创作声明:本文为虚构创作,请勿与现实关联
创作声明:本文为虚构创作,请勿与现实关联。
1. 二十万
奶奶把一张红帖拍在饭桌上,说:“你的事,定了。二十万。”
那天晚饭是白菜炖粉条,灶膛里的火还旺着。她这一巴掌拍下来,桌边四个人,谁也没抬头。
大伯的筷子在半空顿了一下,又伸进盆里。我爹低着脑袋,碗里的汤晃出来一点,他拿袖子擦掉。
我把那张帖拨过来,翻开。红纸,裁得四四方方,折过三道。
右边一栏写着乾造,底下压着一行生辰八字,一笔一画都实在;左边一栏写着坤造,底下也填了一行字。镇上只有一种帖子是这个格式。
“这是配阴亲的帖。”我说。
没人接我的话。奶奶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粉条,好像刚才那两句不是她说的。
“镇东孙家。”我又说,“孙景桓。”
孙景桓我认得,比我大六岁,在镇上开一辆拉沙子的车,去年腊月在大集上还给他娘买过一根红头绳。
三个月前,车翻在河滩上,人抬回来那天,他娘抱着车门哭得站不住,镇上去了不少人。孙家就他这么一个儿子。
奶奶这才抬起眼皮:“人家出二十万。”她说得很平,像在说今年的粮价。
“孙家要给他配一门亲,八字得合上。日子也定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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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盯着乾造那一栏。“镇上懂这个的又不只你一个,”我说,“你不请个媒人?”
“请媒人不要花钱?”她把话说得理所当然。灶上的水开了,咕嘟咕嘟顶得锅盖直响。
大伯从里屋出来,手里拎着个布包。他把包搁在桌上,解开,一沓沓的钱摊开来,红票子,用皮筋捆着。
他手指头蘸了唾沫,一张一张数,数得极慢。数到一半,他抬头看我:“小雨,你奶奶给你寻了个好人家。”
“我不嫁。”
“你说不嫁就不嫁?”奶奶把筷子往桌上一搁,“你爹,你说。”
我爹抬起头。他看了我一眼,又看回碗里。
“听你奶奶的。”
我没再说话。我娘生我的时候没了,这屋里本该替我说话的人,一个也没有。
奶奶站起来,去灶边添了把柴,火光把她那张脸照得发红。“女娃留着做什么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,连看都没看我。
大伯还在数。那二十万一沓一沓往上摞,摞成一小堵墙。我伸手,把帖合上,压在桌面。帖面朝上,红得发亮。
就在这时候,院门被人撞响了。不是敲,是撞。
大伯数钱的手停了。门外有人喊:“屋里有人没有?”
我爹去开的门。院门口站了七八个人,穿着麻衣,腰里系着白布。他们没进院,先在门口站成一排。
当头的两个往两边一闪,露出一口棺材,黑的,新漆的,底下垫着两根木杠。那口棺材是抬着来的。
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脸上的肉往下耷着。他往院里扫了一圈,目光在桌上来回走了一趟,最后落在我身上。
“我们来见见新娘。”
2. 三样账
孙家的人没进院,只在门口留了话:“五天后,子时,我们来接人。帖子上的事,你们家里自己弄妥。”
“妥,妥。”奶奶连声应着,“该我们这边办的,一样不落。”
他们抬着棺材走了,白布在夜风里晃,拐过巷口那棵老槐树,就看不见了。大伯把桌上那二十万收进布包,拎进屋,塞进柜子,上了锁。
第二天一早,家里请了瞎婆婆来,人是大伯领进来的。
瞎婆婆在镇上很有名。她男人和两个儿子死在十几年前那场瘟病里,从那以后她眼就瞎了,靠给人看日子、合八字、扎纸活过日子。
镇上谁家有红白事,都要先问她一句。我奶奶要的只是走个过场。
“给她看看日子。”奶奶冲大伯摆手,“时辰别误了。”
瞎婆婆被人扶到灶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。她两只手伸过来,接住那张红帖,手指在纸面上慢慢摸。
从边上摸到中间,从乾造摸到坤造。屋里静,只听见她指甲刮过纸面的沙沙声。摸到坤造底下那行字的时候,她的手停住了。
停了一下,她又从头摸起,一个字一个字往回捋。这一回,她的指头停在同一处,像被什么东西钉在那儿。
“这帖,”她开口了,嗓子像漏风的门缝,“谁写的?”
