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七十二,慢阻肺四年住院三次,戒掉四十年烟瘾 才懂活着要认怂
我爸叫孙德厚,今年七十二,退休前在县运输公司开货车,跑了大半辈子长途。从我记事起,他就抽烟,一天两包,雷打不动。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点烟,晚上睡觉前最后一件事也是点烟。我妈说他,他就嘿嘿笑,说跑长途不抽烟撑不住,你不懂。我妈说不懂不懂,你抽死算了。他就说,抽死拉倒,活那么长干什么。
我妈走了五年了,肺癌。她走了之后我爸没哭,葬礼上忙前忙后,招呼亲戚,安排酒席,跟没事人一样。晚上客人散了,我进屋看他,他一个人坐在我妈的梳妆台前面,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,翻来覆去地转。我说爸你抽吧。他摇摇头,说你妈不喜欢闻烟味。我说她都不在了。他说不在也不抽,她不喜欢。
但第二天他又抽上了,比以前还厉害,一天三包。我劝他,他说你管你自个儿去。我说你肺不要了。他说要肺干什么,你妈要肺,肺还不是把她带走了。
我爸第一次住院是四年前的秋天。那天他打电话给我,说喘不上气,让我回去一趟。我在县城上班,离老家四十分钟车程,赶回去的时候他坐在门口台阶上,嘴唇发紫,胸口一鼓一鼓的,像拉风箱。我把他扶上车,送到县医院,医生一查,慢阻肺,重度,当天就办了住院。
在医院住了半个月,他瘦了八斤。出院的时候医生嘱咐他,烟必须戒了,再抽神仙也救不了。他说戒戒戒。回去之后真戒了一个星期,第八天我又看见他在院子里抽烟。我把他烟盒夺了,他瞪我一眼,说我七十了,你让我戒这个戒那个,我还活不活了。我说你抽下去就真不活了。他说那就不活了,反正你妈也不在了。
我拿他没办法。
第二次住院是去年春天。这回更严重,肺功能只剩正常人的三成,走几步路就喘,晚上睡觉躺不平,得靠着被子半坐着睡。医生跟我说,你爸这个情况,再发作一次可能就救不回来了。我在医院陪了他二十天,他瘦得脱了相,脸上全是骨头,眼窝深陷,手背上全是针眼。我看着他那双手,想起小时候他开货车回来,从兜里掏出一把糖给我。那双手又厚又大,全是茧子,能一把把我举过头顶。现在那双手缩成了一把骨头,连个茶杯都端不稳。
出院那天我把他接到我家住。他坐在阳台上晒太阳,看着楼下那些老头遛弯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跟我说,小军,你给我买盒烟去。我说不行。他说我求你了。我说求我也不行。他忽然就哭了。我长这么大,第一次看见我爸哭。他坐在轮椅上,哭得跟个小孩一样,说小军,我难受。我说你哪儿难受。他说我哪儿都难受,喘不上气,吃不下饭,睡不着觉。我就剩这一口烟了,你还不让我抽。
我站在他旁边,心里头跟刀绞一样。但我没松口。我知道他这回要是再抽,可能就真没救了。
那之后我爸变了一个人。他不闹了,也不笑了,每天坐在轮椅上,看着窗外,不说话。我给他喂饭他就吃,给他吃药他就吃,给他翻身他就配合。但就是不说话。我有时候跟他说话,他就嗯一声,有时候连嗯都懒得嗯。我知道他在跟我生气,但我没办法。我不能眼看着他把自己抽死。
转机是去年夏天。那天我下班回来,看见他坐在阳台上,旁边放着一个小收音机,正在放京剧。他闭着眼,手指头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,跟着节拍。我走过去,他睁开眼看了我一下,说小军,你小时候我教过你唱《空城计》,你还记得不。我说记得几句。他说你唱唱。我就唱了两句,跑调了。他笑了一下,说你不行,你随你妈,嗓子跟破锣一样。
那是他生病之后第一次笑。
从那之后,他开始跟我说话了。有时候说以前跑车的事,哪条路好走,哪个服务区的饭好吃,哪个货主大方哪个货主抠门。有时候说我妈的事,说她刚嫁给他那会儿,嫌他抽烟太凶,晚上睡觉把烟藏起来,他半夜起来翻箱倒柜地找,找着了又不敢抽,怕她生气,就蹲在厕所里抽,抽完了开窗通风,结果冬天冻感冒了。他说这些的时候,笑着笑着就不笑了,看着窗外,半天不说话。
