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7年我被分到村小 全校就俩老师 晚上睡觉 我和女老师只隔一层木板墙
一、报到
1987年8月29号,我背着铺盖卷到了槐树岭。
县教育局把我分到这儿的时候,我连槐树岭在哪儿都不知道。坐了四个小时的长途汽车,又换了一辆三轮拖拉机,颠了一个半小时,到了山脚下。然后走路。走了七里地。
七里地什么概念?肩上扛着铺盖卷,手里拎着网兜,里头装着脸盆、暖壶、饭盒和几本书。八月底的天,太阳毒,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,衣服湿了干、干了湿,后背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渍。
槐树岭村小在半山腰上。三间土坯房。一间教室,一间办公室兼库房,一间——说是宿舍,其实就是用木板隔成两半的里外间。
我在门口站了半天,没看见人。
教室的门开着。里头摆着七八张破桌子,凳子高矮不齐。黑板是一块刷了黑漆的木板,漆掉了一半,露出灰白的木头底子。墙角堆着几捆柴火,还有一筐土豆。
"有人吗?"
没人应。
我绕到后面。宿舍门口站着个女的。二十出头的样子,扎着两条辫子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,正在劈柴。
斧头举起来,落下,"咔"一声,木柴裂成两半。
她听见脚步声,回头看我。
"你找谁?"
"我找槐树岭村小。我是新分来的老师。我叫孙建民。"
她放下斧头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"孙老师。我是李秀芝。原来就我一个老师。你来了,咱俩搭伙。"
她上下打量我。我那时候二十二,刚从师范毕业。瘦,黑,戴一副眼镜。穿着母亲给缝的的确良衬衫,口袋上别着两支钢笔。
"你就是上面派来的?"她问。
"对。县教育局说缺人,把我分过来了。"
她点了点头,没多说。弯腰捡起劈好的柴火,抱在怀里。
"进来吧。我给你收拾收拾。"
二、木板墙
宿舍不大。十来个平方。中间用木板隔了一道墙。左边是里间,右边是外间。木板缝能透光。
"你住里间。"她说,"我住外间。中间这墙——"她敲了敲,木板发出空空的响声,"薄。说话小点声。听得见。"
我放下铺盖卷,看了看那道墙。木板之间有几道缝。最宽的一道,能塞进一根手指头。
"能修修吗?"
"修什么?钉了几年的钉子都拔不出来了。将就着吧。"
她帮我铺床。一张木板架在两条长凳上,铺了一层稻草,上面铺着席子。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新被褥。
"新的。我前两天赶集买的。怕你来了没铺盖。"
"多少钱?我给你。"
"不要。公家的。学校经费买的。"
她把被褥铺好,拍了拍。
"你先歇着。晚上咱俩吃土豆。山里没什么菜。有土豆就算好的了。"
她走了。
我坐在床沿上。里间很小。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桌子腿有一条短了一截,垫着一块砖头。窗户是木框的,糊着塑料布,风一吹哗啦响。
墙那边传来动静。她在做饭。锅铲碰铁锅的声音,柴火在灶膛里噼啪响。还有她的哼唱声。调子很轻,听不清词。
我躺下来。木板床咯吱响。头顶是檩条,上面架着苇席。苇席上有烟熏的痕迹。
墙那边。隔了一层木板。一巴掌厚。
我闭上眼。
三、全校就俩老师
第二天早上,我五点半醒了。
山里的早晨凉。我裹着被子没动。墙那边有动静。窸窸窣窣的。她在穿衣服。布料摩擦的声音,很轻。然后是洗脸的声音,水泼在脸盆里,哗啦。
我赶紧起来。穿衣服。叠被子。
六点,她在外面叫我。
"孙老师,吃饭了。"
我出去。外间摆着一张小方桌。两碗粥,一碟咸菜。粥是玉米面的,稠。咸菜是萝卜条,切得细细的,拌了辣椒。
"吃吧。山里没啥好东西。"
"够了。挺好。"
我端起碗。玉米面粥烫嘴。我吹了吹。
"今天开学。学生来报到。"她说,"一共十一个。一年级七个,二年级四个。复式教学。你带二年级,我带一年级。"
"复式?"
"对。一间教室。我教这边,你教那边。得岔开。我讲的时候你让学生做题,你讲的时候我让学生做题。不然互相干扰。"
她喝了口粥。
"你以前实习过复式教学吗?"
