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转业
周德明转业那天,是2003年冬天。
济南军区某团驻地,礼堂里挂着“热烈欢送转业干部”的横幅。周德明坐在台下,胸前戴着大红花,肩上还挂着正连职的军衔。他旁边坐着陈昌继,他的老排长。两个人都是正连转业,可去处不一样。
周德明分到了县住建局,副科级待遇,安排在办公室。陈昌继进了市检察院,也是副科级,分在反贪局。
宣布命令的时候,周德明心里紧了一下。他扭头看陈昌继,陈昌继坐得笔直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可周德明知道,他心里也不平静。
散会后,两个人蹲在礼堂后面的台阶上抽烟。冬天的风从操场那边刮过来,把烟吹得忽明忽暗。
“老周,去县里好好干。”陈昌继抽了一口烟,说。
“你也是。检察院好单位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周德明想起十年前,他刚从军校毕业,分到连队当排长。陈昌继是他的连长,带着他熟悉部队,教他怎么带兵,怎么跟战士谈心。有一回,他带的排里出了个刺头兵,跟班长动手。他气得要处分那个兵。陈昌继拦住他,说:“你先别急。把他叫来,问问他为啥动手。”
后来那个兵说了实话:他爸生病住院,家里没钱,他急得睡不着,班长催他训练,他憋不住动了手。陈昌继没处分他,组织全连给他捐了款。那个兵后来在部队干得很好,退伍后还年年给陈昌继打电话。
周德明那时候就想,这个连长,他是跟定了。
可十年过去了,两个人从连队到了机关。陈昌继从连长干到营长,他从小排长干到连长。正连转业,年纪都不小了。三十五六岁,重新开始。
“到了地方,跟在部队不一样。”陈昌继说,“你在住建局,管的是建设口。那是个肥差,可也是个坑。你得小心。”
周德明点头。
“你那个脾气,直。容易得罪人。”陈昌继又说,“可也容易栽跟头。记住,不该拿的别拿,不该去的别去。”
“知道了,老排长。”
陈昌继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行。走吧。回去收拾东西。明天各奔东西了。”
他们站起来,把烟屁股摁灭,扔进垃圾桶。周德明看着陈昌继的背影。他的步子还是那么稳,背还是挺得那么直。跟十年前一样。
第2章 住建局
周德明报到那天,县住建局的王局长亲自把他迎进了办公室。
“周连长,不对,周科长,欢迎欢迎。”王局长五十来岁,胖乎乎的,说话带着笑。他给周德明倒了茶,问了他在部队的情况,又问了家属安排。周德明一一回答。
他被分在办公室,负责综合协调和文字材料。活不重,可杂。今天写总结,明天安排会议,后天去工地检查。他干得认真,跟带兵一样。
住建局管的事多。城乡规划、工程建设、市政管理、房产开发。每一个口子都有利益。周德明慢慢发现,局里的人分了好几拨。王局长是一拨,两个副局长各是一拨。底下的人看风向,站队。
他不想站队。他就想干活。可有人不让他安生。
那天,他带队去检查一个工地。施工单位是县里一个有名的老板,姓孙,叫孙大强。孙大强在县里关系硬,据说跟王局长是同学。工地上有问题,安全措施不到位,工人没戴安全帽。周德明拍了照片,开了整改通知单。孙大强没说什么,笑着接了。
可第二天,王局长把他叫去了。
“周科长,你昨天去孙大强的工地了?”
“去了。”
“开了整改单?”
“开了。有安全隐患。”
王局长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小周啊,孙老板是我们县里的纳税大户。他的工地,你检查归检查,有些事,可以灵活处理。”
周德明看着他。
“王局长,安全的事,没法灵活。”
王局长笑了笑。
“行。你也是为工作。我知道了。你先回去。”
周德明走出局长办公室,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。他想给陈昌继打电话。可拿起手机,又放下了。
第3章 老排长
陈昌继在检察院干得不错。
他在反贪局,跟着一个老检察官办案。老检察官姓刘,五十多岁,干了一辈子反贪。陈昌继跟着他跑案子,做笔录,查账目。他学得快,不到半年就能独立办案了。
有一回,周德明去市里开会,顺路去找陈昌继吃饭。两个人找了个小馆子,点了几个菜,要了瓶酒。
“咋样?”陈昌继问。
“还行。你呢?”
“也还行。”
周德明喝了一口酒。
“老排长,我问你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们反贪局,查不查县里的案子?”
陈昌继看了他一眼。
“查。只要有人举报,有线索,就查。”
“那要是查的是我单位的呢?”
陈昌继放下筷子。
“老周,你有事?”
