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西
1959年，江西兴国一名普通农村妇女翻到一张报纸，目光停在照片上许久。照片中的人，正是陈毅。她喃喃说道：“他还活着，他还活着。”这名妇女叫赖月明，照片里的人，曾是她的丈夫。
这场迟来的辨认，牵出了一段被战乱截断的婚姻。赖月明1914年出生于江西兴国，家境贫寒，幼年没有进学机会。十四岁那年，她被父亲送去做童养媳，日子低头顺眼，几乎看不到出路。
变化发生在1929年前后。红军进入兴国一带后，地方建立苏维埃政权，并组织妇女参加工作。赖月明不识多少字，却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。她离开婆家，参加妇女组织，做宣传、发动群众，逐渐从一个受困于婚姻的乡村女子，成长为基层革命干部。
她做事细密，胆子也大。十七岁时，已经担任相关基层职务，后来参与妇女工作和根据地建设。那几年，江西苏区处于反“围剿”斗争的紧张环境，妇女干部不仅要动员群众，还要传递消息、筹集物资，稍有不慎便会陷入危险。
1932年，赖月明被安排到瑞金学习。毕业后，她进入江西省委工作。蔡畅见到这个年轻姑娘时，对她的勤快、聪慧和朴素印象很深，便想把她介绍给陈毅。
当时的陈毅三十一岁，前妻肖菊英已于1931年牺牲。长期行军作战，使他的生活十分简朴，也很少考虑个人婚事。蔡畅夫妇提起赖月明时，他连连推辞：“我常年在外打仗，不能耽误人家姑娘。”
赖月明听说对方是陈毅，也觉得两人相差太远。一个是部队首长，一个只是基层女干部；一个受过较完整的教育，一个连识字都刚刚起步。蔡畅劝她：“共产党人的婚姻，不看门第，关键是志同道合。”
一次报告会上，赖月明第一次近距离见到陈毅。台上的陈毅身形清瘦，讲话有力量，举止中没有多少官架子。陈毅也注意到了台下的她。此后，两人在组织安排下正式见面，陈毅坦率说明自己曾经结婚，也说明军旅生活充满风险。
赖月明说出了心里的顾虑。陈毅没有回避，只是告诉她，文化差距可以慢慢弥补，身份高低并不是夫妻相处的依据。那次谈话之后，两人逐渐确认了关系。1932年7月，他们举行了简单婚礼，住处不过是一间借来的小屋，屋里只有旧床和书桌。
婚后，陈毅常教妻子识字，每天写几个字，讲一些革命形势。赖月明学得认真，进步很快。可夫妻生活并没有因此安稳下来，他们分别承担工作，聚少离多成了常态。赖月明偶尔流露不舍，陈毅却没有把她调到身边，而是认为自己不能利用职务照顾家属。
1934年10月，中央红军主力开始长征。此前陈毅在战斗中负伤，右胯骨严重受损，无法随队行动，留在中央苏区坚持斗争。赖月明接到通知后，冒险赶到后方照料丈夫。那时交通阻断、敌情复杂，她一路辗转，抵达时陈毅的伤势已经拖了很久。
她守在病床旁，照料饮食，处理伤口。经过一段时间护理，陈毅的情况有所好转。遗憾的是，夫妻团聚只维持了很短时间。陈毅认为根据地形势紧迫，赖月明必须回乡开展工作，不能一直留在自己身边。
赖月明起初不愿离开：“我留下来照顾你。”陈毅劝她，革命工作不能因夫妻团聚而停下，并承诺以后一定设法寻找她。她最终含泪离开。谁也没有料到，这次分别会持续几十年。
回到兴国后，赖月明继续从事妇女工作。后来当地党组织遭到破坏，她与上级失去联系，行踪也变得难以查找。陈毅多次托人打听，得到的消息却十分混乱，有人说她被捕，有人说她已经遇害。
更严重的是，赖月明的父亲为了掩饰女儿的去向，曾对外声称她已经跳崖身亡。消息传到陈毅那里，真假难辨。1937年秋，陈毅在江西兴国处理工作时听闻噩耗，悲痛之下写下诗句，其中“月明”二字，被认为寄托了对赖月明的哀思。
而赖月明并没有死。与组织失散后，她曾四处躲避，生活极其困顿，甚至被父亲再次安排婚事。后来她与一名负伤掉队的红军结婚，生下一男两女。此时的陈毅也已经重新组建家庭，双方都以为对方不在人世。
1959年，赖月明从报纸上认出陈毅。她没有立即北上，因为身边已有丈夫和孩子，也明白彼此早已走过不同的人生道路。她把那张报纸珍藏起来，想念时便拿出来看看。
1972年1月6日，陈毅在北京逝世，终年七十一岁。村中广播传来消息时，赖月明悲痛失声，却始终没有机会再见他一面。1988年，她终于来到北京，见到了年迈的蔡畅。两位相识于革命年代的老人紧紧握手，半个世纪的误会与离散，已经无法追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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