在想,什么算贵客?能坐在一张桌上吃饭的,都是贵客。
第八样是手机相册里那些“以后再看”的照片。我翻了一下,有两万多张。出去旅游拍的、街上随手拍的、别人发来存下来的,大部分拍完就没再打开过。占了手机一半内存,手机卡得不行。我花了一晚上删,手指头划得发酸。删到最后剩下三百来张,全是家里人。有父母在世时的合影,有孙子第一次走路的视频,有去年全家福。删完之后手机也不卡了,翻开相册张张都能看半天。我这才明白,值得留的东西没那么多,值得反复看的更少。
第九样,说出来你可能不信——是那些“等退休了再享的福”。我五十多岁的时候想,等退休了就去旅游,就学钓鱼,就好好歇着。真退了休,膝盖不行了,高血压也来了,想去的地方走不动了。我有个老伙计,攒了一辈子钱,说等孙子上大学了就带老伴儿去海南。结果孙子上大学那年,老伴儿查出了病,没等到去海南就走了。他后来一个人去了趟海南,回来跟我说“海还是那个海,人不是那个人了”。我听了心里堵了好几天。有些东西等不起,等来的常常是来不及。
我把储藏室清空那天,拉走了三车破烂,卖了六十七块钱。我拿着那六十七块钱去菜市场,买了条活鱼、一斤排骨、两把青菜,回家炖了一锅。吃饭的时候我跟老婆子说,储藏室空了,心里反倒满了。她扒了口饭,说“早该扔了”。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窗外有只麻雀落在阳台上,啄了两口我撒的米,扑棱一下飞走了。我看着它飞远,心里头想,人活到最后,能带走的东西没几样,能留下的东西也不多。趁着还能动,该扔的扔,该放的放,把地方腾出来,把日子过松快些。至于那些扔不掉也放不下的,就搁在心里头,慢慢也就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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