“没有。我就是问问。”
陈昌继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老周,你那个性子,我知道。你要是没事,不会问。”
周德明把酒杯放下。
“我们局里,风气不正。有人打招呼,有人递条子。王局长跟一个叫孙大强的老板走得近。我看不过去。”
“你有证据吗?”
“没有。可我知道。”
陈昌继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
“老周,没证据的事,别乱说。说了,对你没好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可要是你有证据,你来找我。”
周德明看着他。
“老排长,你要查?”
“该查的,就查。不管是谁。”
周德明点了点头。
那天晚上,两个人喝到很晚。陈昌继说了很多。说他在检察院的事。说那个老检察官刘叔教他的东西。说办一个案子有多难。周德明听着,觉得陈昌继还是那个陈昌继。跟当年在连队一样。
第4章 孙大强
孙大强来找周德明的时候,是开着一辆黑色奥迪来的。
车停在住建局门口,孙大强下了车,拎着两个礼盒。他进了周德明的办公室,把礼盒放在桌上。
“周科长,上次工地的事,我回去整改了。你看看。”
周德明打开礼盒。里面是两条烟,两瓶酒。烟是中华,酒是茅台。他合上盒子,推回去。
“孙老板,整改了就好。东西你拿回去。”
孙大强笑了笑。
“周科长,你别误会。这不是送礼。就是交个朋友。”
“交朋友不用送这些。你要交朋友,改天我请你吃饭。”
孙大强的脸僵了一下,可很快又笑了。
“行。周科长是实在人。那我先走了。改天请你吃饭。”
他把礼盒拎走了。
周德明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他的背影。他想起陈昌继说的。“不该拿的别拿,不该去的别去。”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。
过了几天,孙大强又来了。这回没带东西。他坐在周德明对面,掏出一张卡。
“周科长,你爱人不是在找工作吗?我有个朋友,在县医院。可以帮她安排一下。”
周德明看着他。
“孙老板,我替我爱人谢谢你。可她的事,她自己解决。”
孙大强的脸色变了。
“周科长,你是不是看不起我?”
“不是。我就是觉得,公事公办。”
孙大强站起来。
“行。公事公办。周科长,你记住这句话。”
他走了。周德明坐在办公室里,半天没动。他知道,他把孙大强得罪了。可他不后悔。
第5章 妻子的抱怨
周德明的妻子叫刘玉兰,在县纺织厂上班。
纺织厂效益不好,好几个月没发工资了。刘玉兰跟周德明商量,想换个工作。周德明说,行,你慢慢找。刘玉兰找了几个月,没找到合适的。县里工作少,工资低。她原来在纺织厂一个月挣八百,现在找个超市收银的活,才六百。
那天晚上,刘玉兰跟周德明说:“德明,我听说孙大强在县医院有关系。要不你找他帮帮忙?”
周德明正在看电视。他把遥控器放下。
“我找过他。”
“他答应了?”
“我没让他帮。”
刘玉兰愣了一下。
“为啥?”
“他是冲着我来的。他帮我,我就得帮他。”
刘玉兰不说话了。她坐在沙发上,抱着靠枕。周德明看着她。
“玉兰,我知道你难。可咱不能干那种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就是……我就是着急。”
周德明走过去,坐在她旁边。
“再等等。我打听打听,看有没有别的工作。”
刘玉兰点了点头。
那天晚上,周德明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想起陈昌继。陈昌继的老婆王秀英在法院上班,是正式编制。陈昌继在检察院,也是正式编制。两个人日子过得好,不用为工作发愁。
他比不了。他在县住建局,说是副科级,可工资不高。刘玉兰没工作,孩子上学要钱。他有时候也想,要是当初转业去了市里,是不是就不一样了?
可他想起陈昌继说的:“你在住建局,管的是建设口。那是个肥差,可也是个坑。”他知道,坑比肥差多。
第6章 举报信
那天,周德明在办公室收到一封信。
信是匿名的,字写得歪歪扭扭的。信上说:孙大强在县里的几个工程,都是靠行贿拿到的。他跟王局长关系不一般。去年县里修文化路,孙大强送了王局长十万。文化路的工程款,比预算多了二十万。
周德明把信看了三遍。他把信折好,揣进兜里。然后他去了市里。
他找到陈昌继,把信递给他。
“老排长,你看看。”
陈昌继接过信,看了一遍。又看了一遍。
“这信你哪来的?”
“办公室收到的。匿名的。”
“你信?”
“不知道。可文化路那个工程,确实有问题。我去看过。路面刚修完不到一年,就裂缝了。预算我也查过,确实比实际用款多。”
陈昌继把信收好。
“老周,这事你别管了。我来处理。”
“你要查?”
“查。”
周德明看着他。
“老排长,王局长在县里关系硬。你查他,会有阻力。”
“我不怕阻力。”
“可我怕。”
陈昌继看着他。
“老周,你怕啥?”
