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我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鲫鱼豆腐汤端到婆婆床前时,她正眯着眼看墙上的挂钟。下午两点四十分,她每天的这个时候都要确认一遍时间,就像怕错过什么。
“妈,汤炖好了。”我把碗放在床头柜上,顺手把纸巾盒往她手边推了推。婆婆没看我,目光落在汤碗里,说:“你切的姜丝还是太粗。”她舀起一勺,轻轻吹了吹,又说,“老陆以前切的姜丝,细得像头发丝。”
老陆是公公,三年前走的。
我没接话,转身去阳台收衣服。婆婆的衬衫领口有点磨边了,我记下这周要带她去趟商场。窗外的云层压得很低,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雨。阳台上那盆绿萝该浇水了,我摸了下叶子,有点软。
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。我单手抱着衣服从阳台回来,顺势在客厅沙发上坐下,才掏出手机看。屏幕上是我发出去的那条消息的回复提示,紧接着电话就打了进来。
“嫂子,妈摔跤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说?”小姑子的声音急切的从听筒里传来,带着点沙哑,“我今天下午才有空,我过来看看。”
我看着从主卧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的婆婆,她已经放下汤勺,正朝我这边张望。我说:“不用特意跑一趟,妈已经好了,就是腿还有点软。”对面沉默了几秒,说:“那我晚上过来。”我应了声,挂了电话。
婆婆靠在床背上,问我:“小琳打的?”
“嗯,说晚上来看您。”
婆婆没说话,又拿起汤勺。我把衣服抱进卧室,一件一件叠好放回柜子。柜子第三层左边那摞是公公的旧毛衣,婆婆不让扔,说放着心里踏实。我叠到婆婆那件深灰色开衫时,手指摸到内衬有一个线头开了,想着今晚得找针线缝上。
晚上七点多,小姑子带着一箱牛奶来了,还拎了一兜橘子。她进门先看了眼婆婆气色,说“还行,没瘦”,又转头看我,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。我给她倒了杯水,她接过杯子,指尖在杯沿上摩挲了两圈,才说:“嫂子,妈这样一个人在家不行。”
我点头,说我知道。婆婆在里屋喊小姑子进去说话。小姑子起身走进去,门虚掩着,我没刻意听,但隐约能听到她们压低的交谈声。我站在厨房里,把橘子一个个擦干净码进果盘,顺手把水槽边粘的菜叶子拾起来扔了。
晚饭时丈夫回来了,进门就先去婆婆屋里转了一圈。婆婆在屋里说了句什么,他出来时脸上的表情有点沉。小姑子陪着婆婆在屋里吃饭,我和丈夫在客厅。他扒了两口饭,放下筷子,说:“妈一个人确实不行,摔了那次要不是你在家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把菜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他看着我,喉结动了动:“要不你先把工作放一放?”我心里咯噔一下,面上没露,端起碗喝了口汤。汤已经凉了,面上凝了一层薄油。他见我不说话,声音低了些:“我不是不体谅你,就是妈这边……”
我放下碗,看着他说:“我可以照顾妈。”他神色一松,正要开口,我又补了一句:“但我每个月有工资,我全职在家,这部分谁来补?”
他的筷子顿在半空。我起身去盛饭,背对着他说:“我提个数字,八千。你考虑一下。”
身后好一会儿没声音。我盛好饭转身,他猛地拍了下桌子,碗碟震得哐当响。他站起来,椅子腿刮过地面,声音又尖又刺耳:“八千?你当这是什么?做生意吗?”