"没怎么——"
"没事。慢慢就习惯了。先听我上两天课,你再上手。"
吃完早饭,学生陆陆续续来了。最大的十二岁,最小的六岁。穿得破破烂烂。有个小男孩光着脚,脚趾头从鞋窟窿里露出来。
李秀芝站在教室门口,挨个儿登记。名字,年龄,家里几口人。她写字的样子很认真。嘴唇微微抿着,眉头皱一点。
我站在旁边看着。
"孙老师,你愣着干嘛?帮着收学费。"
"哦。好。"
学费一人五块。有交现金的,有拿鸡蛋抵的,有个家长扛了一袋土豆来。
"秀芝老师,家里就这些了。土豆是新刨的。您收下。"
她没犹豫,收了。
"行。记上了。"
四、日子
头一个月,我过得像做梦。
每天五点半起。六点吃饭。六点半到八点是早读。八点上课。上午四节。中午吃饭。下午两节。四点放学。然后备课,改作业。晚上点着煤油灯,就着那点昏黄的光,一笔一画地写教案。
煤油灯放在木板桌上。灯芯拧短了,火苗小,烟大。拧长了,火苗晃,影子在墙上乱跳。
墙那边。她也在备课。有时候我听见她翻书的声音,笔尖划纸的声音。偶尔她咳嗽一声。轻轻的。
我们很少说话。白天在学校里各忙各的。晚上吃完饭,各回各的屋。中间那道木板墙,像一道分界线。
但墙是薄的。
我听见她翻身。听见她叹气。听见她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,脚步轻轻的,怕吵醒我。听见她咳嗽。秋天了,山里潮,她的咳嗽越来越重。
有一次半夜,她咳得厉害。一阵接一阵。我翻了个身,听着。想敲门问问,又觉得不合适。
第二天早上,她眼圈发黑,但照常做饭。
"你咳嗽了。"
"没事。老毛病。气管不好。"
"吃药了吗?"
"吃了。甘草片。"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棕色的小瓶子,晃了晃。
"就剩几片了。"
五、那件事
十月中旬。连着下了三天雨。
山路塌了。拖拉机上不来。邮递员也上不来。我们跟外面断了联系。
第三天晚上,雨小了。但天阴着。屋里暗。我们点了煤油灯。
她在外间咳嗽。比前几天重。一阵一阵的。中间夹着喘。
我坐不住了。
"秀芝。"
"嗯?"
"你这咳嗽不对。得看看。"
"没事。过两天就好了。"
"你这都咳了半个月了。"
"山里就这样。一入秋就犯。"
我披上衣服,走到外间门口。没进去。门开着一条缝。
"我懂点中医。我爷是赤脚医生。我小时候跟着他学过一点。你让我听听。"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"进来吧。"
我进去了。外间比里间大一点。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柜子。床上有补丁的被子。桌上摆着煤油灯、课本、作业本。
她坐在床沿上。穿着一件旧毛衣。脸色不好。嘴唇有点青。
我走过去。
"我听听。"
她没动。我把手放在她背上。隔着毛衣。能感觉到她瘦。肩胛骨硌手。
"深呼吸。"
她吸了一口气。我听见她的肺里有杂音。呼噜呼噜的。
"你这不止是气管炎。你肺里有痰。得吃药。光吃甘草片不行。"
"那怎么办?路塌了。出不去。"
"你有什么药?"
"就甘草片。"
"家里还有别的吗?"
她想了想。
"柜子里有一瓶止咳糖浆。过期的。"
"过期的不能用。我去找点草药。"
"什么草药?"
"桔梗。山上有。我爷教过我。桔梗根煮水喝,化痰止咳。"
"现在?"
"明天早上。雨停了就去。"
她看着我。煤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。她的眼睛很大。黑。亮。
"孙建民。"
"嗯?"
"谢谢你。"
"谢什么。都是一个学校的。"
我回到里间。躺下。墙那边安静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。
"建民。"
"嗯。"
"你还没对象吧?"
我愣了。
"没。"
"多大了?"
"二十二。"
"该找了。"
没下文了。
我翻了个身。脸对着墙。木板缝里透过来一点光。煤油灯的光。她还没吹灯。
六、桔梗
第二天早上,雨停了。山里起了雾。白蒙蒙的。
我拿了把镰刀上山。她在门口喊。
"往东边走。山坡上有。叶子是椭圆形的。根往下扎得深。挖的时候小心点。"
"知道了。"
我走了半个多小时,找到了。桔梗。紫色的花早谢了,叶子发黄。我挖了几棵,根白白的,粗粗的。
回来她已经在烧水。我把桔梗根洗干净,切了,丢进锅里煮。
"煮多久?"
"二十分钟。煮到水发黄就行。"
她站在灶台边,看着锅。
"你爷真教过你?"
"真教过。我小时候在农村长大。我爷给人看病,我跟着。后来我考上学,出来了。"
"你家哪儿的?"
"河南。周口。我爸在县里当会计。我妈在供销社。我是独生子。"
"那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?"
"分配。师范毕业,哪儿要人去哪儿。县教育局说槐树岭缺老师,就派我来了。"
"你愿意来吗?"
"愿不愿意,由不得自己。"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"我也不是本地的。"
"我知道。"
"我是邻县的。师范毕业,分到这儿。来了三年了。"
"三年?"
