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|老达子
本文共2510字,阅读时长大约5分钟
前言
古人说,画饼充饥。饼画得越大,饿得越久,到头来肠子里的那团火,就越容易点着别人。
1990年7月1日,当两德货币以1:1的比例正式合并,东德人排起长队,用手里那叠几十年都买不到什么东西的东德马克,换成了锃亮的西德马克。那一刻,人群里有人哭了,有人在拍照,有人拿着新钱买了一辈子没舍得买的香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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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柏林墙倒塌之后最欢腾的一天。
时任联邦总理科尔在广播里承诺:统一不会让任何人受苦,东德会在几年内出现“繁荣的风景”(blühende Landschaften)。这句话后来成了德国历史上被引用最多的政治承诺之一——不是因为它实现了,而是因为它没有。
三十年过去了,那片繁荣的风景到底长什么样?2024年9月,德国图林根州议会选举,极右翼的德国另类选择党(AfD)拿下32.8%的选票,成为该州得票最多的党。这是二战以后,极右政党史上头一回在德国某个州的选举里登顶夺魁。
没有人是天生极端的。一个人走到那个位置,中间一定隔着很多次失望。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,这三十年的失望是怎么一点点攒出来的~
科尔那句繁荣的风景
1990年的货币统一,经济学家们普遍不赞成1:1这个比例。当时东德马克的实际购买力和西德马克根本不在同一个量级,强行拉平,意味着东德工厂生产出来的东西,在国际市场上立刻变得比西德贵出一大截。
这还没完。货币联盟成立后不到一年半,苏联解体、东欧各国纷纷转型,东德工厂多年来最主要的客户群——苏联和东欧计划经济体的订单——几乎在一夜之间消失了。
东边失去了买家,西边又有更有竞争力的同行,东德工厂夹在中间,结局基本可以预见。
处理这些工厂烂摊子的,是一个叫信托局(Treuhandanstalt)的机构。它接管了大约八千五百家东德国有工业企业,后来拆分重组之后有一万两千多家,几乎囊括了整个东德的工业体系,涉及员工将近四百万人。
信托局的使命是把这些企业私有化或者清算掉。主事的几乎全是从西德空降过来的经理人和专家,节奏之快,让很多人目瞪口呆:不到五年的时间,大约三千七百家工厂被直接关闭,最终保留下来的工作岗位只剩当初的三分之一。
也就是说,每三个在东德工厂上班的工人,就有两个在这场改革里丢了饭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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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1989年到1992年,东德工业增加值跌了六成以上,失业率从名义上的零飙升到15%以上,这个数字还在往上走,在部分地区一度突破20%。这种高失业状态在东德持续了整整十五年,直到2005年前后才慢慢回落。
科尔说的繁荣的风景,在不少东德城市里,具体呈现出来是:关闭的工厂锈迹斑斑,年轻人打包行李去西边找工作,街上越来越多的老人。
信托局那场四百万人的大清货
柏林信托局的总部在今天的柏林市中心,那栋楼现在是联邦财政部。一个细节很说明问题:当年信托局被迫关闭一家工厂的时候,通常不会在厂门口贴太多解释。工人们一觉醒来,发现门上挂了锁。
批评者把信托局的操作称为经济殖民。
那些买走东德工厂的投资方,西德资本占了大多数。出售条件里有一项叫就业承诺,买家理论上需要保证保留一定数量的岗位。但承诺的时效很短,期限一过,很多买家该关的还是关了。
更让东德人难受的是另一件事:原来在体制内积累了几十年的职业经验,到了西德的标准体系里,往往不被认可。工程师要重新考证,医生要重新培训,原来是工厂骨干,现在成了要从头学起的学徒。
统一后的失业大军里,女性一度占了大约七成。东德时代,妇女就业率非常高,托儿所体系完善,双职工家庭是常态。统一之后,西德那套“主妇在家带孩子”的老观念开始渗进来,加上大量工厂关闭,女性首当其冲。