我把他的烟灰缸收了,打火机扔了,家里所有跟烟有关的东西都清得干干净净。他有时候犯烟瘾,坐立不安,手指头在扶手上敲得跟打鼓一样。我就推他出去走,去公园看人下棋,去河边看人钓鱼。走累了就坐在长椅上,他喘,我给他拍背。拍着拍着他就说,小军,你手劲太大了。我说你以前打我的时候手劲也不小。他说我什么时候打过你。我说我八岁那年,你把我的弹弓扔了。他说那个弹弓你打碎了邻居家的玻璃,我不扔你留着干什么。我说那你也别打我啊。他说我打你哪儿了。我说你打我屁股了,三天坐不了凳子。他想了想,笑了,说活该。
今年春天,他第三次住院。这回是感冒引起的肺部感染,高烧不退,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昏迷了。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,让我签字。我拿着那张纸,手抖得签不了字。我坐在抢救室外面,坐了一整夜。天亮的时候医生出来说,稳住了,但肺功能又差了一些,以后得更小心。
他在医院住了一个月,出院的时候整个人又瘦了一圈,但精神还好。回到家,我把他安顿在阳台上,给他盖好毯子。他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,说小军,我想跟你说个事。我说你说。他说我戒烟了。
我愣了一下。他说真的,我不骗你。我这次在医院里,插着管子的时候,想了很多。我想我要是真走了,你怎么办。你妈不在了,我就你一个儿子。我要是走了,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我说爸你别瞎想。他说我没瞎想,我是想明白了。我抽了四十年烟,戒了十回都没戒掉,这回我真戒了。我不是怕死,我是舍不得你。
我站在他旁边,眼睛酸得厉害,但没哭。我说爸,戒了就戒了,挺好的。他说嗯,戒了。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,说小军,我跟你说个事。我说你说。他说活着这事,得认怂。我年轻的时候觉得抽烟是享受,是本事,谁劝我我跟谁急。现在我知道了,那不是本事,那是傻。人活着,该认怂的时候就得认怂。跟烟认怂,跟病认怂,跟岁数认怂。你认了,你才能多活几天。你不认,老天爷就替你认。
我爸现在七十二了,慢阻肺四年,住院三次,烟戒了快一年了。他每天早上起来,坐在阳台上听收音机,有时候跟着哼两句。他走不了太远,就在楼下院子里转转,跟邻居老头下下棋,晒晒太阳。他说话还是有点喘,但精神好了很多。我每天下班回来,他都在阳台上等我,看见我就说回来了。我说回来了。他说今天累不累。我说还行。他说那就好。
有时候我坐在他旁边,看着他闭着眼听戏,手指头在扶手上敲着节拍,就会想起他以前抽烟的样子。那时候他坐在院子里,烟雾缭绕的,脸都看不清。现在烟散了,他整个人清清楚楚地坐在那里,瘦是瘦,但干净,踏实。我觉得这样挺好。人活到老,能学会认怂,不算晚。
那天他跟我说,小军,我想你妈了。我说我也想。他说你妈走的时候,我其实特别怕。我说你怕什么。他说我怕一个人。我说你不是有我吗。他说那不一样。你妈跟了我一辈子,我习惯了她在旁边。她突然不在了,我连烟都抽不出味了。我说那你现在还抽得出味吗。他说不抽了,什么味都没有了。但他笑了笑,说没味也没关系,活着就行。
我看着他笑,忽然觉得我爸老了,但他也活明白了。他跑了四十年长途,抽了四十年烟,跟我妈吵了四十年架,最后在这把年纪,坐在轮椅上,跟我说活着得认怂。这话要是别人说的,我不信。但从他嘴里说出来,我信。因为他这一辈子,该硬的时候硬过,该怂的时候也怂了。硬的时候他把这个家撑起来了,怂的时候他把命保住了。
挺好。七十二岁,慢阻肺,三回住院,四十年烟瘾戒了。不算晚。活着就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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