"嗯。八四年来的。那时候学校就我一个人。十几个学生。我什么都教。语文、数学、体育、音乐。一个人。嗓子都喊哑了。"
她舀了一碗桔梗水,吹了吹。
"喝吧。趁热。"
她递给我一碗。自己留了一碗。
我喝了一口。苦。但比甘草片强。
"苦吧?"她笑了。
"苦。"
"苦就对了。良药苦口。"
她端着碗,小口小口地喝。咳嗽果然轻了点。
七、墙
日子一天一天过。
山里的日子慢。慢得像树上的叶子,一片一片地落。你不注意,它就落了。你一注意,满地都是黄的。
我和李秀芝之间,慢慢有了一些东西。不是突然有的。是一点一点攒起来的。像灶膛里的火。你添一根柴,它旺一点。再添一根,再旺一点。
她做饭的时候,我烧火。她劈柴的时候,我帮着扶。她改作业的时候,我帮着批。她咳嗽的时候,我上山挖药。
我们开始说话了。晚上吃完饭,不急着回屋。坐在外间的小方桌边,点着煤油灯,聊一会儿。
她跟我说她的过去。
"我爸是村里的木匠。我妈走得早。我姐嫁了人。就剩我跟我爸。我爸供我读书。他说'你是个女娃,但女娃也得有出息'。我考上了师范。他卖了半头猪,给我凑学费。"
"后来呢?"
"后来我毕业了。分到这儿。我爸高兴。说'我闺女是老师了'。第二年,他走了。心脏病。没来得及——"
她低下头。
"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。"
"他不知道你在这儿当老师?"
"知道。我给他写过信。他说'好。闺女有出息'。他走的时候,枕头底下压着我的信。叠得整整齐齐的。"
她擦了擦眼睛。
"所以我不走。他让我有出息。我就在这儿。有出息没出息的,我得在这儿。"
我看着她。煤油灯下,她的脸有一半在暗处。眼睛里有光。
"你呢?"她问。
"我?"
"你以后打算怎么办?"
"什么怎么办?"
"在这儿待一辈子?"
我想了想。
"不知道。"
"你想走吗?"
"想。也不想。"
"什么叫想也不想?"
"想,是因为这儿太苦了。不想,是因为——"
我看着那道木板墙。
"因为什么?"
"因为走了,就剩你一个人了。"
她没说话。
煤油灯芯烧短了。火苗晃了一下。
"建民。"
"嗯。"
"你别因为我留下来。我不需要人可怜。"
"我没可怜你。"
"那你为什么——"
"因为我哪儿也不想去。我二十二。我什么都没有。没房,没车,没存款。我分到这里,我就在这里。哪儿也不去。"
我站起来。
"睡吧。明天还得上课。"
我走了。回到里间。躺下。
墙那边。她没动。但也没睡。
过了很久。她轻轻说了一句。
"建民。你那边的墙缝——能看见光。"
我愣了。
"我这边也能看见。"
沉默。
"晚安。"
"晚安。"
八、冬天
十一月。山里下第一场雪。
雪不大。薄薄一层。但冷。屋里没火。我们各盖一床被子,冷得睡不着。
第三天晚上,她敲了敲木板墙。
"建民。"
"嗯。"
"你冷吗?"
"冷。"
"我这边有柴。你过来烤烤。"
我犹豫了一下。穿了衣服,走到外间。
她坐在灶膛前面。火光映着她的脸。红红的。她往里挪了挪,给我让出一块地方。
我坐下了。
火很暖。烤着前胸,后背还是凉的。
"这破地方。"她说,"连个火炉都没有。"
"明年跟上面申请。"
"申请了。三年了。没批。"
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。
"你家里给你写信了吗?"
"写了。我妈让我过年回去。"
"你回去吗?"
"回。"
"那你走了,我一个人。"
"就放几天假。过完年就回来了。"
她没说话。看着火。
"秀芝。"
"嗯。"
"你过年回吗?"
"不回。没地方回。"
"你姐呢?"
"她嫁到外省了。路远。没钱。"
"那你一个人——"
"我一个人习惯了。"
火光暗了。她往里添柴。
"建民。"
"嗯。"
"你要是走了不回来,跟我说一声。"
"说什么?"
"说一声就行。别不吭声。"
"我不会。"
"你保证。"
"我保证。"
她看着我。火光在她眼睛里跳。
"你那边墙缝——"她指了指木板墙,"我看见你吹灯了。每天晚上十点。准时。"
"你看见什么了?"
"看见灯灭了。知道你睡了。"
"你呢?"
"我十点半。比你晚半小时。"
"你怎么知道我十点?"
"我听着呢。你翻身的声儿。你咳嗽的声儿。你叹气的声儿。你——"
她停了。
"我什么?"
"你有时候说梦话。"
"我说什么了?"
"听不清。嘟嘟囔囔的。"
她笑了。
我也笑了。
九、变故
十二月初。出事了。
村里一个学生——叫狗娃。八岁。家里穷,爹是个酒鬼。那天放学没回家。他妈来找。
"秀芝老师!狗娃不见了!"
李秀芝正在改作业。一听这话,站起来就往外跑。
我跟着。
狗娃家在山下。走到天黑才到。他爹喝醉了,躺在地上。他妈在院子里哭。
"下午放学就没回来。我以为他去同学家了。去问了,没有。"
李秀芝问了村里几个孩子。一个说看见狗娃往山上走了。
"往山上?"
"嗯。他说去学校拿东西。"
学校。我们往回走。摸黑走了两个小时。到了学校,门没锁。推开门。教室里黑漆漆的。
"狗娃?"
