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峻之乱：厉兵入建康，天子陷尘沙

咸和二年的冬天，建康城的风里飘着一丝不祥的血腥味。

那时候的东晋小朝廷，刚从王敦之乱的阴影里爬出来没几年。晋明帝司马绍英年早逝，留下个五岁的儿子司马衍——就是晋成帝——坐在龙椅上。皇帝太小，政事全靠几个人撑着：一个是司徒王导，三朝元老，看着温和，其实心里门儿清；一个是外戚庾亮，太后庾文君的哥哥，年轻人气盛，掌权之后总想干点大事。

庾亮最放心不下的，是历阳的苏峻。

苏峻是什么人？山东掖县人，秀才出身。永嘉大乱的时候，他聚集了几千家百姓，结垒自保，后来渡江南下，归了晋朝。他手底下有一支精兵——都是从北方跟他一路打过来的流民，战斗力极强。王敦之乱的时候，苏峻出兵帮朝廷平叛，立了大功，被封为历阳内史，手下有一万多精兵，武器精良，号称"江北第一劲旅"。

苏峻这个人，"有才学，有名节"，可也有毛病——骄傲。打了胜仗之后，他越来越不把朝廷放在眼里，招降纳叛，广纳亡命之徒，谁犯了事逃到他那里，朝廷连要都要不回来。他的粮草器械，全靠朝廷供给，稍不如意，就派人去建康骂娘。

庾亮看在眼里，急在心里。他觉得苏峻"狼子野心，终必为乱"，与其等他坐大，不如早点下手——征召他入朝做大司农，夺了他的兵权。

王导不同意。他说："苏峻猜险，必不奉诏，不若且苞容之。"——苏峻这个人阴险多疑，肯定不会奉诏，不如先忍着。

庾亮不听。他在朝堂上说："苏峻狼子野心，终必为乱。今日征之，纵不顺命，为祸犹浅；若复经年，不可复制，犹七国之于汉也。"——现在召他，他就算反了，祸患还小；等几年他羽翼丰满了，那就控制不住了，就像汉朝的七国之乱一样。

满朝文武没人敢反对，只有光禄大夫卞壶说："苏峻拥强兵，逼近京邑，路程不过一天一夜就能到，一旦有变，容易出大事，应该深思熟虑啊！"

庾亮不听。

温峤在武昌，听说了这事，赶紧写信劝庾亮：不能这么干，会逼反苏峻的。庾亮还是不听。

他给苏峻下了一道诏书：升你为大司农，加散骑常侍，位特进，你的兵交给你弟弟苏逸带。

苏峻接到诏书，当时就火了。他派使者回建康，跟庾亮说："讨贼外任，远近惟命；至于内辅，实非所堪。"——让我去外面打仗，哪儿都行；让我回朝当官，我干不了。

庾亮不许。

苏峻又上表，说："昔明皇帝亲执臣手，使臣北讨胡虏。今中原未平，何得自安！乞补青州界一荒郡，以展鹰犬之用。"——先帝拉着我的手让我北讨胡虏，现在中原还没平定，我怎么能回去享福！让我去青州的一个边郡，继续给朝廷效力总行吧？

庾亮还是不许。

苏峻心一横：反了！

他派人去联络祖约——就是祖逖的弟弟，当时镇守寿春的豫州刺史。祖约这些年也一肚子气：他觉得自己资历老、功劳大，却没被选为辅政大臣；朝廷给的封赏，总是没他的份；他几次上表请求升官，都被驳回了。

苏峻的使者一到，祖约大喜，一拍即合。两个人歃血为盟，以讨庾亮为名，举兵东下。

消息传到建康，满朝震惊。

温峤立刻就要带兵东下保卫建康，庾亮又犯了犟——他说不用！你好好守着西边，防备陶侃，别过来。他还写信给温峤："吾忧西陲，过于历阳，足下无过雷池一步也。"——我担心西边的陶侃，比担心苏峻还厉害，你千万别越过雷池一步。

"不敢越雷池一步"这个成语，就这么来的。

苏峻的速度比谁都快。

他派部将韩晃、张健等为前锋，很快攻下了姑孰，就是今天的当涂，屠了于湖。然后苏峻亲自率领两万人马，从横江渡江，登上牛渚。

庾亮派左将军司马流在慈湖抵挡，结果司马流是个胆小鬼——开战之前，他紧张得烤肉都不知道往嘴里塞，打了没两下，就兵败被杀了。

二月，苏峻到了蒋山，也就是今天的南京紫金山。

朝廷派卞壶率领六军迎敌，在西陵大战一场。卞壶是个忠臣，可惜兵不行。朝廷的军队，都是些没怎么打过仗的禁军，哪里是苏峻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流民军的对手？一战下来，王师大败，死伤几千人。

卞壶背上中了箭，死在了战场上。他两个儿子卞眕、卞盱，看见父亲战死，也冲入敌阵，一并战死。一家父子三人，全都殉国了。

苏峻乘胜进攻青溪栅，借着风势放了一把大火。风助火势，火借风威，朝廷的大营，一座接一座地烧了起来。守军四散奔逃，再也组织不起抵抗。

建康城破了。

庾亮呢？

他还在宣阳门内督战。身边的士兵跑的跑、逃的逃，最后只剩下他和几个亲信。他翻身上马，准备去投奔温峤。出了城门，他回头望了一眼皇宫——那里还有他的外甥，那个只有七岁的小皇帝。