“我写的。”奶奶说。“谁画的格?”“我画的。”
瞎婆婆把帖合上,又打开。这一回她没去摸八字,而是顺着帖子外沿那圈红框,一路走过去。她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。
“配阴亲,要对三样账。”
她伸出一根手指。“头一样,八字。乾造坤造,得合上。”
第二根。“二一样,聘礼。下多少,收多少,得对得上数。”
第三根。“三一样,陪嫁。人过去了,得带着东西过去。”她把手指收回去,手搭在膝盖上。
三样账对平了,这门亲才作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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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要是对不平呢?”大伯在旁边问,口气很随意。瞎婆婆没看他,脸朝着灶膛里的火。
“对不平,就拿操办的人填。”她说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。灶膛里一根柴“啪”地炸开。
大伯脸上的笑僵住了。奶奶去揭锅盖的手,停在半空。“你胡说个什么。”奶奶说。
瞎婆婆把帖递回来:“这帖我看不得。日子我不挑,你们另请高明。”
奶奶一把把帖夺过去,揣进怀里。“她懂个屁。”她冲着屋里说,声音比平常高,“礼钱都收了,哪有往回退的道理。”
瞎婆婆站起来,两只枯手往前探,摸到门框。走到门口,她停住了,没回头,脸朝着院子的方向。
“陈小雨。”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。“往后夜里要是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你,别应。”
“这门亲的账,不是你算的。”
奶奶抄起门后的扫帚,把她撵了出去。门“吱”一声合上。我站在灶边,看着奶奶怀里露出来的那一角红帖。
晌午,她把我叫到桌边,摸出一小盒印泥。“这帖上得有个手印,你自己按。”
“你按了,这门亲才算你自己愿意的。”她把印泥盖打开,“人家那边要问,也是你自己愿意的。”
“我不按。”
“小雨。”大伯在旁边搭话,“你奶奶给你留了嫁妆钱,五百。”“二十万,给我留五百。”
“你一个丫头片子,要那么多钱做什么。”大伯笑了,“你奶奶拉扯你十七年,这笔账不算?”
我没跟他算。这笔账我算不清,也轮不到我算。
我爹坐在灶边的小板凳上,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没说。“你爹。”奶奶叫了一声。
我爹站起来,往外走。“爹。”他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接着走,出了院门,背影被门框切掉一小半。他连头都没回。
奶奶把印泥往我手边推了推,我把手缩回袖子里。“行。”她说,“你自己想。”
她一把攥住我的手腕,把我从板凳上拽起来,往东屋后头推。东屋后头是柴房,门一开,一股潮味扑上来。
“想通了就敲门,敲三下。”门在我身后合上,门闩在外头“咚”地插进槽里。
柴房里黑得看不见手。我摸着墙往下坐,背后是去年摞到今年的玉米秸。东屋那边点着灯,光从门缝里挤进来,横在地上一条线。
不知道坐了多久,院墙外头开始有声音。很轻的一张,很轻的一张,是纸落在土上的声音。有人在墙外头撒纸钱。
我贴到门缝上去看,墙太高,看不见人,只看见纸钱一张一张从墙头那边飘下来,落在墙根,白的,夜里看得清。
墙外头有人在喊。“陈小雨。”喊得不急,一声,停一下,又一声。
我想起瞎婆婆走的时候那句话。我把嘴闭着,一个字也没出。
那声音喊了三遍。喊到第三遍的时候,隔着两道墙,隔壁屋里有人应了一声。
3. 灯下
接下来两天,家里办喜事的东西一件件备齐。孙家送来红布、香烛,还有一对白灯笼。
喜服是隔壁刘婶连夜赶的,用一块大红布。她量我胳膊的时候手一直抖,不敢看我。“裁短点。”奶奶在旁边说,“省布。”
晌午,奶奶去镇上找媒人,半炷香的工夫就回来了,脸拉得老长。“要三十块。”她往灶边一坐,“配阴亲的帖子,他们另外加钱。”
