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广生今年五十二。广州天河有套一百四十平的房子,车是开了六年的凯美瑞,银行卡里躺着八百六十多万。这些数字搁别人嘴里,叫“混出头了”。可今年春天那场胆结石,把他折腾得够呛。半夜疼醒,冷汗把睡衣浸透,他自己打120,自己爬上救护车,自己签手术同意书。护士问他家里人呢,他摇头;又问朋友呢,他还是摇头。护士看了他一眼,没再吭声。全麻醒来,隔壁床老头有老伴削苹果,有儿子端热汤,他这边只有吊瓶一滴一滴往下坠。那一刻,他盯着天花板,忽然觉得,自己忙忙碌碌大半辈子,好像把日子过反了。
他是潮汕人,老家在乡下,兄弟姐妹五个,他排老三。小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,父亲摆鱼摊,母亲给人缝缝补补,五张嘴巴等着吃饭,锅里常常清汤寡水。老话讲,穷人的孩子早当家。他十五岁那年,跟着老乡南下广州,一头扎进建筑工地。搬砖、和灰、扛水泥,一天挣八块钱。工棚里睡过两年,冬天冷得缩成虾米,夏天热得像蒸笼,蚊子嗡嗡叫,咬得满身包。他不敢喊苦,喊了也没人听。后来他学水电安装,跟着师傅跑工地,脑子灵,手脚勤,师傅肯教。干了五年,他出来单干,从小活接起。那时候广州到处起高楼,活多得像地上的木棉花,扫都扫不完。他白天干活,晚上看图纸,算料、报价、管人,一步一步从一个人干到带一帮人干,再到包工包料。三十岁那年,他挣到第一个一百万。钱到手那天,他一个人坐在工地上,鼻子一酸,哭了。他给母亲汇了五万。母亲打电话来,声音发颤,问他哪来这么多钱,叫他千万别走歪路。他说,妈,你放心,你儿子挣的是干净钱。
三十岁到四十岁,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牛,拼命拉车。广州房地产火得烫手,他接的工程越来越大,钱包越来越鼓。他在天河买了房,买了车,把父母接来住。父母住不惯,嫌广州吵,嫌楼高,嫌出门不认路,又回了老家。他给老家翻盖老屋,给父亲一笔钱,让他别再摆摊。父亲闲不住,还是去摆摊,说干了一辈子,不干活浑身痒。他拿父亲没办法,只能由着。
四十岁以后,事业稳了,他不用天天泡工地,请人管项目,自己抓大方向。人一闲,成家的事就浮上来了。可他一琢磨,发现自己不会了。二十多岁时,他在工地认识一个四川姑娘,在食堂做饭。姑娘对他好,给他洗衣服,给他留热饭。他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挣钱,姑娘问他啥时候娶她,他说等挣够了。姑娘问,挣到啥时候算够?他没答上来。姑娘走了。三十多岁时,有人给他介绍一个广州本地姑娘,在银行上班,条件好,模样也好。可两人坐一块儿,她聊电影,他不看;她聊旅游,他没去过几个地方;她聊音乐,他只会哼几首老歌。处了半年,姑娘说,陈广生,你这人太闷了。他说我改。姑娘说,不用改,你改不了。后来他就不找了。他觉得自己除了干活,啥都不会。不会哄人,不懂浪漫,陪人逛街看电影像受刑。他想,算了,别害人。
父母在世时,逢年过节他回老家,兄弟姐妹聚一屋,孩子跑来跑去,他坐边上看着,心里也暖。父母走后,老屋空了,哥哥姐姐各有各的家,他回去倒像做客。去年除夕,他没回老家,一个人在广州。楼下超市买了袋速冻饺子,煮了,坐在电视机前吃。春晚热热闹闹,他吃了几个就咽不下。关了电视,窗外万家灯火,一盏一盏,每一盏后面都是一个家。他看了看自己这盏,冷冷清清。八百多万存款,能买很多东西,可他吃不了多少,穿不了多少,住一套房够了,开一辆车够了。每个月花不到五千块。钱在银行里躺着,数字越滚越大,跟他却像隔着一层玻璃。给侄儿侄女交学费、包红包,人家说声谢谢,转身还是各过各的。他还是一个人。