我端着饭碗站在原地,没动。婆婆的房门开了条缝,小姑子的脸从门缝里闪了一下又缩了回去。
我看了他几秒钟,没再说话,端着饭碗回了厨房。我把饭倒进电饭煲里,顺手把灶台上溅的油星擦了干净。
那晚他睡沙发。我在卧室里听到他翻来覆去的声音。凌晨一点多,他手机亮了,我瞥了一眼,是条短信,从亮起的屏幕上看到“姐”字开头,后面没来得及看。他划开手机看了一眼,背过身去打了几个字,又放下了。
我翻了个身,闭着眼,心里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。
02
第二天早上,我照常六点半起床。煮粥、煎蛋、热了两个馒头,又给婆婆拌了碟小黄瓜。婆婆从屋里出来,坐在餐桌边,看着粥碗,说:“你们昨晚吵什么?我都听见了。”
我往她面前的碟子里夹了两块黄瓜,说:“没说啥。您趁热吃。”
婆婆没动筷子,看着我:“你是不想照顾我?”她声音不高,但我听得清清楚楚。我擦了下手,在对面坐下,说:“我要是真不想,昨晚就不提那八千块了。我就是觉得,我的劳累也得算个数。”
婆婆没接话,吃了两口粥,放下勺子进了屋。门关上了,但没关严,留了一条缝。我收拾桌子时瞥见那条缝里,她坐在床沿上,手搭在床头柜上相框边沿,那里面是公公年轻时的一张照片,站在厂门口,笑得很开。
中午小姑子来了。她进门没进屋,先在客厅坐下,从包里拿出个文件袋,放在茶几上。我看见那文件袋上什么都没写,但纸有点旧,边角有点毛。她没急着推过来,先问我:“嫂子,你现在那个收纳师的工作,一个月能挣多少?”
我说:“看单子,多的时候六千多,少的时候三四千。”她点点头,手指头在文件袋上轻轻敲了两下,说:“妈昨天跟我说了一件事。”她停了一下,我看着她,她没躲,接着说,“爸走之前,留了一笔钱,在银行存着,说了是给妈应急的。妈说,她不想动那笔钱,她留着有别的打算。”
我没说话,等她往下讲。
小姑子把文件袋推到我面前:“这是一份协议,我昨晚想了一夜,自己打的。嫂子,你看看,不满意咱们再改。”我打开文件袋,里面有三张A4纸,纸打印得很整齐,但右下角有点卷。我拿起来,第一行写着:关于母亲日常照护事宜的协议书。
上面有几条:一,乙方(我)负责母亲日常饮食起居及陪诊照护;二,甲方(丈夫)每月支付乙方护理费用八千元,于每月五日前转入乙方账户;三,协议有效期为一年,到期后双方可协商续签或调整;四,母亲若因身体原因需住院治疗,住院期间护理补贴另行协商。
最后面有签名栏,小姑子的名字已经签上了,丈夫那栏还空着。我看了很久。纸上的字印得很正,甚至没有错别字,连标点符号都是对的。
我把协议放回文件袋,看着小姑子:“你哥知道吗?”她摇头:“昨晚我给他发了个短信,他没回。今天我先过来跟你说。嫂子,我知道我哥那个人,嘴上硬。但这事我想好了,妈也是我妈,我不能光让你一个人搭进去。”
我握着文件袋,指尖摸到纸的粗糙边缘。她站起来,整了下衣摆,说:“我跟我哥说去。他要是不同意,我再跟他谈。”她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里有种我一时说不清的东西,她张了张嘴,说:“嫂子,我爸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,说这个家亏欠你。他一直记着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她没等我接话,推门走了。
我站在客厅里,手里的文件袋轻飘飘的,可攥着又觉得沉。婆婆从屋里走出来,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文件袋,没问是什么,只说:“小琳那孩子,性子像她爸,认准的事就拧不过来。”她走到饮水机前,给自己接了杯水,接完转身时,腰好像比早上又弯了一点。
下午两点四十分,婆婆照例坐在床沿看挂钟。我在厨房把早上剩的粥热了,准备给她当点心。她没吃,看着我说:“那八千块,你别有负担。我的养老金每个月打到我卡上,够我花的。”
她顿了一下,又说:“你和小陆的事,我不掺和。但你要记住,这个家是你们俩的,不是我儿子的,也不是你的,是你们两个人的。”
