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事请客我特意没带手机；买单时他让我先垫，我当众问：你请客为啥我掏钱？

那天出门前，我把手机撂茶几上了。真不是忘的，是特意搁那儿的。充电线还插着，屏幕朝下扣着，我想着万一他真让我买单，我就说手机没带，付不了。这招是跟谁学的来着，想不起来了，反正管用。我揣了三百块现金在兜里，心说吃顿饭够了，你要真让我掏，我就掏这三百，多了没有。

结果你猜怎么着。

他挑的那家馆子，门脸不大，里头装修得挺唬人，服务员上来就推什么深海鱼，什么养生汤。我坐那儿翻菜单，看那价儿，一份豆腐卖四十八。我心里就咯噔一下。他倒挺大方，刷刷点了一桌子，还问我喝什么酒。我说不喝，他就自己点了一瓶。那瓶酒上来，我看了一眼标签，不认识，但瓶子挺好看。

我们俩是三十多年的同事了。一个车间待过，后来厂子倒了，各找各的活路，但一直没断。他这人，嘴甜，见面就夸，夸你气色好，夸你闺女有出息，夸你房子买得对。夸完了就找你办事。借过钱，不多，三千五千的，还过，也有没还的，我没提，他也没提。有一回他儿子结婚，我随了八百，我闺女出嫁，他随了二百。这事儿我老伴记了好几年，说这人不行，我说算了，都是老同事，计较这个没意思。

可这回不一样。

他电话里说得清楚，“老哥，我请你，咱哥俩好好喝一顿。”说这话的时候是周三，约的周五晚上。周五下午他又给我打了个电话，说地方换了，换到城东那家新开的，说他儿子推荐的。我说行。他又说，“你早点来，咱先唠会儿。”我四点就出门了，倒了两趟公交，到那儿五点半。他还没到。我站门口等了二十分钟，他才晃晃悠悠过来，手里提溜个纸袋子，说是给我带了两盒茶叶。

坐下来点完菜，他开始说。说儿子换工作了，说儿媳妇怀了二胎，说他最近血压高，说他认识一个老中医，吃了几副药好多了。我听着，夹花生米吃。他说着说着，话头一转，说起他一个老战友，前阵子住院了，儿子拿不出钱，战友媳妇在病房里哭。他说，“老哥你说，这人老了，手里没俩钱儿，是不是连病都不敢生？”

我说是。

他又说，“你说咱这一辈子，攒那点钱，够干啥的。我前两天算了一笔账，我跟我老伴俩人，光吃药一个月就得八百多。这还不算万一有个大事。”

我说是。

他给我倒酒，我不喝，他就自己干了。喝到第三杯的时候，他说，“老哥，我今天其实是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。”

我筷子停了一下，又接着夹菜。

他说他儿子想换车，差点钱，不多，五万。他说他手头有三万，想问我看能不能凑两万，年底还。

我没接话。他看我没接话，又说，“不急，你回去跟嫂子商量商量。”

我嗯了一声。

那顿饭吃得我胃里堵得慌。他一边说钱紧，一边又加了个菜，说这家的烤鸭不错，非得让我尝尝。烤鸭上来，一百八。我看着那盘鸭子，心里算了一笔账：这顿饭，少说五百。他借我两万，我要是借了，年底他还不还，两说。我要是不借，这顿饭谁掏钱？

吃差不多了，他喊服务员，说买单。服务员把单子拿过来，他看了一眼，说，“哎哟，我钱包落车里了。”然后看着我。

我没动。

他说，“老哥你先垫上，回头我给你。”

我还是没动。服务员站那儿，有点尴尬，看看他又看看我。

他笑了一下，说，“你看我这记性，手机，手机也行，你手机呢？”

我说，“没带。”

他说，“那……你先垫上，现金也行，回头我转你。”

我看着他。他脸上那笑还没收回去，但嘴角有点僵。

我说，“你今天不是说请我吃饭吗？”

他愣了一下。

我说，“你打电话说的，你请我。我来了，吃了。现在你让我掏钱？”

旁边那桌有人扭头看。服务员把单子往回收了收，站远了一点。

他的脸，怎么说呢，先是红，然后白。真白了，嘴唇那块儿，一点血色都没有。他手里捏着那张发票，捏得皱巴巴的，指头尖有点抖。他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

我从兜里把那三百块掏出来，放桌上。我说，“我兜里就这些。不够的你补。”