“我怕连累你。也怕连累我自己。我有老婆孩子。我要是被穿了小鞋,日子不好过。”
陈昌继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老周,你当初为啥转业?”
“年龄到了。”
“你当初为啥当兵?”
周德明想了想。
“想干点事。”
“现在呢?”
周德明没说话。
陈昌继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老周,有些事,总得有人干。你不干,我不干,那谁干?”
第7章 调查
陈昌继开始查了。
他没有直接查王局长。他先查孙大强。查他的公司,查他的工程,查他的资金往来。他带着反贪局的同事,跑了半个月。查到了文化路工程的账目。账目做得很漂亮,可有一笔二十万的支出,是“材料费”。可那批材料,根本没有入库记录。
他又查了孙大强的银行账户。发现去年八月,孙大强往一个账户转了十万。那个账户的主人,是王局长的妻弟。
证据有了。
陈昌继把材料报给了反贪局局长。局长看了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小陈,你知道王局长在县里的关系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这案子牵扯多少人吗?”
“知道。”
局长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查。”
局长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你查。我支持你。”
陈昌继拿着材料,去了县里。他没有直接去找王局长。他先找了周德明。
“老周,证据有了。”
周德明接过材料,看了一遍。
“这……这能定案吗?”
“能。可还需要你的配合。”
“怎么配合?”
“你是住建局的人。你知道王局长平时的工作流程。你能拿到一些内部文件,作为佐证。”
周德明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老排长,我要是帮你拿了,我在住建局就待不下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可我要是不帮你,你查不下去。”
陈昌继看着他。
“老周,你自己选。我不逼你。”
周德明想了一夜。他想起陈昌继说的“有些事总得有人干”。他想起自己转业时的初心。他想起那些年,陈昌继教他的东西。他拿起电话。
“老排长,我干。”
第8章 内部文件
周德明用了三天时间,把王局长经手的几个工程文件都复印了一份。
他做得很小心。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到办公室,趁没人,把文件从档案柜里抽出来,拿到复印室,一页一页地印。印完了,再把原件放回去。复印件折好,塞进公文包最底下的夹层里。
三天下来,他复印了十几份文件。有工程审批表,有资金拨付单,有验收报告。每一份都跟孙大强有关。文化路、滨河公园、县医院住院楼。三个工程,总造价两千多万。
他把文件交给陈昌继的那天晚上,两个人约在城郊一个小茶馆里见面。茶馆很偏,没什么人。他们坐在角落里,陈昌继一份一份地翻。
“老周,这些文件,你复印的时候有人看见没?”
“没有。我提前去的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陈昌继把文件收好。
“行。这些够用了。加上银行账户的转账记录,王局长跑不了。”
周德明喝了口茶。
“老排长,你什么时候动手?”
“快了。我得先跟局长汇报。然后再报市院。”
“王局长那边,会不会有人给他通风报信?”
“有可能。所以得快。”
周德明点头。他站起来要走。陈昌继叫住他。
“老周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最近小心点。孙大强那个人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周德明走了。陈昌继坐在茶馆里,把文件又看了一遍。然后他掏出手机,给反贪局局长打了电话。
“局长,材料齐了。”
“明天报上来。”
“是。”
第9章 风声
可风声还是走漏了。
周德明回到县里的第三天,王局长把他叫去了。
那天下午,王局长坐在办公室里,面前摊着一份文件。周德明进去的时候,王局长没让他坐。他站在办公桌前,王局长看了他好一会儿。
“周科长,你最近去市里了?”
“去了。开个会。”
“什么会?”
“住建系统的业务会。”
王局长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,走到周德明面前。
“周科长,我听说,你跟市检察院的人走得很近?”
周德明的心紧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就是个老战友。”
“老战友?陈昌继是吧?反贪局的?”
周德明没说话。
王局长笑了笑。他走回办公桌后面,坐下来,端起茶杯。
“周科长,你是部队转业的,不懂地方上的事。我不怪你。可你得明白,有些事,不是你该管的。”
“王局长,我管啥了?”
“你心里清楚。”
周德明看着他。王局长的眼睛眯着,嘴角带着笑。可那笑里没有温度。
“王局长,我啥也没干。”
“那就好。你回去吧。”
周德明转身走了。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,后背全是汗。他知道,王局长知道了。可他不知道王局长是怎么知道的。
那天晚上,他给陈昌继打了电话。
“老排长,王局长找我了。他知道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说什么了?”