没人应。
她点了一根火柴。火光里,看见狗娃缩在墙角。抱着膝盖。睡着了。
"狗娃!"
他醒了。看见我们,哭了。
"老师——"
李秀芝把他抱起来。孩子浑身冰凉。
"你怎么跑这儿来了?"
"我——我忘拿书包了。回来拿。天黑了。不敢走。"
她抱着他。紧紧的。
回村的时候,她一路抱着。孩子趴在她肩上,睡着了。
第二天,狗娃没来上学。他爹打了他。打得狠。背上青了一片。
李秀芝知道了,直接去了他家。
"你打孩子?"
"他不听话!"
"他回来拿书包!他怕明天没书念!你打他?"
"我的儿子我想打就打!"
她没吵。她站在那儿。看着那个酒鬼。
"你打他,他就不念书了。他不念书,就跟你一样。一辈子在这山里。喝酒。打老婆。打孩子。你愿意?"
他愣了。
"你让他念书。他念出去了,就不回来了。不回来,你就享福了。"
他蹲在地上。不说话。
李秀芝走过去。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。里面是五块钱。
"这是学费。我替他交了。以后他来上学。你别拦。"
她走了。
我站在后面。看着她的背影。
十、靠近
那天晚上,她没做饭。
她坐在外间的床沿上,发呆。
我做好了饭。玉米面粥,咸菜。
"吃吧。"
她不动。
"秀芝。"
"嗯。"
"你别往心里去。那孩子没事。"
"不是孩子的事。"
"那是什么?"
她抬起头。
"建民。我有时候想——我在这儿,有什么用?"
"什么意思?"
"我教了三年。十几个学生。走了一个。留下的,有几个能念出去?狗娃他爹不让念,就不念了。家里穷的,就不念了。女孩子,更不念了。我教了三年。一个都没走出去。"
"你不能这么想。"
"那怎么想?"
"你教了他们认字。教了他们算数。教了他们——做人的道理。这就够了。"
"够了?他们还是在这山里。种地。放羊。喝酒。打孩子。跟我没教有什么区别?"
"有区别。"
"什么区别?"
"他们认字了。他们能看信。能算账。能看懂药瓶子上的字。能看懂化肥袋上的说明。他们——"
我蹲下来,看着她。
"秀芝。你做的事,不是马上能看见的。是以后。是十年后,二十年后。他们的小孩,会因为你,多念几天书。这就是区别。"
她看着我。眼睛红了。
"建民。"
"嗯。"
"你跟他们不一样。"
"什么不一样?"
"你不一样。你来了,会走。他们来了,不走。你来了,会留。他们来了,留不住。"
"我不会走。"
"你会。"
"我说了不会。"
她低下头。
"你那边墙缝——"她声音很小,"我有时候不睡。就看着那道光。知道你在。我就安心。"
她抬起头。
"建民。你别走。"
"我不走。"
"你保证。"
"我保证。"
她哭了。
我伸出手。隔着那道木板墙的距离。没有墙。只有空气。
我握住了她的手。
她的手凉的。瘦的。指节上有茧。粉笔的茧。
十一、过年
腊月二十三。小年。
我妈来信了。让我回去过年。车票钱寄来了。二十块。
我拿着信,坐在桌前。看了三遍。
"你走吧。"她说。
"你呢?"
"我在这儿。没事。"
"你一个人——"
"我一个人过了三个年了。不差这一个。"
她在做饭。背对着我。
"秀芝。"
"嗯。"
"我给你留点钱。你买点肉。过年包饺子。"
"不要。"
"拿着。"
"我说不要。"
她转过身。眼睛红的。
"你回去吧。跟你妈过年。你妈想你。你一个儿子。你不回去,她怎么想?"
"那你——"
"我没事。真没事。"
她笑了。笑得很难看。
"我给你包饺子。你带着路上吃。"
她揉面。和馅。香菜馅的。她跟我学的。
包了三十个。冻在门外头的雪地里。
"路上吃。饿了就煮一个。"
我走了。腊月二十四走的。
她站在学校门口。穿着那件蓝格子衬衫。袖子卷着。头发扎成辫子。
"走吧。早点回来。"
"过了初五就回来。"
"嗯。"
我走了七里地。走到山口,回头看。她还站在那儿。
十二、回来
初六。我回来了。
雪化了。山路泥泞。我走了三个小时。鞋上全是泥。
到了学校。门开着。她在教室里上课。
我站在门口。她背对着我,在黑板上写字。粉笔吱吱响。
"李——"我改口了,"秀芝。"
她回头。粉笔掉在地上。
"你回来了。"
"嗯。初六。我说了初五,晚了半天。"
她走过来。站在我面前。
"你——"
"我回来了。"
她看着我。看了很久。
"你瘦了。"
"你也是。"
她笑了。
"进来吧。外头冷。"
十三、春天
1988年。开春了。
山里的桃花开了。粉的。一树一树的。
学生多了两个。邻村的孩子,翻一座山来上学。李秀芝高兴。
"又多了两个。好。"
她站在桃树下。花瓣落在她头发上。
我走过去。帮她摘了。
"你——"
"什么?"