真正让他改变的,是那场病。出院后,他把公司的事交出去,开始往外走。去公园遛弯,去茶楼喝茶,去老年大学报书法班。他认识了一个叫老孙的,退休前在文化局上班,爱下棋。两人下完棋,老孙请他去家里吃饭。老孙老伴做了两个菜一个汤,普普通通,可他吃得比大饭店还香。老孙问他,条件这么好,咋不找个伴?他说找不着。老孙说,要求太高?他说不是,是不会。老孙笑了,你学水电安装都能学会,学这个学不会?他被问住了,回去想了一宿,想明白了:他不是学不会,是不敢。怕人家嫌他闷,怕人家图他钱,怕处不好又散,怕来怕去,把自己怕成了孤家寡人。
上个月,他回了趟老家。父母坟在村后山坡上,他蹲下磕了三个头,点了根烟。风吹过来,烟灰四散。他想起小时候,父亲收摊回来,兜里揣着几颗糖,分给他们五个;母亲在灯下缝衣服,他趴在膝盖上,听她哼歌。那时候穷,可家里有人,有热气。现在他有钱,可那股热气没了。下山路过村口老榕树,几个老人下棋,看见他说,广生回来了。他坐下下了两盘。老人问他成家没,他说没有。人家就不问了,接着下棋。他忽然想,要是当年不走,留在老家娶妻生子,现在是不是也天天在树下下棋,回家有老伴叨叨,有孩子打电话问身体?可人生没有回头路,他选了另一条,挣了钱,丢了日子。
回广州后,他把书法课调了时间。班里有个周敏,比他小几岁,退休前教小学,丈夫病故,孩子在国外。两人坐前后桌,下课常一块儿走出校门。周敏说他字写得不错,他说瞎写。周敏说,你这人闷得有意思。他愣住,闷还有意思?周敏说,闷的人实在。后来两人一块儿吃饭。小馆子里,她点炒青菜,一碗米饭。他说你吃这么少,她说够了。他说我请客,你多吃点。她说你请客我也不多吃。两人都笑了。聊学生,聊工地,聊各自的伴侣,聊父母。聊着聊着,他发现话多了。以前他跟人吃饭,闷头扒饭,不知说啥;那天他跟周敏,竟说了一堆。后来他们常一块儿做饭、散步,走到江边看人钓鱼。周敏问他,那么多钱,咋不出去旅游?他说一个人不想去。周敏说,那我陪你去。他说认真的?她说认真的。他说那去北京,看天安门。周敏笑他像小孩。
上个月,他们真去了北京。高铁上,她靠窗,他靠过道。她看外面田野村庄,说真快。他说嗯。她问,以前坐过高铁吗?他说出差坐过。她说,那不一样。他问哪儿不一样。她说,以前你一个人,现在旁边有人。他看着她,伸手握住她的手。她没躲,反过来握紧。在北京待了四天,看了天安门,逛了故宫,爬了长城。长城上她走不动,他拉着她。她说你慢点。他说你抓紧。爬到顶上,风大,她头发吹乱,他帮她捋了捋。她说,陈广生,以后你想去哪,我都陪你。他说明年海南,后年云南,再后年新疆。她笑,你慢点说,我记不住。他说不用记,我记着就行。
周敏没要他一分钱。她自己有退休金,够花。出去吃饭,她抢着付。他说我有钱。她说,那是你的。他说咱俩还分那么清?她说,分得清好,分得清处得久。他听了,心里踏实。她不是图他钱,她图的是他这个人。
如今陈广生还是五十二,存款还是八百六十多万,婚也没结。可他不慌了。他和周敏没提结婚,也没说搭伙,就是一块儿吃饭,一块儿散步,一块儿出门看世界。处到哪天算哪天。她想嫁,他就娶;她不想,他就陪着。那八百多万,以后再说,给周敏也行,给侄儿侄女也行,捐了也行。钱这东西,生不带来,死不带去;人这东西,抓住了,才是自己的。他抓了五十多年,总算抓住了。不晚。
钱能买大床,买不来半夜有人递杯温水;钱能买高铁票,买不来旁边那只愿意握住你的手。你说,人这一辈子,到底图个啥?图存折上多几个零,还是图灯火阑珊处,有个人等你回家,问你粥可温,陪你立黄昏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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