“没说透。可他知道我跟你走得近。”
“老周,你明天别上班了。请假。就说身体不舒服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怕他动手。材料我已经报上去了,这两天就批。你避一避。”
周德明攥着手机。
“行。”
第10章 刘玉兰的担心
周德明第二天没去上班。
他给局里打了个电话,说感冒了,请两天假。然后他坐在家里,哪儿也没去。刘玉兰上班去了,孩子上学去了。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,抽烟。
他很少在家里抽烟。刘玉兰嫌呛。可今天他忍不住。他抽了一根又一根。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。
中午,刘玉兰回来了。她一进门,看见他在沙发上坐着,烟灰缸满了。
“德明,你咋了?”
“没事。”
“你今天没上班?”
“请假了。”
刘玉兰走过来,坐在他旁边。
“德明,你跟我说实话。”
周德明看着她。他想不说。可他知道,瞒不住。
“玉兰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在查一个人。县里的。跟王局长有关。”
刘玉兰愣了一下。
“查人?你查人干什么?你又不是纪委的。”
“陈昌继在查。我帮他。”
“陈昌继?你那个老排长?”
“嗯。”
刘玉兰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德明,你是不是疯了?你在住建局上班,你去查王局长?你还想不想干了?”
“我想干。可有些事,总得有人干。”
刘玉兰站起来。她的眼圈红了。
“总得有人干?那为什么非得是你?你有没有想过我?想过孩子?你要是被开除了,我们怎么办?”
周德明低下头。
“玉兰——”
“你别说了。”刘玉兰打断他,“我知道你的脾气。你想干的事,我拦不住。可你得想想,咱们这个家。”
她说完,进了卧室。门关上了。周德明坐在沙发上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他想起陈昌继说的“有些事总得有人干”。可陈昌继的老婆在法院,有编制。他老婆没工作。他要是被开除了,这个家就垮了。
他坐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卧室门口。
“玉兰。”
里面没动静。
“玉兰,你开门。我跟你说句话。”
过了一会儿,门开了。刘玉兰站在门口,眼睛红红的。
“德明,你答应我。不管结果咋样,你别出事。”
周德明握住她的手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
第11章 批了
陈昌继那边的材料,市院批了。
批下来的那天,陈昌继给周德明打了电话。
“老周,批了。明天行动。”
周德明攥着手机。
“王局长呢?”
“先控制王局长。孙大强那边同步。你明天正常上班。不要跟任何人说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挂了电话,周德明坐在家里。明天是周末。他不用上班。可他跟陈昌继说“知道了”。他躺下来,闭上眼。可睡不着。他想起王局长看他时的眼神。想起孙大强的黑奥迪。想起刘玉兰的眼泪。
第二天上午,周德明坐在家里看电视。电视开着,可他没看进去。他的手机放在茶几上。他等电话。
十点半,电话响了。是陈昌继。
“老周,办完了。王局长被带走了。孙大强在办公室被控制的。”
周德明站起来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你那边没事。你放心。”
周德明握着手机,站在客厅里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。他看见自己握着手机的手,在抖。
“老排长,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干啥。是你帮的我。”
周德明挂了电话。他坐在沙发上,看着电视。电视里在播综艺节目,一群人在笑。他也笑了。
第12章 余波
王局长被带走以后,住建局炸了锅。
有人害怕,有人幸灾乐祸,有人赶紧撇清关系。周德明照常上班。他坐在办公室里,写材料,开会。可局里的人看他的眼神变了。有人躲着他,有人凑过来打听。
“周科长,听说王局长的事是你举报的?”
“不是。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咋知道他被带走了?”
“听说的。”
他不承认。可谁都知道,王局长被查,跟周德明脱不了干系。
新局长很快到任了。是从市里调来的,姓李,四十来岁,做事利索。他上任第一天,就把周德明叫去了。
“周科长,以前的事,过去了。以后好好干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那个科,工作重要。你多担待。”
“好。”
周德明从局长办公室出来,松了口气。新局长没提王局长的事。可他知道,新局长心里有数。
第13章 老排长的电话
陈昌继打来电话的时候,周德明正在家里吃晚饭。
“老周,案子移交了。王局长和孙大强,都批捕了。”
“这么快?”
“证据确凿。他们翻不了。”
周德明放下筷子。刘玉兰看着他。
“老排长,你那边咋样?”
“我没事。局长说我办得好。市院要给我记功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老周,你那边呢?新局长对你咋样?”
“挺好的。没为难我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两个人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老排长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天你问我,当初为啥当兵。我说想干点事。现在我想明白了。当兵,转业,在住建局,都是干事的。有些事,干了就干了。不亏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“老周,你变了。”
“哪变了?”