"你头发上。"
"哦。"
她低头。
"建民。"
"嗯。"
"你真的不走了?"
"真的不走。"
"你妈同意了?"
"同意了。她说——'你长大了。自己的事自己定'。"
"你跟她说了?"
"说了。"
"她没骂你?"
"骂了。骂完就哭了。哭完就让我给你带东西。"
我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。打开。是一条红围巾。
"我妈织的。说给你。"
她接过来。红色的。粗毛线。织得不太匀。有的地方松,有的地方紧。
"你妈手真巧。"
"她眼睛不好。织了半个月。中间拆了两次。"
她把围巾围在脖子上。红色衬着蓝格子衬衫。好看。
"好看吗?"
"好看。"
十四、墙倒了
五月份。出了一件事。
县里来检查。说村小要整顿。学生太少,要合并到乡里去。
"合并?"李秀芝问。
"对。槐树岭村小,撤了。学生并到乡中心小学。你们俩——一个留乡里,一个调走。"
"调走?调哪儿?"
"没定。看上面安排。"
她站在那儿。手里攥着通知。纸被她捏皱了。
晚上。我们坐在外间。煤油灯点着。
"你怕吗?"我问。
"怕什么?"
"怕调走。怕分开。"
"我怕的不是调走。"
"怕什么?"
"怕这学校没了。怕这三年白费了。怕那些孩子——并到乡里去,路远。有的就不念了。"
她低下头。
"建民。我在这儿三年了。这学校——这墙——这灶——这锅——这桌子——"
她指着周围。
"都是我一手弄的。我来的时候,就一间破房。我自己找人修的。我自己钉的木板墙。我自己打的桌子。我自己——"
她哭了。
"我自己把这儿当家。现在告诉我,撤了。"
我走过去。坐在她旁边。
"秀芝。"
"嗯。"
"学校可以撤。但家撤不了。"
"什么意思?"
"你在哪儿,哪儿就是家。"
她看着我。
"建民。"
"嗯。"
"你真不走了?"
"真不走。"
"调到天边我也不走?"
"调到天边也不走。"
她靠过来了。头靠在我肩上。
煤油灯芯烧得噼啪响。墙上的影子叠在一起。
那道木板墙。隔在我们中间。但我们坐在墙的尽头。墙到头了。没挡住。
十五、决定
六月初。通知下来了。
李秀芝留乡中心小学。我调到邻村——柳树沟村小。也是一个人。也是一间破房。
"邻村多远?"她问。
"十五里。"
"十五里。走路得两个小时。"
"嗯。"
她沉默了。
"那——"
"那什么?"
"那我们——"
她没说完。
"我每天回来。"我说,"十五里。走两个小时。我走回来。"
"你疯了?每天走四个小时山路?"
"疯了。"
她看着我。眼泪掉下来了。
"孙建民。"
"嗯。"
"你是个傻子。"
"我知道。"
十六、分别
六月十五号。她去了乡里。
我去了柳树沟。
柳树沟比槐树岭还小。八个学生。一间房。没宿舍。我住在村长家。打地铺。
每天下午放学,我走十五里山路回槐树岭。回那个学校。回那个宿舍。回那道木板墙。
她周末回来。有时候周六,有时候周日。
我们坐在外间的煤油灯下。说话。像以前一样。
"你那边怎么样?"她问。
"八个学生。复式。一年级五个,二年级三个。"
"累吗?"
"累。但比一个人强。村长家大婶人好。给我做饭。"
"那就好。"
她看着我。
"建民。你每天走四个小时。值吗?"
"值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那边有你。"
她笑了。
"傻子。"
十七、秋天
1988年九月。开学了。
她来信了。一封皱巴巴的信。信封上贴着八分钱的邮票。
"建民:
我在乡里挺好的。学生多了。三十多个。有同事了。不用一个人了。
但晚上睡不着。没有煤油灯的声音。没有你翻身的声儿。没有墙缝里的光。
我想那道木板墙了。虽然薄。但暖和。
你那边怎么样?天凉了。加衣服。别冻着。
我姐来信了。说让我回去。说这边条件好。让我别在山里耗着了。
我没回信。
我不回去。
你别走。
秀芝"
我看了三遍。叠好。放在胸口。
十八、冬天
十二月。大雪封山。
我走不了了。十五里山路,雪没到膝盖。走不动。
我在村长家住了半个月。没回槐树岭。
她也没回来。
腊月二十八。雪停了。路通了。
我走了四个小时。到了槐树岭。学校门锁着。她没回来。
我坐在台阶上。雪还没化完。冷。
天黑了。她来了。
从乡里走回来的。十五里雪路。鞋湿透了。裤腿上全是冰碴子。
"秀芝!"
