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8年下半年,南昌起义纪念馆前,87岁的饶平如独自站在庭院里,久久没有离开。这里原是江西大旅社,60年前,他和毛美棠曾在门口拍下结婚照。旧楼几经变迁,庭前的阳光却仍照在当年的位置上。
他记得那天的光线,也记得身旁的妻子。只是这一回,陪他回来的人已经不在了。
1946年夏天,25岁的饶平如随父亲到南昌相亲。进门后,他没有急着寒暄,只从一扇半开的窗户里,看见21岁的毛美棠对着镜子整理头发、涂抹口红。
两人几乎没有交谈。父亲取出一枚金戒指,替美棠戴上,这门亲事便定了下来。那个年代,婚姻常由父母撮合,可真正让两人走过漫长岁月的,并不是一枚戒指,而是后来共同承担的生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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饶平如年轻时曾投笔从戎,报考黄埔军校,参加过抗日战争。战场上,他并不把生死看得太重。订婚之后,心态却变了。他开始惦记归期,也第一次认真设想,战争结束后要和这个姑娘怎样过日子。
抗战结束,局势又转入新的冲突。饶平如不愿参加内战,选择离开部队回家。1948年,两人在南昌江西大旅社举行婚礼。新婚日子并不奢华,却有口琴、歌声,也有两个人对未来的朴素盘算。
他们去贵州生活过一段时间,住在亲戚家的六角亭里。六面窗户漏风,雨天响成一片。条件谈不上好,美棠却没有把日子过成抱怨。两人挨着坐在床边,吃月饼、看月亮,反倒觉得这样的生活有种难得的自在。
后来,饶平如到上海工作,做会计,也参与编辑事务。夫妻俩在新永安路十八号安顿下来,五个孩子陆续出生。家里忙,却有盼头。谁也没有想到,命运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把一家人拆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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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天,饶平如被从单位带走,送往安徽。此后22年,他与上海的妻子儿女长期分离。有人劝毛美棠另作打算,她只说:“我知道平如是什么样的人,怎么能和他离婚?”
这句话听着简单,分量却很重。她没有稳定收入,只能靠临时工作养活五个孩子。旅社杂工、月饼厂女工、建筑劳动,她都做过。搬水泥时,一袋重达50斤,腰伤便是在那段日子里落下的。
家中常常捉襟见肘。一件外套补了又补,晚上还要当被子;一张小木桌,既用来吃饭,也用来做针线和辅导孩子功课。邻里冷眼、生活压力,偶尔也会逼得她在信里向丈夫发火:“我很气你,我越写越气!”
饶平如读到这些话,并没有责怪她。他明白,妻子的牢骚不是变心,而是一个人扛着全家时无处安放的疲惫。夫妻之间真正的体谅,往往不是句句温柔,而是听得懂那些重话背后的难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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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节探亲时,他总要从安徽集市买回糯米、花生、芝麻、鸡蛋等物品,挑着近120斤的担子赶路。车站换车,抵达上海后还要步行很长一段路。等他到家,往往已经天黑,妻子和孩子仍守在门口。
短暂相聚,格外珍贵。
有一年,他收拾行李准备离开,发现包上绑着几只铃铛,铃铛另一端系在小女儿脚上。孩子留不住父亲,只能用这种办法拖延分别。这个细节没有惊天动地,却比许多豪言更能说明那22年的重量。
到了20世纪80年代,饶平如回到上海,一家人终于团聚。他们第一时间拍了全家福。多年分离没有让这个家庭散掉,反而让每次围坐吃饭、每次共同出门,都带着失而复得的珍惜。
晚年的平静并未持续太久。毛美棠患肾病,后来又出现记忆障碍。她有时想吃杏花楼的马蹄小蛋糕,饶平如便骑车去买;买回来后,她却忘了自己说过这件事。儿女担心父亲的安全,他只是回答:“她嘱咐我的事,我不能不依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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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次,美棠找不到孙女,认定是丈夫把孩子藏了起来。她反复喊着孙女的名字,饶平如怎么解释也无济于事。那一刻,他坐在地上失声痛哭。几十年分离都熬过来了,最难承受的,却是妻子还在身边,却已经认不出共同生活过的人。
2008年3月19日,毛美棠去世,享年83岁。饶平如剪下她的一缕头发,用红线系好,留作纪念。他把妻子的骨灰放在卧室里,每天早晚祭奠。后来,他重回江西大旅社,也常到上海自然博物馆的台阶旁坐一会儿,因为美棠曾经背着水泥参与那里的一部分建设。
他还在90岁时自学钢琴,只为弹奏妻子喜欢的曲子。失去伴侣后,他没有把回忆停在照片里,而是拿起画笔,从美棠的童年画起,一笔一笔记录两人的生活。那些画与文字,后来整理成《平如美棠——我俩的故事》。
2020年4月4日,饶平如去世,享年99岁。他生前留下遗愿,希望与美棠合葬,并将两人的骨灰混在一起。家人照办,墓碑上刻着一句话:“爱是永不止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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