“以前你只知道干活。现在你知道,有些活,得干。”
周德明笑了。
第14章 日子
王局长和孙大强判了以后,县里的风气好了不少。
住建局的人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吃拿卡要了。工程招标公开了,资金拨付透明了。新局长开会的时候说:“谁要是再跟以前一样,王局长就是下场。”
周德明在住建局干了五年。从副科升到了正科。管的事更多了,可他还是那个脾气。该检查的检查,该整改的整改。有人给他递烟,他接。有人给他送礼,他退。
刘玉兰后来在社区找了个工作,一个月挣一千多。钱不多,可她高兴。周德明有时候下班早,去接她。两个人走在路上,说说话。日子过得普通,可踏实。
第15章 陈昌继的案子
陈昌继那边,案子越办越大。
他办了王局长的案子以后,又办了交通局、国土局的几个案子。市院的人给他起了个外号,叫“陈铁面”。他不笑。该查的查,该抓的抓。有人给他送钱,他把人轰出去。有人给他打电话说情,他把电话挂了。
周德明有时候提醒他。
“老排长,你悠着点。得罪的人太多了。”
“怕啥。干这行,就得得罪人。”
“可你也有家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老婆理解。”
周德明想起刘玉兰。想起她那天关上的门。他笑了。
“老排长,你老婆比我老婆厉害。”
“她不是厉害。她是明白。”
第16章 老槐树
那年秋天,周德明和陈昌继一起回了趟老部队。
部队驻地还在,可营房翻新了。操场铺了塑胶跑道,单杠换了新的。他们当年住的那排平房拆了,盖成了三层楼房。只有操场边那棵老槐树还在,枝干粗了,叶子黄了。
两个人站在老槐树下。周德明想起当年,他刚分到连队的时候,陈昌继带着他在这棵树下谈心。陈昌继说,当排长,得把兵当兄弟。他记住了。
“老排长,这棵树还在。”
“在。”
“比咱们在的时候粗了。”
“嗯。树比人长得快。”
周德明笑了。
“老排长,你说咱们当年转业,要是换个个儿,你去住建局,我去检察院,会咋样?”
陈昌继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可能你干不了我那个活。我干不了你那个活。”
“为啥?”
“你太直。我太硬。”
周德明笑了。
“那不正好?”
“正好啥?”
“你硬,我直。咱俩搭配,干活不累。”
陈昌继也笑了。
第17章 退休
周德明六十岁那年退休了。
退休那天,住建局给他开了个欢送会。新局长讲话,说他这些年工作认真,廉洁自律,是全局的榜样。周德明坐在台下,听着,没说话。
散会以后,他收拾办公室。东西不多,一个茶杯,几本书,一摞笔记本。他把笔记本装进纸箱,抱着出了门。在走廊里碰见几个年轻同事,他们跟他打招呼。
“周科长,退休了?”
“退休了。”
“以后常回来看看。”
“行。”
他走到楼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住建局的楼还是那栋楼,跟十七年前他转业来的时候一模一样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第18章 老排长的酒
陈昌继也退休了。比周德明早一年。
那天晚上,两个人约在当年那个小茶馆喝酒。茶馆还在,可老板换了。装修也变了,比当年亮堂。他们坐在角落里,要了一壶茶,两瓶酒。
“老周,退休了干啥?”
“没事干。遛弯,下棋。”
“我也一样。种花,养鸟。”
“你养啥鸟?”
“画眉。”
“吵不吵?”
“吵。可热闹。”
两个人喝了口酒。
“老排长,你后悔不?”
“后悔啥?”
“转业。要是留在部队,现在可能是师级了。”
陈昌继放下酒杯。
“不后悔。在检察院这些年,办的案子,抓的人,对得起这身衣服。”
周德明看着他。
“我也对得起。在住建局,没贪过一分钱。”
陈昌继举起酒杯。
“那咱俩,算是没白活。”
周德明也举起酒杯。
“没白活。”
第19章 刘玉兰的话
周德明退休以后,刘玉兰跟他说了一件事。
那天晚上,两个人在家看电视。刘玉兰忽然说:“德明,我问你个事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当年你帮陈昌继查王局长,你怕不怕?”
周德明想了想。
“怕。怕你跟我离婚,怕孩子没人管,怕丢了工作。”
“那你还干?”
“老排长说,有些事,总得有人干。”
刘玉兰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德明,我那时候怪你。可后来我想明白了。你要是没干,你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。”
周德明看着她。
“你不怪我了?”
“不怪了。你是啥人,我嫁给你的时候就知道了。”
周德明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也老了,皮皱了,指头上全是茧子。
“玉兰,谢谢你。”
“谢啥。都一辈子了。”
第20章 老槐树
周德明和陈昌继后来每年都见一次面。
有时候在济南,有时候在县里。两个人找个馆子,喝点酒,说说话。说的都是过去的事。连队的事,转业的事,家里的事。有时候说着说着就笑了,有时候说着说着就不说话了。
那年秋天,他们又一起回了趟老部队。老槐树还在。比上次来的时候又粗了一圈。叶子落了,枝丫光秃秃的。他们站在树下。
“老排长,咱俩认识多少年了?”