"建民——"
她扑过来。
我接住她。她浑身冰凉。脸冻得通红。
"你怎么——"
"我走回来的。雪停了。我走回来的。"
她在我怀里哭。
"我以为你不回来了。"
"我回来了。"
"你说不走的。"
"不走了。"
"你保证。"
"我保证。"
十九、春天
1989年。第三年了。
县里下了文件。要恢复槐树岭村小。因为邻村并过来,学生多了。需要两个老师。
我回来了。
她也从乡里回来了。
我们又坐在那间土坯房里。点着煤油灯。隔着一道木板墙。
"建民。"
"嗯。"
"你那边墙缝——我还能看见光吗?"
"能。"
"我也还能看见。"
沉默。
"建民。"
"嗯。"
"我们——把墙拆了吧。"
我愣了。
"拆了?"
"拆了。反正就咱俩。隔什么隔。"
"那——"
"拆了吧。"
第二天。我拿了把锤子。敲了第一下。
木板墙发出空空的响声。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墙倒了。
两间屋变成了一间。
她站在那边。我站在这边。中间什么都没有了。
她走过来。
"孙建民。"
"嗯。"
"我喜欢你。"
"我知道。"
"你知道?"
"我早就知道了。"
"什么时候?"
"你给我包饺子的时候。"
"那早了。"
"嗯。早了。"
她靠过来。头靠在我胸口。
煤油灯放在桌上。火苗跳着。
墙倒了。光连在一起了。
二十、尾声
1990年。我们结婚了。
没有婚礼。没有喜酒。就在学校里。村长当的证婚人。十几个学生当的伴郎伴娘。
她穿着那件蓝格子衬衫。我穿着那件的确良。
"你愿意吗?"村长问。
"愿意。"
"愿意。"
我们笑了。
后来。很多年后。有人问我。
"孙老师,你当年为什么留在山里?"
我想了想。
"因为一道木板墙。"
"什么木板墙?"
"一道薄薄的木板墙。隔开了两间屋。但没隔开两个人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墙倒了。"
"怎么倒的?"
"锤子砸的。"
"谁砸的?"
"我。"
"为什么砸?"
"因为——墙那边的人,比墙这边的世界,重要。"
87年我被分到村小 全校就俩老师 晚上睡觉 我和女老师只隔一层木板墙(续集)
二十一、墙倒了之后
墙倒了,屋子大了。
原来两间小屋各十来个平方,中间一道木板隔着,谁都觉得憋屈。现在打通了,一眼能望到头。一张木板床靠东墙,一张靠西墙。中间摆着那张小方桌,桌上搁着煤油灯。
头几天,我俩都不习惯。
以前隔着墙,说话要扬声,咳嗽得憋着,翻身怕动静大。现在什么都在眼皮子底下。她穿那件旧毛衣坐在床沿上梳头,我就在对面看着。她耳根子一红,把辫子甩到前面挡着脸。
"你看啥?"
"看你梳头。"
"没看过?"
"隔着墙看过。没这么清楚。"
她拿梳子指我。
"孙建民,你老实点。"
我老实了。
但老实不了几天。山里冷,十一月底就下了头一场雪。夜里刮风,塑料布窗户被吹得哗啦响。我盖一床被子,冻得缩成虾米。翻来覆去,听见她那边也在翻身。
"秀芝。"
"嗯。"
"你冷不冷?"
"冷。"
沉默了一会儿。
"过来吧。"
她没动。
"过来。一张床上挤挤。盖两床被子。总比冻着强。"
她抱着被子过来了。挨着边坐了。我往里挪了挪。
两床被子并排铺着。中间隔着一条缝。像以前那道木板墙。
"你别越界。"她说。
"不越。"
但夜里她咳嗽。咳得厉害。我伸手过去,隔着被子拍她后背。
"好点没?"
"嗯。"
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碰了一下我的手背。又缩回去了。
二十二、腊月
1989年腊月,她怀孕了。
发现的时候,她吐了三天。早上起来干呕,吐酸水。我以为她吃坏了肚子。
"你多久没来了?"
她算了一下。脸白了。
"两个月。"
我愣了。
"两个月?"
"嗯。"
"那——"
"八月底的事。"
八月底。墙刚倒没多久。有天晚上风大,她冷得发抖。我过去抱着她。就那么抱着。后来——
"建民。"
"嗯。"
"怎么办?"
"生。"
"生?在这儿?"
"在哪儿都一样。"
她哭了。不是害怕。是——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委屈。
"我从来没想过——会有这一天。"
她爹走得早。她一个人过了那么多年。没想过会有孩子。没想过会有家。没想过会有一个人,夜里抱着她,说"生"。
我握着她的手。
"秀芝。我们结婚吧。"
"结。"
二十三、结婚
腊月二十六。我们结婚了。
没领证。山里路远,去乡里要翻两座山。开春再说。
但村里人都知道了。村长张罗着,在村部摆了两桌。杀了一头猪。炖了酸菜。蒸了白米饭。这在槐树岭是头等大事。
我穿了一件新棉袄。她穿了一件红褂子——是她姐从外省寄来的。大红。衬得她脸红扑扑的。
村长当证婚人。说了几句。大意是"孙老师、李老师都是好人,在咱这山沟沟里教书,不容易。今天成一家了,是咱槐树岭的喜事"。
底下人鼓掌。学生们拍得最响。
狗娃——就是去年走丢那个——坐在第一排。八岁了。穿了一件新棉袄。他爹没来。他妈来了。
"孙老师,秀芝老师。"他站起来,"我给你们敬杯酒。"
他端着一杯糖水。敬我们。
我接了。喝下去。甜的。
晚上。回到学校。屋里点着煤油灯。墙上还留着拆墙的钉子眼。
她坐在床沿上。红褂子在灯下亮得晃眼。
"孙建民。"
"嗯。"
"我嫁给你了。"
"嗯。"
"你不后悔?"