“那三十块,”“不请。”她拿鞋底在地上磕了两下,“我自己会写。”她这辈子最听不得的就是“花钱”两个字。
她从柜子里翻出一沓红纸、一支旧毛笔、半块墨,坐在桌边研墨,磨得很慢。
婚书是两份,一份留在家里,一份送去孙家。留在家里那份她前一夜已经写好了,送去的那份还空着。
“你是哪年哪月哪日生的?”她问我。“你不知道?”“我记不清了。”她说,“你娘生你那天,家里正忙着收麦子。”
“八月十六。”我说。“不对。”她把笔搁下,“是八月十五。”“我是十六生的。”“我说十五就是十五。”
她重新蘸墨,笔尖落在纸上。墨在红纸上走,走到中间那一笔,她的手抖了一下,一滴墨掉在纸上,洇开一小片黑。
她“啧”了一声,拿指甲去刮。刮不掉。她索性就着那片黑,重新描了一遍,描成一个更粗更黑的字。
她写完,把帖摊在桌上吹干,又拿起来对着窗户看了一遍,然后叫我过去。“按手印。”
我把手背到身后。“老大。”她喊大伯。大伯过来,一把攥住我手腕。奶奶捏着我的大拇指,往印泥里按,再往帖上按。我的指头在纸上蹭了一下,蹭出一条红印子。
“成了。”奶奶说。喜服和帖子备齐了,剩最后一样:陪嫁。孙家送来的单子上写着四个字:手镯一双。
我娘留下过一对银镯子。我娘死那年我还小,家里什么东西都归奶奶管。那对镯子一直放在东屋柜子最底下,用一块蓝布包着,我见过它两回。
这天下午,我进东屋拿东西,正看见奶奶蹲在柜子前。蓝布摊在她膝盖上,两只镯子躺在里头,白亮亮的。
她听见门响,回头看了我一眼,手一顿,顺手把蓝布合上了。“看什么看。”“那是我的。”我说。
“什么你的。”她把蓝布往柜子里一塞,关上柜门,“活着的时候都不是你的,人过去了,还能是你的?”
第二天,她给我送来一对纸镯子,白纸糊的,上面用银粉描了两道,远看倒也亮。“这戴上,比真的还亮。”
还有一只纸箱子,四角描着花,里头塞了纸衣裳、纸梳子、纸鞋。“陪嫁的都在这儿了。”
她把那张写好的帖揣进怀里,用掌心按了按。“这东西不能给别人看。”她说,“看的人多了,事就杂。”
那天夜里,东屋的灯亮到了后半夜。我等到灯灭了,才动手。
柴房的门闩在外头,可柴房后墙根有个豁口,是早年间塌过的墙脚,塞着几块碎砖。我把砖一块块抠出来,人从那儿钻到了院外,又绕回东屋门口。门没插。
奶奶睡觉打呼,呼一声,隔一下。她的褂子搭在炕沿上,白天揣在怀里的那张帖,夜里就压在枕头底下。我伸手过去,摸着了硌人的一角。
我往外抽的时候,她的手指弹了一下,碰到我手背。我把手停在半空,一动没动。她没有醒。
我退回柴房,把砖塞回去,蹲在墙角。那天夜里没有月亮,堂屋里还留着一盏小子灯,火苗只有豆子那么大,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条。
我把帖举到那条光底下。乾造那一行是孙景桓的:年、月、日、时,一笔一笔规规矩矩,是他家请人写的。坤造那一行是我的。
我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。年,月,都对。看到日,我停住了。上面写的是十五。
这张帖我看过不止一回,每回都是从乾造看起,看孙景桓的八字,我自己那一栏没细看过。谁会去看自家帖上写的是不是自己。
五字最后一横,起笔的地方墨色发黑,落笔的地方却浅,不像一支笔一口气划下来的。我把帖举高一点,让光贴着纸面斜过去。
纸背上有凹痕。那是原来的笔画压出来的印子,笔画被人刮掉了,印子还在。我顺着那道印子,在纸上比了一遍。
那是一个六。
有人先在帖上写了十六,又把它刮成了十五。我往下看,时辰写的是辰时。这个辰字比整行字都粗,墨也更重,压过的地方,纸面起了一小层毛。
又是一个改过的字。八月十五,辰时。这两处一改,这个生辰就不是我的了。
帖上写谁,认的就是谁。
这八个字,我在心里念了两遍。念到第二遍的时候,我后脖子一凉。这个生辰我见过。
不是单见过八月十五这四个字,我自己的生辰是八月十六。是这一整行八字,我原先在别处见过。
它写在一张比这张帖更旧、更红的纸上,那张纸压在樟脑丸的味道里。我小时候翻过奶奶的柜子,翻到过它,还被她打了一下手。
可那张纸是做什么用的,那时候我看不懂,现在也想不起来。堂屋里那盏小子灯“噗”地跳了一下,灭了。
我蹲在黑里,手里捏着那张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