然后我站起来，把外套拿上，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我回头看了一眼。他还坐那儿，服务员站他旁边，弯着腰跟他说什么。他低着头，手里还捏着那张发票。

我出了门，站在路边。天已经黑透了，路灯亮着，有出租车过来，我没拦。我沿着马路走了一段，走到一个公交站，坐下来。兜里还剩几十块零钱。公交车来了一辆，我没上。又来了一辆，我还是没上。

我在那儿坐了得有半个小时。

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。不是痛快。真不是。你要是以为我当众让他下不来台，我心里就舒坦了，那你就错了。我坐那儿想，想他刚才那张白脸，想他儿子要换车，想他借我那三千块钱，想我老伴说他“这人不行”。想我闺女出嫁那天他随了二百，一个人来的，吃得挺高兴。想有一年我住院，他来看我，提了一箱奶，坐了一会儿就走了，奶过期了，我没喝，扔了。想他其实也不容易，老伴身体不好，儿子不怎么管他们。

可我又想，你不容易，我就容易了？我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出头，我老伴两千多。我们俩省着花，买菜挑下午去，超市打折才买肉。我那双拖鞋底儿磨偏了，说了三年换，到现在还穿着。你请我吃饭，点烤鸭，喝好酒，然后让我掏钱？你借钱，说年底还，你前头借的还没还呢。

我坐那儿，一会儿觉得我做得对，一会儿又觉得我太绝了。一会儿想他活该，一会儿又想我是不是太过分了。后来我想，算了，不想了。站起来，上了下一辆公交车，回家了。

到家九点多。我老伴问我吃了吗，我说吃了。问我吃的什么，我说烤鸭。她看了我一眼，没再问。我把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，屏幕亮了，有条微信，是他发的。我点开看，就一行字：“老哥，今天不好意思，钱我回头转你。”

我没回。把手机放下了。

第二天他没转。第三天也没转。一个礼拜了，没转。

我也没催。

有时候晚上睡不着，我还会想起那天的事。想起他捏着发票那张白脸。想起服务员站那儿尴尬的样子。想起那盘一百八的烤鸭，其实没吃几口，剩了大半。我想，那天我要是把手机带了呢？我要是掏了呢？我要是笑呵呵地把钱付了，然后回家自己堵得慌呢？

我不知道。

我只知道，那天我特意没带手机，本来是想防他。结果真用上了。你说这事儿，到底是谁防谁呢。

前天在早市碰见老赵，就是菜市场卖豆腐那个老赵，他摊子不是没了吗，说是儿子接走了，现在又回来了，在早市上摆。他看见我，说，“老哥，好些日子没见你了，气色不太好啊。”我说，“是吗，没觉着。”他说，“你可得注意，咱这岁数，说倒下就倒下。”我说，“可不是。”买了块豆腐，三块钱，我给他五块，他说找不开，我说下回给。他说行。

拎着豆腐往回走的时候，我想，三块钱的豆腐，人家信我。五万块钱，我信不过三十年的老同事。这笔账，怎么算呢。

走到楼下，看见对门小两口在搬东西，好像是买了新柜子。那男的说，“叔，帮搭把手。”我放下豆腐，帮他抬了一下。抬完他说谢谢，我说没事。上楼的时候，腿有点软，扶着栏杆歇了一气。

进屋，豆腐放厨房，看见昨晚那碗剩菜还在桌上。热了第三回了，我老伴说别吃了，我说热透了没事。她没再说话，把电视打开了。购物节目，声音嗡嗡的，没人看。

我坐沙发上，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。屏幕亮了一下，又暗了。我不知道是不是他。也许是广告推送。也许是他把钱转过来了。也许什么都没有。

阳台那盆花，蔫了好几天了。我浇了水，还是那样。我老伴说扔了吧，我说再等等。等什么呢，我也不知道。可能就是看着它在那儿，觉得屋里还有个活物。

电视里那个主持人一直在说话，说这个锅怎么怎么好，原价多少，现在多少。我听着听着，就走神了。想那天那顿饭，想他说的那个住院的老战友，想他儿子要换的车。想我自己那双磨偏了底的拖鞋。

后来我站起来，去厨房把豆腐切了，撒了点盐，拌了拌。端出来，我老伴看了一眼，说，“就吃这个？”我说，“就吃这个。”

她没再说话。我也没有。

天就这么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