陈昌继算了算。
“快四十年了。”
“四十年。比跟我老婆过的时间还长。”
陈昌继笑了。
“你这话别让你老婆听见。”
“她听见也没事。她知道。”
他们站了一会儿。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,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。
“老排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咱这辈子,值不值?”
陈昌继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“值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咱没白穿那身军装。也没白穿后来的那身衣服。”
周德明看着他。陈昌继老了。头发全白了,背也驼了。可他站在那儿的姿势,还跟当年一样。
“老排长,下辈子还当兵不?”
“当。”
“那我还跟着你。”
陈昌继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行。还当你的排长。”
两个老头站在老槐树下,笑了。风把他们的笑声吹散了。可树听见了。树记得。
第21章 陈昌继的鸟
陈昌继养的那只画眉,是他退休那年从花鸟市场买回来的。
卖鸟的老头说,这只画眉嗓子好,能叫出十几种调子。陈昌继听了听,觉得确实好听,就掏了三百块钱买下来。他还买了个竹笼,青色的,做工细致。每天早上提着笼子去公园遛弯,挂在树枝上,让鸟叫。鸟一叫,他就坐在树底下听。
可有一天,鸟不叫了。
陈昌继怎么逗它都不叫。他以为是天气凉了,鸟不爱动。可过了一个礼拜,鸟还是闷着。他着急了,提着笼子去了花鸟市场。卖鸟的老头看了看,说:“这鸟想伴儿了。你给它配个母的。”
陈昌继说:“配个母的多少钱?”
“一百五。”
陈昌继买了个母画眉,放进笼子里。公画眉看见母的,叫了两声。然后就不叫了。陈昌继蹲在笼子跟前,看了半天。两只鸟挤在一起,公的给母的梳毛。
他笑了。
那天晚上,他给周德明打电话。
“老周,我那只画眉,找着伴儿了。”
“啥?”
“我又买了只母的。现在两只鸟挺好。”
周德明在电话那头笑了。
“你伺候鸟比伺候人还上心。”
“那可不。鸟不会说话,可它知道谁对它好。”
周德明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老排长,你这是在说鸟吗?”
“说鸟。也说人。”
第22章 周德明的棋
周德明退休以后,每天下午去英雄山下棋。
跟他下棋的老头有几个。有个姓孙的,退休前在工厂当技术员。有个姓吴的,以前在中学当校长。还有几个,周德明记不住名字。他下棋不快,可稳。不贪吃子,不冒进。有时候一盘棋下一下午,输赢都不在乎。
有一天,一个年轻人来下棋。二十多岁,穿着西装,手里拎着公文包。他坐在周德明对面,摆开棋盘。
“大爷,来一盘?”
“来。”
年轻人下棋快,落子如飞。周德明慢慢应着。下了十几步,年轻人忽然说:“大爷,你以前当过兵?”
“咋看出来的?”
“你下棋稳。不慌。当过兵的人下棋都这样。”
周德明笑了笑。
“你当过?”
“没有。我爹当过。他下棋也稳。”
周德明挪了一步棋。
“你爹在哪当兵?”
“云南。边防。”
“转业以后呢?”
“在县里当干部。后来退了。”
周德明看着棋盘。
“你爹现在咋样?”
“走了。去年走的。”
周德明抬起头。年轻人低着头看棋盘,手指头捏着棋子。
“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。他说,这辈子没贪过一分钱。睡得踏实。”
周德明把棋子放下。
“你爹是好样的。”
年轻人点了点头。
那盘棋下了很久。最后周德明赢了。年轻人站起来,收拾棋子。
“大爷,你这棋艺可以。”
“老了,手慢。”
“手慢心稳。我爹也这样。”
年轻人走了。周德明坐在棋盘前,看着他的背影。他想起陈昌继。想起陈昌继说的“咱没白穿那身军装”。他站起来,收好棋盘,慢慢往家走。
第23章 陈昌继的老伴
陈昌继的老伴王秀英,在法院干了一辈子。
她比陈昌继小两岁,也是退伍转业的。在法院从书记员干到副庭长。办过离婚案,办过经济纠纷,也办过刑事案件。她跟陈昌继一样,话不多,可做事认真。
退休以后,她在家种花。阳台摆满了花盆。月季、茉莉、君子兰、蟹爪兰。她每天早上起来浇水,修枝,换盆。陈昌继遛鸟回来,她就端着茶杯站在阳台上看。
有一天,她跟陈昌继说:“老陈,我想回老家看看。”
陈昌继的老家在河北农村。他转业以后,很少回去。父母都不在了,老宅也塌了。村里没什么亲人了。他没想到王秀英会提这个。
“回去干啥?”