我没答话,把粥碗又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当天晚上丈夫回来时,手里攥着一张折成两折的纸。他把纸放在茶几上,看了我一眼,说:“小琳下午来找我了,把协议给我看了。”我坐在沙发上,没动。他坐到我旁边,两肘撑在膝盖上,低着头,声音闷闷的:“我昨晚是有点着急,说话冲了。但我不是不同意你提钱的事。”
他停了一下,把那张纸摊开,上面有他签好的名字:“我签了。每月五号之前,钱转你卡上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不过我先说清楚,我是觉得你说得有道理,不是怕小琳说我。”
我没忍住,轻轻翘了下嘴角,偏过头去没让他看见。他站起来,挠了挠头,说:“那什么……你那个收纳师的活儿,要是有合适的单子,你接,妈白天我来,我调了班。”这回我转头看他了。他别开眼睛,耳根有点红,说:“你以前不是老说我啥也不管吗,我管一回。”
我说:“好。”
他走进卧室的时候,我发现他裤兜里还塞着一沓纸条,露出一角来,上面好像写了几个字。我没看清,也没问。那晚睡前,我把那份协议又拿出来看了一遍,看到第四条那行“住院期间护理补贴另行协商”时,我心想,这个“另行协商”是谁的笔迹?不像是小姑子打的。
我翻到第二页,在页脚看到一个铅笔写的字,很轻,像是写了又擦掉的。仔细辨认,是个“谢”字。
03
我接了一单,给一个刚搬家的年轻人家做全屋收纳。雇主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,做外贸的。她领我进屋时,客厅里堆了十来个箱子,大到盖毯小到指甲剪。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东西太多了,我请了三天假收拾,越收拾越乱。”
我递了张名片给她,说:“你先去忙,我把能归位的先归位。”那女人去厨房烧水了。我蹲下打开第一个纸箱,最上头是一本旧相册,封面是布纹的,边角磨得发白。我翻开来,里面是一张张按年份排好的照片,最近的一张是她和一个男的站在某个景点前,两个人笑得都很开。
她端着水杯出来时,我把相册放回去,跟她说:“相册这一箱我放书房顶层柜子,你回头自己慢慢看。”她愣了一下,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收拾到下午四点多,我接到丈夫的电话。他说:“妈今天午睡起来的时候又在看那个挂钟,我让她别看了,她没听我的。”他停了一下,又说,“妈问我你会不会今晚回来吃饭。”
我蹲在一堆杂物中间,手机贴在耳朵上。我说:“我活还没干完,晚点回去。”他说:“行。”挂电话前,他像是随口补了一句:“晚上我熬点粥。”
我挂掉电话,把手机塞回兜里,继续把一摞旧书按高矮码进书架。那摞书最底下压着一本账册,蓝皮硬壳,有些年头了。我抽出来翻了翻,是那女人记账用的,翻到最近一页,上面零散记着几笔开销:初三补习班、物业费、老人住院预交款。
我合上账册,把它放回原位,压在那摞书最底下。后来我帮她把床上四件套换了一套新的,旧的那套她让我叠好放衣柜最上层。我叠的时候闻到一股很淡的桂花香,像她衣柜里放了什么香包。我没问。
晚上回到家,客厅灯亮着,餐桌上有粥和两碟小菜。丈夫在卫生间给婆婆洗脚,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。婆婆坐在小板凳上,脚泡在盆里,低着头,说了一句:“小陆小时候也怕烫,每次洗脚都要我先把水温好。”丈夫没接话,低头搓着毛巾。水汽蒙了上来,他额角渗了层薄汗。
我退出来,去厨房盛粥。灶台上还放着一碗已经盛好的,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水皮。碗底压着一张纸条,被水汽洇得有点皱,上面是丈夫的字迹,写着一行字:“你那份我盛出来了,凉了再热一下。”
我把纸条拿起来,纸有点软,墨迹洇开了一个角。我站在灶台边,把纸条对折了一下,夹进手机壳里。
吃完饭,我坐在沙发上翻那份协议。又看了一遍,翻到第三页末尾的时候,我看到甲方签名栏下面有一行小字,打印得很淡:“注:本协议未尽事宜,由双方协商补充,以补充协议为准。”
我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好几秒。这行字用的字体比其他地方小一号,几乎要贴着纸的底边。我没多想,把协议放回文件袋。
