抗战时期在重庆,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曾当面向五十六岁的马一浮追问:蒋介石身上,看不看得到一点中兴的气象?
这个问题不好答。
马一浮沉吟了一两分钟,说出一段判词,把"中兴"二字彻底否掉了。
这个年轻人叫任继愈,后来是中国科学院院士、国家图书馆馆长,他晚年把这段对话写进《马一浮论蒋介石》一文,成为今天我们知道这件事最可靠的出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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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一浮为什么会在重庆,又为什么能见到蒋介石,这本身就是一段内幕。
一九三七年"七七事变"后,国民党高层总结战局,蒋介石、孔祥熙等人得出一个判断:国人多有附逆者,日寇敢于长驱直入,咎在"人心不古",是新式教育把人心教坏了,所以要办一所传统书院,用圣贤之学匡补时弊。
办书院需要一面旗帜,朝野两界都认的人物,数来数去就是马一浮——他是绍兴才子,早年留学美、德、日,读过《四库全书》,熊十力说"马一浮道高识远",梁漱溟称他"千年国粹,一代儒宗"。
但马一浮不是一请就动的人。他跟政府接谈,先立三条:书院不列入现行教育系统,除春秋祭奠先师外不举行任何仪式,不参加任何政治活动。陈立夫满口答应,蒋介石也表示"始终以宾礼相待",拨开办费三万元、月给经费三千元。
一九三九年一月,当局派大汽车到广西宜山接马一浮入川,"意殆如古之所谓安车蒲轮",一九三九年九月一日,复性书院在四川乐山乌尤寺开讲。
然而,即便如此,马一浮心里始终是有所保留的,他在给朋友熊十力的信里写明底线:"以儒者立事,不可轻言请求。若求而与之,不唯失其自处之道,亦使彼重道之心完全消失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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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这段川渝奔波的日子里,蒋介石接见了马一浮,席间摆出虚怀若谷的姿态,请教治国之道。
据任继愈现场记录,马一浮劝蒋的话是:"虚以接人,诚以开物,以国家复兴为怀,以万民忧乐为念。"
民间后来流传更广的版本是"唯诚可以感人,唯虚可以接物,这是治国的根本之法",两种记法字句虽有出入,内核是一个:治国以诚意为本。
刘梦溪《马一浮与国学》里另记有"恕以接人,诚以开务"的表述,并点明马一浮特意强调"诚即为内圣外王之始基"。
话如果只讲到这里,这场见面大约就是一场体面的君臣唱和。
然而,马一浮随后话锋一转,请蒋介石"务以国家民族为重,捐弃宿怨前嫌,联合各党各派,共同抵御外侮",这等于当面指责蒋欺骗人民、虚伪专制、排斥异己。
这一番话,说得蒋介石默默无语,甚至有些尴尬。据刘梦溪书中转述,蒋介石事后对"诚"、"恕"二字甚为不快,他始终觉得"诚"、"恕"这样的话,是他对部下讲的,轮不到一个老儒反过来教训他。
正是这一席话,把双方的心思都戳穿了:蒋要的是礼贤下士的戏码,是书院这块"人心不古"的药引子;马一浮要的是真行王道,你真听,我就真讲。
蒋介石听不进去,马一浮也不抱幻想。他离开重庆时给友人的信里写道:"在渝留止浃旬,所见之人不为少,据理观察,终觉前路茫茫,少有希望。一派虚伪苟且之习,毫无忧勤惕厉之意,处此偏而不安之局,岂不殆哉岌岌乎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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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是在这一背景下,出现了开头的一幕。
任继愈追问印象,马一浮的原话是:"此人英武过人,而器宇褊狭,乏博大气象;举止庄重,杂有矫揉,乃偏霸之才,偏安有余,中兴不足。方之古人,属刘裕、陈霸先一流人物。"说完,又若有所思地连说两遍"偏霸之才"。
马一浮的这个比方,非常毒辣,刘裕、陈霸先,都是乱世里靠军功上位的开国皇帝,都偏安江南,国祚短促,都没完成统一中国的大业。拿他们比方蒋介石,等于说:你有本事打天下、坐天下,但你器量撑不起一个完整的国家。
需要申明的是,马一浮的这番言论,并非书生牢骚,而是甚有深度以及远见的史家预判。
十年后,马一浮的预判,一字不差地兑现了。
在这之前,他的书院其实已经将此预演了一遍。
与蒋见面,蒋不愉快之后,国民党当局答应的"宾礼相待"很快变成空话,基金保管委员要由教育部委派,董事长要由行政院长委派,开讲式要请国民政府主席林森光临,还要马一浮给孔祥熙、何应钦写寿辞,侍从室和蓝衣社后来干脆派人以"院外参学人"名义驻进书院听讲。
马一浮给副董事长刘百闵的信失望地说:"去年陈部长本许以宾礼相待,一切不加干涉,是以承命。今若此,是无异驱之使去也。"
一九四一年五月,马一浮宣布讲论结束,谢遣学人,此后靠刻书卖字维持书院和自己的生计。
如此,蒋的“器宇褊狭,乏博大气象”,简直是一览无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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