很多人问,这些人后来去哪了?答案是:往西走了。从1989年到2000年代初,有超过150万人从东部各州迁出,主要都是年轻人。留下来的,很多是没有能力或没有意愿离开的中老年人。
一个地区,年轻人走了,工厂关了,只剩下空厂房和留守的老人,这不只是经济问题,是一种更深的撕裂。
Ossi:统一后被划成二等
东德人有个自嘲的说法,叫Ossi,就是东边人的意思。这个词从统一之后开始流行,起初无所谓褒贬,后来越来越多了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轻蔑。
西德人管自己叫Wessi,西边人。两个词放在一起,反映出来的是两个群体在同一个屋檐下、其实并没有真正融合的现实。
有社会学研究者做过调查:在东德,有相当大比例的人觉得自己像二等公民。这不是指收入数字上的差距,尽管差距的确存在(统一多年后,东德地区的平均工资和养老金仍然低于西德),而是一种身份层面上的落差感。
你原来那个体制不算数,你原来那些年不算数,你在原来那个体制里做过的事不算数。整个东德的历史被定格成了一个括号,括号里的东西统一打包扔掉。
研究者把这种情绪叫做集体剥夺感(collective deprivation)。有意思的是,经济学上的贫困指标和这种剥夺感的关联并不那么直接。也就是说,不是最穷的那批人最愤怒,而是那些在统一前有过稳定身份、有过工作、有过体面生活的人,失落感最深。
他们失去的不只是工作,而是一种“我知道自己是谁、我在这里有位置”的感觉。
统一这件事,在西德叫重新统一,是光荣历史的延续。在东德,它更像是一次被兼并,没有人问过你意见。
为什么投AfD,而不是投别人
德国另类选择党成立于2013年,最初的定位是反欧元、反欧盟的经济民粹政党,跟排外、极右的关联并不那么突出。但很快,它开始往右转,反移民的声音越来越响,到2015年默克尔开放边境接收难民,AfD借着那波争议在全国迅速扩张。
最奇怪的地方在这里:AfD在西德当然也有支持者,但力度远不如东德。在萨克森、图林根、勃兰登堡这些州,AfD的得票动不动就是30%以上;而在西德的巴伐利亚、北莱茵-威斯特法伦这些州,同样的基本盘,AfD通常拿不到15%。
为什么同一个政党,在东德特别能打?
社会学研究的结论是:东德人投AfD,主要原因不是更仇外,而是政治疏离感更强。他们觉得,不管哪个党执政,都不会真正在乎他们。基民盟(CDU)、社民党(SPD)、绿党——这些主流政党在东德人眼里,象征的是那个把他们当成需要改造的落后地区的西德精英体系。
AfD不一样。AfD说,你们没有被代表,你们被抛弃了,你们是受害者,而我们是唯一一个愿意为你们说话的党。
这套话在很多地方说了都没用,但在东德说得特别有效,因为那里的人有30年的切身经历可以对上号。你说我们是受害者?是,我们是。你说精英不在乎我们?对,他们真的不在乎。
有一个数字很能说明问题:在图林根州,30岁以下的年轻选民里,有将近40%投给了AfD。这些人出生于两德统一之后,他们没有亲历过东德,但他们继承了父母那一代的讲述,继承了那种积累了三十年的委屈感。
2024年图林根州选举AfD拿下32.8%,萨克森州拿下30.6%。民调里,萨克森-安哈尔特州的AfD甚至一度测到过44%。数字还在往上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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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达子说
繁荣的风景这句话,说的人早就忘了,听的人一直记着。
东德地区今天的右翼浪潮,不是从2013年AfD成立那天开始的,也不是从2015年难民潮开始的。它的起点,是1990年代那批在信托局门口等待通知的工人,是那些把西德马克换到手、却很快发现工厂已经不在了的人。三十年时间,这股力量找了很多个出口,终于找到了AfD这扇门。
门开不开得进去,另说。但那股力气本身,来自真实的历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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