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浩北伐：咄咄怪事，名士误国

永和五年的秋天，建康城里，人们都在议论一件大事——北伐。

那一年，后赵皇帝石虎死了。他一死，几个儿子就开始窝里斗，你杀我、我杀你，把个好好的后赵，搅得天翻地覆。中原大乱，百姓流离。

消息传到江南，东晋朝野沸腾了。

"北伐！北伐！"——这两个字，喊了多少年了。祖逖喊过，庾亮喊过，庾翼也喊过。可每次喊来喊去，要么不了了之，要么大败而归。

这一次不一样。这一次，北方真的乱了。石虎死了，他的儿子们自相残杀，后赵四分五裂。这不正是收复中原的好机会吗？

当时东晋的皇帝，是晋穆帝司马聃。这孩子才两岁，是晋康帝司马岳的儿子。康帝死得早，留下这么个娃娃。所以朝廷的大权，掌握在两个人手里：一个是会稽王司马昱，皇帝的叔叔，总理朝政；另一个是太后褚蒜子，临朝称制。

司马昱这个人，是个清谈名士。他最推崇的人，就是殷浩。

殷浩是谁？字渊源，陈郡长平人。他出身名门，擅长玄理，年轻的时候就名声很大。当时的人都说，殷浩的清谈功夫，天下第一。有人问他："你这么厉害，什么时候出来当官啊？"

殷浩不回答，只是笑。他越是不出来当官，名气就越大。当时有句话叫："渊源不起，当如苍生何？"——殷浩要是不出山，老百姓可怎么办啊？

这话听起来是不是很耳熟？当年谢安也被人这么说过。

庾翼活着的时候，就曾经举荐过殷浩，让他出来做官。殷浩死活不答应，就在家里待着，读书、清谈、访友。一待就是十几年。

可司马昱当了政之后，一心想请殷浩出山。为什么？因为当时桓温在荆州，势力越来越大，司马昱需要一个有名望的人来制衡桓温。殷浩名气大、名声好、又是个文人，没什么兵权，正合适。

司马昱给殷浩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信，大意是说：现在国家多难，你这样的人才，不能再隐居了，出来帮着干点事吧。