可他不敢回去。

他带着弟弟庾怿、庾条、庾翼，还有几个亲信，乘船往寻阳跑。路过乱兵的时候，士兵们冲上来抢东西，庾亮左右用箭射贼，慌慌张张的，反而射中了自己船上的舵工。舵工倒在船上，船上的人都吓坏了，庾亮面不改色，说了一句："这手箭法，也能用来杀贼了？"

——都这时候了，还开玩笑呢。

苏峻进了建康。

他第一件事，就是冲进皇宫。当时王导抱着小皇帝，坐在太极殿的御床上，旁边还有几个大臣。苏峻的兵冲进来，看见皇帝在那儿，倒也不敢乱来。他们到处翻箱倒柜，抢宫女，抢财宝，把宫里的东西抢了个精光。

太后庾文君，一个弱女子，哪见过这种场面？又急又气又羞愧，没多久就死了。

苏峻自封骠骑将军、录尚书事，把朝廷的官员该免的免、该换的换。他最恨的人就是庾亮，可庾亮跑了，他就把庾家的人全杀了——庾亮的两个弟弟庾冰、庾翼跑得快，逃了出去，可庾亮的其他亲戚、门生故吏，杀了不少。

最可怜的是那个小皇帝司马衍。他被苏峻迁到石头城，关在一间仓房里。苏峻每天都在他面前骂骂咧咧的，说庾亮坏话。七岁的孩子，天天吓得发抖，只有王导一直陪着他。

王导这个人，关键时刻真的硬。苏峻想废了皇帝，王导据理力争，苏峻虽然跋扈，也不敢真动王导——王导在江南的威望太高了。可王导也知道，苏峻迟早要疯，他留了个心眼，偷偷让两个儿子溜出了城，出去找救兵。

建康陷落的消息，很快传遍了天下。

温峤在寻阳，听到消息，痛哭失声。他立刻派人去荆州，请陶侃出兵。陶侃是谁？当时的荆州刺史，手握重兵，是东晋实力最强的藩镇。

可陶侃一开始不愿意来。为什么？因为明帝驾崩的时候，他没被列为辅政大臣，他心里有气。他跟温峤说：我是疆场上的武将，朝廷的事，我管不着。

温峤急得团团转。

正在这时候，庾亮逃到了寻阳。他一见到温峤，扑通一声就跪下了——不是磕头请罪，是请温峤帮他想办法。温峤倒是个厚道人，没跟他算旧账，反而安慰他："事已至此，咱们得想办法救皇上、救建康。"

两个人一商量：必须请陶侃出山。可陶侃不来怎么办？温峤写了一封信，让人快马送给陶侃。信里怎么说的？说苏峻这个逆贼，祸乱朝廷，囚禁天子，天下人共愤之。您要是来，盟主就是您的；您要是不来，我就自己去，大不了一死。

陶侃还是犹豫。他的部将龚登已经跟着温峤的使者出发了，走到半路上，陶侃又派人把他追了回来。

温峤急了。他又写了一封信，话说得很重：

"仆与仁公，当如常山之蛇，首尾相应，唇齿相依也。苏峻豺狼之性，一旦得志，四海虽广，岂有仁公立足之地？"——咱们俩就像常山的蛇，头和尾巴要互相照应，唇亡齿寒。苏峻是只豺狼，他要是得了志，天下再大，有你陶侃的地方吗？

这封信，说到了陶侃的心坎里。

陶侃有个儿子叫陶瞻，当时在建康当官，城破的时候被苏峻杀了。国仇家恨，一起涌上心头。陶侃一拍桌子：出兵！

他亲自穿上铠甲，登上战船，顺流东下。

浔阳江头，温峤、庾亮、陶侃，三路人马汇合了。七万人马，旌旗连绵七百多里，征鼓之声，震得百里之外都能听见。

石头城里的苏峻，听到这个消息，是什么反应？

他慌了。

他把皇帝迁到石头城更里面的地方，把宫殿都拆了，拿来修防御工事。他一边布置防守，一边跟手下人说："我本来就知道温峤能办事，你们还不信，现在怎么样？"

——这话听着像夸温峤，其实是给自己找台阶下。

可话又说回来，苏峻手里还有皇帝，还有石头城这座坚城。七万人马，要打进石头城，也不是那么容易的。

一场更大的恶战，还在后头。

老兵黄忠读到这里，总要放下书，叹一口气。

庾亮这个人，不能说他坏。他是真想为朝廷好，真想除掉苏峻这个隐患。可他太年轻，太刚愎，太自以为是了。王导劝他，他不听；温峤劝他，他不听；卞壶劝他，他也不听。他觉得自己是对的，别人都是错的。结果呢？逼反了苏峻，丢了建康，死了太后，害了皇帝。

一个人，有忠心是好的，可光有忠心不够，还得有脑子。

更让人心寒的是——东晋这个小朝廷，从建立那天起，就没安生过。王敦反了，苏峻反了，后面还有人反。为什么？不是反贼太多，是朝廷太弱。皇权弱，士族强，藩镇重，中央轻。谁手里有兵，谁就想说话算数。

苏峻之乱，不过是这个时代的一个缩影。

乱世里，受苦的永远是老百姓，是那些手无寸铁的人。建康城里，宫殿烧了，府库抢了，百姓流离失所。那个七岁的小皇帝，被关在石头城的仓房里，吃的喝的都不知道是什么。谁管他？

可日子还得过下去。陶侃来了，温峤还在，王导还在撑着。东晋这条破船，虽然千疮百孔，还得继续往前漂。

漂到哪儿算哪儿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