那晚临睡前,丈夫侧过身来,说:“哎。”我说:“嗯?”他说:“我今天在妈床头柜里看到一张存折,夹在她那本旧笔记本里,我翻了。”我睁着眼看天花板,等他说。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上面存了不小一笔钱,户名是妈的。我拿起来看的时候,里面掉出来一张字条,写着‘给小陆和小琳的’。”
他顿了顿:“妈存了好几年了。”
我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。他说:“你睡了吗?”我说:“没。”他说:“那你说,妈存的这笔钱……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什么?”我没回答。窗外楼下的路灯把窗帘映出一方昏黄色的光。我盯着那团光,心想,婆婆床头柜那本旧笔记本里,夹着的存折下面那双老花镜的镜腿,有一边是用橡皮筋缠着的。
04
周五下午,婆婆的腰疼又犯了,她忍着没哼出声,但下床时扶了一下床沿。我刚好端着水杯路过门口,看见了,放下杯子走进去扶她。她摆了摆手:“没事,老毛病了。”
我说:“您别逞强,下午我陪您去社区医院看看。”她没吱声,算是默认了。我转身去拿外套的时候,她在背后说:“你上回说那什么……收纳师的活,是不是经常要蹲着?”我说:“有时候,还好。”她说:“那你腰也得注意。”
我说:“知道了。”
社区医院在小区东门外面,走路十来分钟。婆婆走得慢,我放慢步子跟着她。她穿了那件深灰色开衫,袖口的内衬线头还在,我一直没找到针线缝。她走在前面,跟我说:“你公公年轻的时候,腰也不好,干了一辈子焊工,退休那会儿他跟我说,这辈子腰算是交给厂里了。”
我没接话,扶着她过了马路。
医院走廊的灯白得刺眼。婆婆坐在候诊椅上等叫号,我站在窗口填挂号单。轮到我们进去时,医生问了几句,让婆婆去拍个片。我扶着她往放射科走,她忽然站住,说:“我想起来一件事。”我停下,她转头看着我:“你生小满那年,我住院做胆囊手术,是谁在医院陪我的?”
我愣了一下,说:“是您自己说不用陪,让我回家带小满。”她点点头,没再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到了放射科门口,她忽然说:“那时候你天天往医院跑,带粥、带排骨汤。有一次下大雨,你鞋全湿透了,还站在门口把鞋脱了才进来。”
我没说话,扶她进了拍片室的门。
等片子的间隙,我坐在走廊长椅上,手机震了一下。是小姑子发来的消息:“嫂子,妈今天怎么样?”我回她:“腰不太好,拍了片子,等结果。”她秒回:“我今天下班过来,你们别做饭了,我带菜。”
我收起手机,低头看见走廊地砖缝里嵌着一片枯黄的叶子,不知道谁带进来的。我想起那年我爸住院的时候,我连续半个月在两家医院之间跑。那会儿丈夫刚换工作,天天加班,我自己开车来回,有一回在路口等红灯,居然睡着了。后面的车按喇叭把我吵醒。我睁开眼,后视镜里的自己眼下一片青黑。
绿灯亮了,我踩下油门,觉得方向盘有点打滑,手心里全是汗。
婆婆从拍片室出来,手里拿着单子,说她先去个厕所。我坐在原地等她。厕所在走廊尽头,她走得不快,背影像客厅里那座老钟的钟摆,一晃一晃的。
我拿出手机,翻到丈夫昨晚发的那条消息:“妈床头柜里的存折,我看了,上面那个数字,比咱们房贷剩下的还多。”我没回那条消息。此刻我盯着手机屏幕,指尖停在键盘上,打了一行字又删了,又打了一行,又删了。
最后我发了一句:“妈腰不好,今晚粥煮烂点。”
他回了个“好”字。
婆婆从厕所出来,走到我面前,把拍片单子递给我。我接过来,她说:“医生说没啥大事,就是骨质增生。”我说:“那您以后少提重东西。”她说:“我哪提得动什么重东西。”我们往回走,出了医院大门,下午的阳光斜斜地铺在人行道上,她踩在光和影的缝隙里,走得慢,但稳。
走到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下,她忽然停下来,说:“小满下个月生日,是吧?”我说:“下个月八号。”她点点头:“我给她缝了个布包,在衣柜里,还没缝完,你帮我找个拉链。”