“就是想看看。你那个老宅,还在不?”
“早塌了。”
“塌了也想看看。”
陈昌继想了想。
“行。回去看看。”
他们坐了一天的车,回到那个村子。村子变了。土路变成了水泥路,土坯房变成了砖房。陈昌继的老宅果然塌了,只剩半截土墙。院子里长满了草。那棵他小时候种的枣树还在,老得枝干都裂了,可还活着。
王秀英站在那半截土墙前面,看了很久。
“老陈,你就是在这么长大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从来没跟我说过。”
“没啥好说的。穷。”
王秀英蹲下来,从地上捡了一块碎砖头,揣进兜里。
“带回去。放花盆里。”
陈昌继看着她。
“放那干啥?”
“提醒你。你是从这儿出去的。别忘了。”
陈昌继没说话。他站在那棵老枣树底下,看着远处的田野。秋天的田里,玉米收了,只剩下茬子。风吹过来,带着土腥味。他闭上眼。
“走吧。回家。”
第24章 老排长的病
陈昌继病的那天,是冬天。
那天早上他起来遛鸟。天很冷,风从公园那边灌过来。他把鸟笼挂在老地方,坐在石凳上听。鸟叫了几声,他忽然觉得胸口疼。他站起来,想走,可腿发软。旁边一个老头看见他脸色不对,赶紧扶住他。
“老陈?你咋了?”
“没事……胸口……”
那个老头打了120。救护车来了,把陈昌继拉走了。王秀英接到电话,赶到医院。陈昌继躺在急诊室的床上,已经醒了。大夫说是心梗,幸亏送得及时。放了两个支架。
周德明接到电话,是第二天早上。他买了车票,赶到市里。在医院病房里,他看见陈昌继躺在床上,手背上扎着留置针。王秀英坐在旁边,眼圈红红的。
“老排长。”
陈昌继睁开眼。
“你咋来了?”
“你咋不早告诉我?”
“小毛病。放俩支架就好了。”
周德明坐在床边。他看着陈昌继。他的脸色蜡黄,嘴唇干裂。他的手放在被子上,手背上的血管凸出来。老了。真的老了。
“老排长,你还记得那年你跟我说的话不?”
“哪句?”
“有些事,总得有人干。”
陈昌继笑了一下。
“记得。”
“你现在别干了。歇着。”
“我早歇了。退休了。”
周德明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凉。
“老排长,你得好好的。”
“没事。死不了。”
周德明在医院待了两天。陈昌继恢复得不错,能下床走几步了。周德明走的时候,陈昌继坐在床上。
“老周。”
“嗯。”
“回去以后,别老下棋。多走走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。”
“啥?”
“你那腰,别老坐着。多站站。”
周德明站在门口,看着陈昌继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陈昌继在连队的时候,也是这么嘱咐他的。天冷了多穿衣服,训练别太猛。跟现在一样。
“知道了,老排长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走到走廊尽头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陈昌继坐在床上,冲他摆了摆手。
第25章 周德明的腰
周德明的腰确实不好了。
医生说是腰椎间盘突出,可能是当年在部队训练落下的病根。周德明说,没事,老毛病了。医生让他少坐,多躺着。他躺不住。每天下午还是去下棋。可下不到半个钟头,腰就疼。他用手撑着膝盖,慢慢站起来。
孙老头看见他这样,说:“老周,你回去歇着吧。别下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你腰不好还老坐着?”
“坐着比躺着强。躺着没人说话。”
孙老头不说什么了。他把棋盘收起来。
“那咱不下棋了。走走吧。”
两个人沿着英雄山的小路慢慢走。孙老头走得快,周德明走得慢。孙老头走一段就停下来等他。路边的树发了新芽。春天来了。
“老周,你那个战友,身体咋样了?”
“出院了。在家歇着。”
“你们这些老兵,身体都不好。”
“年轻时候造的。”
孙老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年轻时候在工厂,三班倒。也造了一身病。老了才知道,身体是自己的。”
周德明没说话。他扶着路边的栏杆,歇了一会儿。腰疼。他想起陈昌继在医院里说的“死不了”。他笑了。
第26章 老排长的画眉
陈昌继出院以后,那只画眉不叫了。
他以为鸟又闷了。他把笼子提到阳台上,晒了几天太阳。可鸟还是不叫。他仔细一看,公画眉趴在笼子底下,闭着眼,不吃不喝。他慌了。提着笼子去了花鸟市场。卖鸟的老头看了看。
“老了。该走了。”
陈昌继站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
“能治不?”