"不后悔。"
"我比你大。"
"大两岁。又不是大二十岁。"
她笑了。
"你那边的墙缝——没了。"
"嗯。拆了。"
"看不见光了。"
"但能看见人。"
她低下头。
"建民。我怀了你的孩子。我不知道能不能当好妈。"
"你教了那么多学生。还教不好自己的孩子?"
"那不一样。学生教不好,还有别人教。自己的孩子——就自己教。"
"那就教。教不好再教。"
她靠过来。头靠在我肩膀上。
煤油灯烧了一夜。没灭。
二十四、春天
1990年春天。开学了。
槐树岭村小恢复了。学生多了。从柳树沟并过来八个,加上原来的十一个,一共十九个。分了两个年级。我带三年级,她带一二年级。复式教学。
她怀孕五个月。肚子鼓起来了。走路慢。劈柴劈不动了。我劈。
做饭也做不动了。我做饭。
她站在灶台边,指挥我。
"盐。放盐。"
"放多少?"
"一小勺。"
"这样?"
"多了。舀回去点。"
她扶着腰,看着我手忙脚乱。笑了。
"孙建民,你一个男人,连个盐都放不准。"
"我放盐放不准,放别的准。"
"放什么别的?"
她愣了一下。脸红了。
"你——不正经。"
四月份。县里来检查。这次不是撤校。是验收。看恢复得怎么样。
来的是教育局的一个干事。姓刘。四十多岁。戴眼镜。
他看了教室,看了宿舍,看了操场——其实就是一块平地。
"不错。恢复得不错。"
他看了看学生。问了几个问题。学生答得上来。
他点点头。
"孙老师,李老师。你们俩——"他看了看我们,"是夫妻?"
"是。"我说。
"哦。那挺好。扎根山区,夫妻教师。这是好事。"
他掏出笔记本,记了什么。
"县里今年有个'优秀教师'的名额。我想推荐你们其中一个。"
"推荐秀芝。"我说。
"为什么?"
"她来得早。教得好。学生家长都认她。"
他看了看李秀芝。
"李老师,你呢?"
"推荐他。"她说,"他师范科班出身。比我强。"
刘干事笑了。
"你们俩互相推。行。我回去研究研究。"
他走了。
我们看着他走远。
"你真推荐我?"
"真推荐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你该走出去。你年轻。有学历。不该窝在这山里。"
"那你呢?"
"我在这儿。哪儿也不去。"
二十五、夏天
七月。她生了。
在乡卫生院。我背着她走了十五里山路。她疼得咬着我的肩膀。肩膀上咬出两排牙印。到现在还有疤。
是个女儿。六斤二两。黑头发。哭声大。
她躺在病床上。脸色白得像纸。
"叫什么?"
我想了想。
"叫孙槐。槐树岭的槐。"
她笑了。
"好。孙槐。"
我们在卫生院住了三天。第四天,我背着她,抱着孩子,走回槐树岭。
十五里山路。她趴在我背上。孩子裹在小被子里,抱在胸前。
走到半路,她在我背上睡着了。
我走得慢。怕颠着她。怕吓着孩子。
太阳从山头落下去。槐树岭的炊烟升起来。
二十六、日子
有了孩子,日子不一样了。
以前是两个人。现在是三个人。以后是四个人、五个人。
孙槐长得快。三个月会翻身。六个月会坐。八个月会爬。满屋子爬。爬到桌腿边,撞了头,哭。她赶紧抱起来。
"慢点。慢点。"
她当妈了。跟当老师不一样。当老师有耐心。当妈没耐心。孩子一哭她就慌。
"是不是饿了?""是不是尿了?""是不是热了?""是不是——"
我看着她手忙脚乱。笑了。
"你教学生的时候,不是挺镇定的吗?"
"那不一样。学生哭,我不管。我闺女哭,我心都碎了。"
"你闺女?她姓孙。"
"她随你姓。但她是我闺女。"
她抱着孙槐,喂奶。孩子叼着乳头,咕咚咕咚地咽。
她低头看着孩子。眼睛里有光。
"建民。"
"嗯。"
"我以前觉得,我这辈子就一个人。教教书,熬到退休。然后——没了。"
"现在呢?"
"现在有她了。有你了。有这个家了。"
她抬起头。
"孙建民。谢谢你没走。"
"我说了不走。"
"你说了一百遍了。"
"第一百零一遍。不走。"
二十七、风波
1991年秋天。出了一件事。
县里调令下来了。调我去县一小。县城的学校。条件好。工资高。有宿舍。有食堂。
"你去不去?"她问。
"不去。"
"为什么?"