我说: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我在洗碗,小姑子带来一袋子菜,在厨房里帮我择芹菜。她忽然问:“嫂子,你那个收纳师的活,是真的喜欢?”我擦着碗沿的水,说:“喜欢。”她说:“那就好。”停了一下,又说,“我爸以前说,人这一辈子,能有个自己喜欢做的事,就不算白活。”
我端着碗从她身边走过,她低下头择菜,芹菜叶子从她指缝里掉下来,落在水槽边。我忽然注意到她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,编得很细,已经有点褪色了。我记得这是去年她生日时,她女儿给她编的。她女儿今年八岁,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丈夫从屋里走出来,看了我一眼,说:“妈说床垫太硬了,要不要买一个加厚的垫子铺上。”我还没说话,小姑子抬起头来说:“哥,你上个月工资发了吧?”丈夫愣了一下,说:“发了。”小姑子说:“那你去买,别让嫂子垫。”
丈夫的脸有点红,说:“我这不是在商量吗。”小姑子没看他,把芹菜扔进盆里:“去就是了。”
我背过身去擦灶台,没忍住,嘴角翘了一下。
05
隔天早上我到储物间找针线盒,翻来翻去找不到,倒是从柜子最里头扯出一只旧纸盒来。盒子是月饼盒改的,外面包了一层浅蓝色花布,布边用白线密密缝了一圈。我认得这个盒子,是婆婆的针线盒,用了好多年了。盒盖已经有点变形,不能完全合拢。
我打开盖子,里面除了线轴、纽扣、顶针,还有一张叠得很小的纸片。我本来没想打开,但纸片露出一角,上面写着一个字,是“谢”。我看了那个字几秒钟,把纸片翻开来。
上面的字很潦草,像是不常写字的人写的。写着一行字:“小琳是我闺女,你也是我闺女。这个家里,你受的委屈我都知道。我不说,但我记着。”
纸片底下还有一行字,跟上面的笔迹不一样,笔画更硬朗,像是另一个人的字:“陆成,你要是不好好对人家,我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陆成是公公的名字。
我把纸片叠好,放回盒子里,把盖子合上,放回原处。我蹲在储物间里,身边堆着旧报纸、空纸箱、几把不用的椅子。地上有一只樟脑球,滚到角落去了。光线从窗户照进来,灰尘在光柱里浮着,一动不动。
我站起来,拿上针线盒去客厅。婆婆坐在沙发上,戴着老花镜,在缝小满那个布包。她缝得很慢,一针一针地,针脚还算齐。我坐到她旁边,说:“妈,让我缝两针。”她没递给我,看了我一眼,说:“不用,我自己来。”
她低下头,又缝了两针,忽然停住了。她把布包放下,摘下老花镜,揉了揉眼角,说:“你公公走之前那半个月,精神一直不好。有天晚上他睡不着,跟我说,他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琳这个家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他说小琳她老公不是个过日子的,他怕小琳吃亏。”
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别人家的事。我没接话。她拿起老花镜重新戴上,又缝了两针,说:“小琳那孩子,苦。”
傍晚,小姑子来送土鸡蛋。她进门把一个纸箱放在门口,也没多留,说今天夜班,得赶回去。我追到门口拉住她:“你等一下。”她站住,回头看我。我张了张嘴,说:“你手腕上那根红绳,是不是该换一根了?”她低头看了一眼,说:“还好,还能戴。”
我说:“我那里有一卷红绳,是之前买手链剩的,给你换一根。”她愣了一下,说:“不用了嫂子,这个还结实。”我说:“那你哪天有空来,我给你编个新的。”她站在门口,门外的风灌进来,把她头发吹乱了一点。她点了点头:“行,哪天有空。”
她骑上电动车走了。我站在门口,看她拐过小区花坛,背影被路灯拖长又缩短。门口放着她送来的那箱鸡蛋,我弯腰拎起来,箱底有点沉,我拿进屋打开来看,鸡蛋码得整整齐齐,上面还盖着一块布。布底下压着一个信封。
信封上没写字,口是封着的。我犹豫了一下,打开来。里面是一张纸条,字是小姑子的:“嫂子,我不太会说话。你那八千块的事,我觉得才是对的。我哥他要是不肯给,我给你。”
我把纸条叠好,放回信封里,塞进抽屉最里面。
那天晚上吃饭时,丈夫忽然放下筷子,说:“妈,您那笔存折上的钱,您自己留着用。我和小洁能挣,不用您惦记。”婆婆没抬头,夹了一筷子菜,说:“我知道。”
