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朗打电话回来那晚,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:妈,这周六我带嘉雯回来给你看看,她妈妈也一起来,说想看看我们家什么样。我攥着电话连声应好,夜里兴奋得没睡踏实——我这个人胆子细,可办这样的事,比办年货还有劲。
儿子今年二十五,在医院工作,处对象的事我急了好几年,如今总算把“未来新妇”盼到了嘴边。他在电话里把嘉雯夸得天上有地下无,我笑他:情人眼里出西施,人还没进门呢。
笑归笑,挂了电话我就翻出利是封,规规矩矩封了一万元进去——我们这边的讲究,头一回上门,见面利是封得厚,就是把人当自家人看。
老爷子今年七十五,腿脚不便,眼神也差,这些年起居都是我照顾;家婆走后他一直跟我们住,几十年没红过脸,拿我当亲生女儿看待。
老公常年出差,家里有这位老人家作伴,我心里踏实许多。他一听说孙子要带女朋友回来,高兴得像个小孩,当晚就拉着老公上街,给自己挑了一身新衫。
周六一早,我天没亮透就起来忙,土鸡、鲜虾、蒸鱼,还有老爷子念叨了半个月的焖鸭,摆了满满一大围台。头天夜里老公还打趣我:一万块,比当年娶我的聘礼还厚。
我说那能一样吗,聘礼是给媳妇的,这个也是。利是封我没放进抽屉,专门塞在围裙口袋里,想着开饭时当着大家的面交到嘉雯手上,热热闹闹像个仪式。
老爷子吃完早餐就换上那身新衫,坐在沙发正中间等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隔一阵就问一句:十点半是吧?我说十点半,您坐着歇就行。
十点半,门铃响。嘉雯生得确实好,大眼睛,皮肤白,进门规规矩矩叫了声阿姨;她妈妈提着一盒糕点,一口一个阿姨,还说我常听阿朗提起您。
礼数挑不出错。老爷子乐呵呵地从茶几上捧起果盘,挑了个最红的苹果,用手掌拍了拍,就朝嘉雯递过去。嘉雯身子往后一让,眼睛往旁边飘了一下,起身坐去了另一张沙发,那只苹果悬在老爷子手里。
我心里咯噔一声,赶紧把苹果接过来,笑着说爸我来我来。转念想想,姑娘许是怕生,兴许是嫌老人家手上不干净,也不算不能理解,我便按下没提,拉着嘉雯妈妈坐下喝茶。
菜上齐了,我摆好碗筷请大家入座。刚一转身,就见嘉雯端着自己那份碗筷进了厨房,水声哗哗,又冲又洗。我正要跟进去,被她妈妈按住:别麻烦,让她自己来。
出来嘉雯问我:阿姨,家里有公筷吗?我眉头皱了一下,还是应得爽快:有有有,是我疏忽了。她妈妈在旁边打圆场:这孩子就这样,讲究,阿姨你别往心里去。
我笑着说不介意,转身去橱柜拿公筷,心里到底不是滋味——那些碗筷明明在消毒柜里消过毒的。老爷子不懂这些讲究,见嘉雯年轻,把她当自家孩子疼,一个劲儿拿自己的筷子往她碗里夹菜,嘴里念着多吃多吃。
嘉雯起初还动两下筷子,等老爷子把一块鸭肉夹进她碗里,她的筷子就停了,那块肉再没被碰过。倒是她妈妈,一路往女儿碟子里添菜剥虾,她都受着,一句讲究也没讲。
阿朗在桌上打圆场:她一向这样,妈,你别多心。嘉雯又看了看我,把碗一推:阿姨,我饱了。说完就去沙发上剥橘子。
我给她妈妈布了菜,陪着说话,手上把公筷一双双补到每个人跟前,又凑到老爷子耳边低声说:爸,客人头一回来,让人家自己夹,她想吃什么自己有数。
老爷子愣了一下,哦了一声,把筷子收回去,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,有点讪讪的,凑回我耳边小声嘀咕:现在的女仔,讲究真多。
我拍拍他的手背,让他别出声。他是想表示亲热,我不能让他下不来台,也不能当场质问嘉雯——她重洗餐具、开口要公筷,兴许就只是讲究,未必是嫌我们。这顿饭就这么过去了。围裙口袋里的利是封硌着我,我没掏出来。
饭后我和嘉雯妈妈坐在沙发上聊天,问她跟阿朗处得怎么样,她笑笑说还可以,又问了问阿朗小时候的事,听着倒是上心。我试着找话,问嘉雯做什么工作的,她轻声说在医院,跟阿朗算同行,说完便安静地坐着。
临了她妈妈还问我家里老人身体怎样,我说老爷子跟我们住,腿脚不便,都是我照料着,她点头说难得。聊了半个多钟,她说时候不早了,得赶回去。
我们送到楼下,我嘱咐阿朗开车稳一点。嘉雯妈妈摆摆手:我先说好,我有点晕车,不碍事的,坐后面就行。阿朗立刻说:阿姨,那您坐副驾,我把车窗摇下来,空气一流通就舒服多了,我开慢点。
话音没落,嘉雯接了一句:不用管她,老毛病了,一直这样,坐车就晕。妈,你坐后边,副驾留给我。她妈妈抬头看了女儿一眼,笑没变,只是应那声好应得慢了半拍。
嘉雯妈妈弯腰坐进了后座。我和老公不知什么时候都站在了门口,对视一眼,谁也没出声。嘉雯拉开副驾车门上了车,隔着车窗还在跟阿朗说什么,阿朗笑着点头。
我手伸进围裙口袋,指尖碰了碰那只厚厚的利是封,又收了回来,朝车子挥了挥手,看着他们拐出巷口。上楼的时候老公低声问:那封利是呢?我说,今天先不给。他哦了一声,没再问。