"你不去,我不去。"
"我可以去。"
"你刚生完孩子。孙槐才一岁。去县城,人生地不熟的。你——"
"我可以。"
她看着我。
"建民。你去。你该去。你二十二岁分到这儿。现在二十六了。四年了。你该出去了。"
"你呢?"
"我留在这儿。槐树岭需要老师。我不能走。"
"你走了,槐树岭就没有老师了。"
"还有别人。上面会派人来。"
"派谁来?"
"不知道。但总会有人来。"
她低下头。
"建民。你别因为我留下来。我说过一次了。我不说第二次。"
"那我也不说第二次。不走。"
我把调令叠好,放进抽屉里。
第二天。我去了乡里。找到教育组。把调令退了。
"我不去。"
"为什么?"
"家里走不开。"
教育组的老赵看着我。
"小孙。你年轻。有前途。窝在这山沟里——"
"我不觉得是窝。"
他叹了口气。
"你跟李秀芝——"
"对。跟她有关。但不全是。"
"不全是什么?"
"我教了四年了。这十九个孩子,我认识他们爹妈。他们认识我。我走了,换个人来,他们不认。不认就不学了。不学就回去了。回去就种地了。种地就——"
我停了。
"老赵。我走了,没人怪我。但我自己过不去。"
他沉默了很久。
"行。你回去吧。"
二十八、冬天
1992年。孙槐两岁了。会跑了。会叫"爸爸""妈妈"了。
她站在院子里,追鸡。鸡飞狗跳。她咯咯笑。
我和秀芝坐在台阶上,看着。
"她长大了。"她说。
"嗯。"
"她以后会走出这山。"
"嗯。"
"她会去县城。去市里。去更远的地方。"
"嗯。"
"她不会像我们一样,留在这儿。"
"嗯。"
她低下头。
"建民。你后悔吗?"
"后悔什么?"
"后悔留下来。后悔没去县一小。后悔——跟我过这种日子。"
我看着她。三十二了。脸上有了细纹。手上的茧更厚了。头发里有一根白的。
"李秀芝。"
"嗯。"
"我二十二岁来这儿。你二十五岁在这儿。我们隔了一道木板墙。后来墙倒了。我们睡在一间屋里。后来有了孙槐。后来——"
我握住她的手。
"我这辈子,做过最对的事,就是没走。"
她哭了。
"孙建民。你嘴什么时候变这么甜了?"
"跟学生学的。"
"哪个学生?"
"你。"
她笑了。眼泪还挂在脸上。
二十九、秋天
1993年。第六年。
县里来了个记者。说是要写一篇关于山区教师的报道。
记者是个年轻人。二十七八。戴眼镜。背着相机。
他拍了教室。拍了学生。拍了我和秀芝。拍了孙槐。拍了那道被拆掉的木板墙留下的钉子眼。
"孙老师,您在这儿六年了?"
"六年。"
"想没想过离开?"
"想过。"
"那为什么没走?"
我看了看秀芝。
"因为有人需要我。"
"谁需要您?"
"学生。还有——"
我指了指秀芝。
她正在改作业。头也没抬。
"还有你。"她低声说。
记者笑了。按了快门。
报道登在县报上。标题是:"大山深处夫妻教师"。配了一张照片。我站在教室门口,她站在旁边。孙槐蹲在地上玩石子。
村里人看见了。说"孙老师上报纸了"。
狗娃——现在十二岁了。上五年级。他拿着报纸,看了好几遍。
"孙老师,您真要在这儿一辈子?"
"怎么?你嫌我?"
"不嫌。我就是觉得——您应该去更好的地方。"
"这儿不好吗?"
"好。但——"
他没说完。
三十、尾声
1995年。第八年。
孙槐上幼儿园了。乡里办的。一周回来一次。
学校还是那三间土坯房。但翻修了。换了新瓦。窗户装了玻璃。不用糊塑料布了。
墙还是那道墙。但倒了。永远倒了。
晚上。我们坐在屋里。点着灯。不是煤油灯了。是电灯。去年村里通了电。
她坐在桌前改作业。我坐在旁边看书。
"建民。"
"嗯。"
"你看。"
她指着墙上的钉子眼。
"这钉子眼,跟了我八年了。"
"跟了我八年了。"
"以前隔一道墙。现在没了。"
"嗯。没了。"
她站起来。走到我旁边。
"孙建民。"
"嗯。"
"我三十四了。"
"我三十了。"
"我们老了。"
"不老。还能教二十年。"
她笑了。
"二十年。你就不嫌我了?"
"嫌什么?嫌你老?"
"嗯。"
"你八十我也嫌不了。嫌了我就想想那道木板墙。"
"木板墙怎么了?"
"木板墙薄。但挡不住。"
"挡不住什么?"
"挡不住我想你。"
她靠过来。头靠在我肩上。
电灯亮着。白花花的。照着这间屋子。照着那道被拆掉的墙留下的痕迹。照着两个人。坐在一起。安安静静的。
窗外。槐树岭的夜。黑。但不再冷了。
因为墙倒了。
因为人在。
全文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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