我坐在旁边,把汤碗里的浮油撇了撇,没说话。餐桌上的灯管有点闪,一闪一闪的,丈夫抬头看了一眼,说:“改天换个灯管。”婆婆说:“嗯,换吧。”
饭后我洗碗,丈夫在客厅修那盏灯。他踩在凳子上,够不到灯管,又下来搬了个高一点的凳子。婆婆坐在沙发上,没看电视,看着他在那里折腾。我擦着手走出来,站在厨房门口,灯光一闪一闪地映着三个人的影子。
丈夫终于把新灯管装上了,白光一下子稳定下来,亮得有点刺眼。他跳下凳子,冲我说:“好了。”婆婆坐在沙发上说:“亮堂了。”我看着灯管,忽然想,这盏灯买了多久了?上次换的时候小满还在上幼儿园,现在都上三年级了。
那晚我睡前打开手机,翻到备忘录里记着的一条:“周六下午三点,小满家长会。”然后我往下翻,看到两年前的一条备忘录,写着:“爸忌日,记得给妈打电话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,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。两年前的这天,我正忙着接一个急单,差点忘了给婆婆打电话。后来是丈夫打过去的。他在电话里说了几句,挂了之后跟我说,妈在电话那头哭了,但没哭出声,就是声音有点抖。
我放下手机,闭上眼睛。窗帘没拉严,漏进来一道街灯光。照在床沿上,像一条细细的裂缝。我翻了个身,想起白天在针线盒里看到的那行字:“你受的委屈我都知道。我不说,但我记着。”
我鼻子有点酸,但没掉眼泪。我把脸埋进枕头里,心想,这算什么呢。
06
周末上午,我在阳台上晾衣服。太阳很好,风里带着楼下桂花树的味道。婆婆坐在客厅里,把那个缝好的布包翻来覆去地看,拉链装好了,她试了试,顺畅。她把布包放下,说:“小满会喜欢这个颜色吗?”
我说:“她喜欢粉的。”婆婆低头看了看那块布,是深蓝色的底印着碎花,她说:“那我再给她做一个粉的。”我说:“行。”
下午,丈夫带着婆婆去医院拿片子,我一个人在家。我把储物间那个针线盒又拿出来,打开盖子,那纸片还躺在里面。我把它翻出来,看了两遍,又叠好放回去。我拿着针线盒走到阳台,坐在小板凳上,把那件深灰色开衫袖口的线头缝好了。针脚不太齐,但结实。
缝完,我把衣服叠好,准备放回婆婆衣柜。打开衣柜门的时候,我看了看第三层那叠公公的旧毛衣。最上面那件藏青色的,领口有点松。我伸手摸了一下,毛线有点扎手。这件毛衣我见过公公穿了很多年,洗得领口都变形了,也没舍得扔。
我关上柜门,把开衫放回婆婆那摞衣服最上面。
傍晚,小姑子来了,带着她女儿小雨。小雨进门就跑到婆婆屋里去了,小姑子站在客厅里,手里拎着一袋橘子,像上次一样。她把橘子放在茶几上,说:“嫂子,我哥那个协议签了,你那份收好了吧?”我说收好了。她说:“其实我妈跟我说过,她不想拖累你们。她想过去养老院。”
我愣住。她看着我,说:“上回我来看她,她跟我说的。我当时没答应她,说让她再想想。嫂子,你跟我哥说说,让妈别这么想。”
我站在客厅里,手里还攥着那袋橘子的提手。她说:“我妈那个人你知道,啥事都先替别人想,从来不替自己想。”她说完,转身进婆婆屋里去了。我站在客厅,橘子从袋子里滚了一个出来,掉在地上,我没弯腰捡。
那天晚上,丈夫从医院回来,说婆婆的片子结果出来了,骨头没啥大问题,就是老化的,平时注意别累着就行。他坐在沙发上,翻着手机,忽然说:“妈今天在医院问我,说要是她真不能动了,是不是得请个护工。”
我端着杯子站在厨房门口。他说:“我说不用请护工,家里有人。”他停了一下,又说:“妈没吭声。”
我没接话,喝了一口水。水是凉的,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。
第二天早上,我跟往常一样去给婆婆送粥。她坐在床上,已经穿好了衣服,正对着窗户发呆。我把粥放在床头柜上,说:“妈,粥好了。”她没动,看着窗外,说:“今天太阳好,我想下楼去坐坐。”
我说:“好,我扶您下去。”她转过头来看着我,说:“你去上班吧,我自己能走。”我说:“今天没活,我陪您。”她没再推辞。我扶她下楼,小区花坛边有棵老槐树,树下有一张长椅。她坐下来,我坐在她旁边。阳光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,叠在一起。