“治不了。鸟跟人一样,老了就是老了。”
陈昌继把笼子提回家。他把鸟笼放在阳台上,开着口。公画眉趴了一会儿,慢慢站起来,扑棱了两下翅膀。它飞到阳台栏杆上,停了几秒。然后飞走了。
陈昌继站在阳台上,看着那只鸟越飞越高,越飞越远。母画眉在笼子里叫了几声。他低头看了看母画眉。
“他走了。你叫他也听不见了。”
母画眉又叫了几声。陈昌继把笼子收起来。他把鸟笼挂在墙上,空着。王秀英问他,咋不养了?他说,不养了。王秀英没再问。
那天下午,他给周德明打电话。
“老周,那只画眉飞走了。”
“飞走了?”
“嗯。老了。自己走了。”
周德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老排长,你还养不?”
“不养了。看着鸟走,心里难受。”
“那干啥?”
“种花。跟秀英学。”
第27章 周德明的棋友
周德明的棋友孙老头也走了。
是春天走的。心梗,跟陈昌继一样的病。可孙老头没救过来。周德明是在下棋的时候接到电话的。他挂了电话,把棋盘收起来,慢慢走回家。
他坐在沙发上,看着墙上那张棋盘。那是他自己做的,用旧木料拼的。棋子是塑料的,用了几十年了,磨得光溜溜的。
他想起孙老头。想起他走快自己走慢的样子。想起他说“身体是自己的”。他站起来,去厨房做饭。炒了个白菜,蒸了碗米饭。他坐在小桌前,对着墙上的照片吃。墙上挂着老伴的照片。老伴走了三年了。
他吃完饭,把碗洗了。坐在沙发上,拿起手机。他给陈昌继打了个电话。
“老排长,老孙走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走了?”
“嗯。心梗。”
“你咋样?”
“没事。”
“你别老坐着。多走走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挂了电话,周德明坐在沙发上。屋里很安静。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。他闭上眼。
第28章 陈昌继的花
陈昌继开始种花了。
他跟王秀英学。先种月季,再种茉莉。阳台上的花盆不够用了,他又去买了几个。王秀英说他,你种这么多干啥?他说,好看。
他每天早上起来,先给花浇水。然后坐在阳台上,看着花发呆。有时候王秀英过来,坐在他旁边。
“老陈,你想啥呢?”
“没想啥。看花。”
“花有啥好看的?”
“开了好看。谢了也好看。”
王秀英看着他。
“你以前不这样。以前你只会看文件。”
“现在不看文件了。看花。”
王秀英笑了。
有一天,陈昌继在阳台上浇花。他忽然看见花盆的土里,长了一棵小草。他蹲下来看。那棵小草细细的,绿绿的。他想起那棵老枣树。想起老宅院子里那半截土墙。他想起他爹。想起他娘。他站起来,把那棵小草留着,没拔。
王秀英问他,为啥不拔?他说,留着。它想长就长。
第29章 老周的酒
周德明一个人喝酒的时候,会想起陈昌继。
他想起那年转业,两个人在礼堂后面的台阶上抽烟。想起陈昌继说“不该拿的别拿,不该去的别去”。想起他查王局长的时候,陈昌继说“有些事总得有人干”。想起他住院的时候,陈昌继说“死不了”。
他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酒是辣的。他放下杯子,看着窗外。窗外天黑了。路灯亮着。楼下有小孩在跑,有狗在叫。日子很普通。
他想起陈昌继的那只画眉。飞走了。他想起孙老头。走了。他想起刘玉兰。还在。他想起自己。还在。
他站起来,把碗洗了。坐在沙发上,拿起手机。他给陈昌继发了一条短信。
“老排长,明天我去看你。”
过了一会儿,陈昌继回了。
“来。我给你泡茶。”
周德明笑了。他把手机放下。关了灯。睡了。
第30章 老槐树
周德明和陈昌继最后一次一起回老部队,是那年的秋天。
老槐树还在。叶子黄了,落了。枝丫光秃秃的。他们站在树下。两个人都老了。周德明的腰弯了,陈昌继的腿不好了。他们站了一会儿。
“老排长,你说这树还能活多少年?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比咱俩长。”
“那咱俩走了以后,它还记得咱俩不?”
陈昌继笑了笑。
“树不记得人。可人在的时候,树在。人走了,树还在。这就够了。”
周德明看着那棵树。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。他想起四十年前,他刚分到连队的时候。陈昌继带着他,在这棵树下谈心。那时候树还小。他刚当兵。什么都新鲜。
“老排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下辈子还当兵不?”
“当。”
“那我还跟着你。”
陈昌继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行。还当你的排长。”
两个老头站在老槐树下。风把他们的头发吹乱了。他们笑了。树听见了。树记得。
全文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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