晚上阿朗回来,一进门就把车钥匙撂在玄关柜上:妈,我明明看见你封了利是,怎么没给?人家第一次上门,你总得给我个说法。
他把茶几上的果盘挪开,坐到了我对面。我把利是封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茶几上,一样一样说给他听:递苹果她躲开;消毒柜里的碗筷她当面重洗,开口就要公筷;你爷爷夹给她的菜,她一筷子没动,说饱了就去了沙发。
这些我原本都能往好处想,年轻人讲卫生,怕生,不算什么,何况你在桌上还替她说了话。可上车前那一下不一样,她妈妈自己都说坐后面就行,她还说不用管,老毛病,让妈妈坐后座,副驾留给自己。这封利是,本来是我愿意欢迎她当自家人的意思。我今天掏不出来。
阿朗在沙发上坐了半晌才开口:妈,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。嘉雯前几年在外头跟人拼过一桌饭,感染过一次,好了以后就落下心病,别人的筷子一碰到她的碗沿,她整个人都绷起来,公筷在她科里是天天讲的事。
晕车那件事,她妈妈常年这样,他以为她出门前吃过药了,才想让老人家坐前面舒服些。我看着他:她受过的苦是她自己的事,这个我认,那两件也该去问她本人,不能凭一顿饭定人的性子。
可副驾不一样,那是她当着她妈妈的面亲口说的话,不是误会。一个人习不习惯把不舒服留给妈妈,这个我圆不了,你也别替她圆。
阿朗问:你是认定她不好了?我说:我是没认定她好,这两样差得远。他沉默了一阵,说:好,我去问,问她,也问她妈妈,不带答案去,就问那两件事她们当时怎么想。
我说:问清楚之前,这封利是在我这儿。婚事是你们自己的事,我不替你定,可我也不能什么都不看就点头。
接下来两天,阿朗没有替任何人编理由,分开去问,回来一五一十转述给我。我只问了一句:这些是她自己认的,还是你猜的?他说:她妈那边是原话,她那边也是她当面认的。
嘉雯承认自己对共餐的紧张是真的,落下的心病改得慢;那天她不肯当面回绝长辈,怕一句“不用夹”显得没礼貌,就一味躲着,结果反而让人难堪,这个错她认。
副驾那件事她也认了:她自己一样晕车,从小到大都是妈妈把稳当的位置让给她,让成了习惯,那天顺手就没过脑子。她妈妈的回答,阿朗学得很短:我总说没事,那天是真不舒服;可我也不想女儿被一顿饭定了性。
阿朗转完问我:妈,那还见吗?我想了想,说:见。她肯自己认,我就得给个当面的机会。但有一条,她要自己面对你爷爷和她妈妈,你不许替她打圆场。阿朗说行,茶楼他来订,公筷提前跟店里讲好,也先跟爷爷说清楚。
几天后的中午,我们在外面那间茶楼订了位,老公特意调开了班。头天晚上阿朗就给老爷子打了电话,说好这顿用公筷,老爷子在电话里嗯了三声。
当天他又穿上那身新衫,进门时还问我领子正不正。落座的时候,嘉雯先拉开里面那个位子,扶着她妈妈坐下:妈,这边不靠过道,稳当。
然后才说自己一早吃过晕车药了,今天没事。她提壶给全桌斟了茶,最后给老爷子添满。老爷子坐在她对面,手放在桌沿上,没像上回那样急着张罗。
点心还没上齐,嘉雯放下茶杯,对着老爷子开了口:爷爷,上回在您家里,您给我递苹果、给我夹菜,我躲开了,一声也没吭,让您下不来台,对不起。
我不是嫌您,是我自己有个毛病,别人的筷子一碰到我的碗沿就浑身不自在,是在医院落下的。可我那时候闷着不说话,比直接说不更伤人,这是我不对。
老爷子听完摆了摆手,声音低低的:傻孩子,讲这些做什么。我规矩旧了,往后不给你夹菜,你想吃哪样自己夹,或者叫阿朗帮你。
他抬手像要拍拍她的手背,半途想起什么,改成把那杯茶往她那边推了推。说完他自己先笑了,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。
蒸笼一屉屉端上来,公筷摆在转盘边上,谁给谁让菜都先过公筷。嘉雯妈妈夹起一只虾饺放进老爷子碟里:爷爷尝尝,这家的虾饺出名。
老爷子忙不迭道谢。趁大家拿点心的空当,我从包里把那只利是封取出来,隔着转盘递到嘉雯面前:这是那天没送出的见面礼,今天补给你。
她愣了一下,看看我,又看看阿朗,双手接了过去。我把话说清楚:这不是准了你们的婚事,就是我补上的见面礼。往后合不合适,结不结婚,你们自己慢慢处着看。
她耳根有点红:谢谢阿姨。利是我收下,怎么往下走,我们也再看看。阿朗接了一句:妈,我不催你现在认可她。以后两边家里有边界上的事,我先问清楚,不替谁含糊带过。我点点头,给他添了杯茶。
老爷子伸公筷把一屉马拉糕转到嘉雯面前,自己的筷子没有再伸过去。嘉雯先问她妈妈:妈,你想吃哪块?挑了一块放进她妈妈碟子里,才给自己夹了一小方。热气从蒸笼里冒上来,一家人围着转盘慢慢地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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