她坐了一会儿,说:“你婆婆老了。”我说:“您不老。”她说:“你别哄我。我自己知道。”我没说话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说:“你公公走的时候,我跟自己说,要是一个人也能把日子过好。但有时候,不是那么回事。”
她停了一下,说:“你和小陆,好好过日子。”我说:“嗯。”
我们又坐了一会儿,她忽然站起来,说:“回去吧,粥该凉了。”我扶着她往回走。走到单元门口,她忽然说:“那个协议,你收着。以后的事,咱们慢慢商量。”我说:“好。”
下午,我坐在书房里,把那份协议又翻出来看了一遍。看完,我把纸放回文件袋里,然后把文件袋放进抽屉最里面。抽屉里还有小姑子那封信、那根旧红绳、手机壳里那张纸条。我没再看,把抽屉推回去。
晚上,婆婆在屋里看电视,声音调得很小。丈夫在阳台上接了个电话,回来跟我说:“单位下周安排我出差三天。”我说:“去呗。”他说:“那妈这边……”我说:“我在家,没事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他走到厨房门口,站住,背对着我说:“以前可能我确实……不太体谅你。”我看着他的后背,他说完那句话,也没等我接,自己走进卧室去了。
我站在厨房里,水龙头还开着,水哗哗地流着。我把水关掉,拧紧。厨房窗台上一盆薄荷,叶子有点蔫了,我伸出手指碰了碰,还带着一点潮气。
婆婆的声音从客厅传来,喊我:“小满她妈,你帮我把电视声音调大一点,我听不清了。”我应了一声,擦干手走出去。
客厅里,电视上播着一个老剧,画面里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在院子里晾衣服,风吹过来,白床单扬起来,遮住了半边画面。婆婆眯着眼看,嘴角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笑意。我拿起遥控器,把音量调大了一格。
她没看我,说:“够了。”我把遥控器放下,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,陪她看那部老剧。屏幕上的女人收了床单,转身走进屋里,镜头切到一个男人蹲在门口削土豆皮。
那晚我睡下后,想起白天婆婆说的那句“你婆婆老了”,她用的是“你婆婆”,像在说别人家的事。我翻了个身,窗帘缝里的街灯还亮着。我闭上眼睛,想到抽屉里那些东西,心里觉得有点满,又有点空。
窗外传来一声猫叫,声音不大,拖得有点长。
我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,没来由地想起那天在医院走廊地砖缝里看到的那片枯叶子。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那里。
我拿起手机,屏幕亮了。备忘录里还留着那条两年前的记录:“爸忌日,记得给妈打电话。”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按了下锁屏键。屏幕暗下去,房间里又只剩下窗外那团昏黄的路灯光。
第二天早上,我蹲在厨房里剥蒜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照在案板上,蒜皮落了一地,白花花的,像一层薄薄的雪。婆婆的声音从客厅传来:“小满她妈,我那个蓝布包,你帮我找一下。”
我应了一声:“在衣柜第二层。”说完,我放下手里的蒜,站起来往她屋里走。走到门口,我回头看了一眼厨房地板上那些蒜皮,阳光照在上面,边缘泛着一层细碎的光。
我转回身,走进婆婆屋里,说:“妈,我帮您找。那布包上回您缝拉链的那个,我给您放柜子最上头了。”婆婆站在床边,回头看着我,说:“好。”
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,把她花白的头发映出一层淡金色的边。她站在那里,像一棵老树,在风里站着,不摇不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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