殷浩推辞了半天，最后还是出来了。

他当了建武将军、扬州刺史。后来又升了中军将军、假节、都督扬、豫、徐、兖、青五州诸军事。

一个从来没打过仗的清谈名士，一下子手握重兵，成了东晋的方面军统帅。

司马昱的如意算盘打得响：用殷浩来对付桓温。桓温在西边，殷浩在东边，两个人互相牵制，他这个相王就稳了。

永和六年，后赵果然大乱。冉闵杀了石鉴，建立了冉魏。后赵的残余势力，石袛在襄国称帝，跟冉闵打得不可开交。中原一带，军阀混战，百姓涂炭。

桓温第一个坐不住了。他上表请求北伐，带着军队从江陵顺流而下，屯驻在武昌。那架势，不像是要北伐，倒像是要清君侧。

司马昱慌了。他赶紧派人去劝桓温：算了算了，北伐的事儿不着急，您先回去吧。

桓温也不客气，回了一封奏折，话说得很硬气。但最后，他还是带兵回去了。

为什么回去了？因为他知道，现在北伐还不是时候——朝廷里有人扯后腿，后勤没保障，贸然北上，只会失败。

可殷浩不这么想。

殷浩觉得，这是个好机会。他要是北伐成功了，功劳就是他的，威望就超过桓温了，看桓温还怎么嚣张。

永和八年，殷浩上书朝廷，请求北伐许昌、洛阳。

司马昱当然同意。他全力支持殷浩，要钱给钱，要人给人。

殷浩任命谢尚、荀羡为督统，进驻寿春。谢尚是谁？就是后来淝水之战那个谢安的堂兄，当时也是个名士，跟着殷浩一起北伐。

第一仗，打的是许昌。

当时许昌的守将叫张遇，本来是后赵的人，后来投降了东晋。可谢尚到了之后，对张遇很不客气，张遇一气之下，又反了。他占据了许昌和洛阳，派兵跟谢尚打。

谢尚在许昌城外的诫桥，跟张遇打了一仗，大败。死了一万五千多人。

第一仗就败了。

殷浩没办法，只好退回寿春。第一次北伐，就这么不了了之了。

可殷浩不甘心。他觉得这次失败是意外，是张遇反水造成的，不是他指挥的问题。他整顿兵马，准备再次北伐。

第二次北伐，是在永和九年。

这一次，殷浩率领七万大军，从寿春出发，目标是洛阳。他还联络了羌人首领姚襄，让姚襄当前锋。

姚襄是谁？就是姚弋仲的儿子。姚弋仲是羌族的大首领，之前跟着石虎混，石虎死了之后，他儿子姚襄带着部众南下，投降了东晋。殷浩觉得姚襄能打，就让他当先锋。

可殷浩不知道——姚襄这个人，心里另有打算。

大军走到山桑的时候——就是今天安徽蒙城一带——出事了。

姚襄反了。

他为什么反？因为殷浩不信任他。殷浩觉得姚襄是胡人，靠不住，不仅不重用他，还几次派人去暗杀他。姚襄心里清楚得很，他知道殷浩容不下他。

所以走到半路上，姚襄就设下了埋伏。

殷浩听说姚襄反了，吓得魂飞魄散。他扔下大军，扔下辎重，扔下所有的家当，带着几个亲信，骑马就跑，一直跑到谯城才停下来。

姚襄乘势追杀，殷浩的七万人马，损失了一大半。兵器、粮草、物资，全都被姚襄缴获了。

七万大军，就这么没了。

殷浩退回谯城之后，还不死心。他派刘启、王彬之去攻山桑，想找回点面子。结果呢？两个人都被姚襄杀了。

第二次北伐，败得更惨。

消息传到建康，朝野哗然。

七万大军，两次北伐，全部失败。死了多少人？史书上说"士卒多亡叛"，"器械军储皆为襄所掠"。东晋的家底，被殷浩败掉了一大半。

桓温这时候站出来了。

他早就等着这一天了。他给朝廷上了一道奏折，弹劾殷浩。奏折里话说得很重：

"中军将军殷浩，蒙受国恩，身居要职，不思报国，反而丧师辱国。两次北伐，两次大败，损兵折将，耗费钱粮无数。这样的人，不杀不足以平民愤，不贬不足以谢天下！"

司马昱想保殷浩，可他保不住。桓温的势力太大了，朝野上下要求惩处殷浩的呼声也太高了。

没办法，只能把殷浩废为庶人，流放到东阳郡的信安县——就是今天浙江衢州一带。

殷浩被流放了。

可你猜怎么着？殷浩到了流放地，一点也看不出伤心的样子。他每天该读书读书，该清谈清谈，家人和奴仆都看不出他有什么失落的。

只有一件事——他每天都用手在空中写字。

家人一开始不明白他在写什么。后来偷偷看，才看清了——他写的是四个字："咄咄怪事"。

咄咄怪事。

在他看来，自己被流放，是一件怪事。他想不通——我殷浩名气这么大，本事这么高，怎么就落到这般田地了？北伐失败，跟我有什么关系？是谢尚不行，是姚襄反水，是老天爷不帮忙，怎么能怪到我头上呢？

可他就不想想——他一个从来没打过仗的清谈名士，凭什么去统帅七万大军？凭什么去打北伐这等军国大事？凭名气吗？名气能当饭吃，能当刀枪使吗？

他后来还跟桓温有过一次书信往来。

桓温本来跟殷浩是老相识，两个人年轻的时候还比过谁更厉害。殷浩倒台之后，桓温有一次跟别人说："殷浩这个人，其实挺有德行的，就是不适合带兵打仗。当初要是让他当个尚书令或者仆射，当个文官，肯定是个人才。朝廷用错了他。"

桓温还写信给殷浩，想请他出来当尚书令。

殷浩接到信，喜出望外，当时就想回信。可他又怕回信写得不好，反复斟酌，信封打开了又封上，封上了又打开，来来回回十几次。最后——他居然把一张空信封给寄出去了。

桓温收到空信封，大怒。从此，两个人就彻底绝交了。

殷浩最后死在了流放地。死的时候，大概五十多岁。

老兵黄忠每次读到殷浩的故事，都哭笑不得。

殷浩是坏人吗？不是。他是奸臣吗？也不是。他甚至可以说是个正人君子——他有学问，有名望，不贪财，不好色。

可他就是不适合打仗。

一个清谈名士，被推上了统帅的位置，这是谁的错？是殷浩的错吗？不完全是。他也许知道自己不行，但他觉得自己行，别人也觉得他行。名气太大了，大到连他自己都信了。

更大的错，在司马昱那里。他为了制衡桓温，把一个从来没打过仗的文人，推到了北伐统帅的位置上。这不是用人，这是赌博——拿国家的命运、士兵的生命去赌博。

结果赌输了。输得一塌糊涂。

殷浩北伐失败之后，桓温彻底掌权了。朝廷里再也没有人能制衡他了。东晋的大权，从士族手里，转移到了军阀手里。

后面的故事，就该轮到桓温了。

三次北伐，废立皇帝，九锡之议……这个枭雄的时代，才刚刚开始。

可殷浩呢？他只能在遥远的南方山城，每天用手指在空中写四个字：

咄咄怪事。

怪什么呢？怪就怪你生在乱世，怪就怪你名气太大，怪就怪你自己认不清自己。

名士清谈，误国误身。这八个字，殷浩用他的一生，给后人做了注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