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虎暴君：极盛之下，末日开端

咸和八年的夏天，襄国城里，弥漫着一股不祥的气息。

后赵皇帝石勒病了，病得很重。他躺在宫里的病榻上，时而清醒，时而昏迷。他知道自己不行了，可他最放心不下的，是他的江山和儿子。

他的太子石弘，字大雅，性情温和，爱读书，爱跟儒生们交往，是个典型的文弱书生。石勒常说："大雅愔愔，殊不似将家子。"——这孩子太文静了，一点也不像将门之后。

而他的侄子石虎，却是另外一个样子。

石虎字季龙，比石勒小二十多岁。他从小跟着石勒的母亲长大，十几岁的时候就残忍好杀，"性残忍，好驰猎，游荡无度"。石勒好几次想杀了他，可石勒的母亲拦着说："快牛为犊子时，多能破车，你再忍忍。"

这头"快牛"长大以后，果然成了石勒手下最能打的战将。他身高七尺五寸，矫健弓马，勇冠三军。石勒打天下的那些硬仗——打刘琨、打段匹磾、打曹嶷、打刘曜，石虎都是先锋。他立功无数，封为中山王，太尉、尚书令，手握重兵，权倾朝野。

可石虎这个人，有野心。他觉得石勒的天下，一大半是他打下来的，凭什么让石弘那个书呆子继承？

石勒心里也清楚。他临终前，拉着石虎的手说："中山王，你要好好想想周公、霍光的故事，别让后人说你的坏话。"

石虎嘴里答应着，心里想什么，就没人知道了。

咸和八年七月，石勒死了。

他死了之后，石虎当天就翻脸了。他带兵冲进宫里，把太子石弘"请"到大殿上，然后把程遐、徐光两个人抓了起来——这两个人，就是之前劝石勒除掉石虎的。

石弘吓得浑身发抖，当场就要把皇位让给石虎。

石虎假惺惺地说："皇帝驾崩了，太子继位，这是规矩，我怎么敢乱来呢？"

石弘哭着说："我不行，我真不行，您就收下吧！"

石虎脸色一沉，说："你要是真不行，天下人自有公论，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！"

——这话听着是客气，其实就是威胁：你给我老实坐着，等我想拿的时候自然会拿，不用你假客气。

石弘没办法，只好战战兢兢地坐上了皇位。当天，石虎就杀了程遐和徐光，灭了他们三族。

石弘当了不到一年的傀儡皇帝，实在坐不下去了。他捧着皇帝的玉玺绶带，亲自跑到石虎的丞相府，说要禅位给他。

石虎说："天下人自有公论，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！"

石弘回到宫里，哭着对他母亲说："先帝的后代，真的要一个不剩了！"

没过多久，石虎就废了石弘，把他降为海阳王。石弘被废的时候，神色自若，缓步走上囚车，对左右说："我这个人，本来就不配当皇帝，被废了也没什么好说的。"

百官们看着，没有不哭的。

石虎把石弘、石弘的母亲程太后、还有石弘的弟弟石宏、石恢，全都关在崇训宫里。没过多久，全都杀了。石弘死的时候，才二十二岁。

石勒的儿子，就这么没了。

石虎废了石弘之后，自己当了皇帝——不，一开始他没直接称帝，先称"赵天王"，后来觉得不过瘾，干脆称了皇帝，改元建武，迁都邺城。

后赵，进入了石虎时代。

石虎当皇帝的第一件事，就是修宫殿。

他在邺城修了一座太武殿，台基高二丈八尺，东西长七十五步，南北长六十五步，全用纹石砌成。底下有密室，可以藏五百个卫士。屋顶上全是漆瓦、金铛、银楹、金柱、珠帘、玉璧，穷极工巧。

他又在显阳殿后面修了九座灵风台，选了一万多士民女子住进去。这些女子，有的是官员的女儿，有的是百姓的妻女，只要长得漂亮，就被抢进宫里。后宫里的女人，穿着绫罗绸缎、戴着珠宝首饰的，有一万多人。

他还教宫人学星象、学骑马，设立了女太史、女鼓吹、女羽仪——女官分十八等，后来又增加到二十四等。后宫里还有一千个女骑手，戴着紫色的头巾，穿着锦缎的裤子，腰上挂着玉饰的带子，脚上穿着五彩的靴子，跟着他到处打猎巡游。

这些还不够。

他又派人去修长安的未央宫、洛阳的太极殿。征调了多少人？雍、洛、秦、并州，一共十六万人，昼夜不停地干活，累死、病死的，不计其数。

他还想在邺城和洛阳之间修一座飞桥，花了多少钱？"功费数千亿万"，结果桥没修成，人死了一大半。

石虎这个人，还特别喜欢打猎。到了晚年，他身体太重了，骑不了马，就造了一千辆猎车。猎车什么样？辕长三丈，高一丈八尺，上面架着网，猎物跑进去就出不来。还有四十辆"格兽车"，上面有三层行楼，人站在楼上跟猛兽格斗。

打猎的地盘有多大？南边到荥阳，东边到阳都，西边到灵昌津，方圆几百里。他派御史专门看管这一片儿的禽兽，谁要是敢碰一只，罪至大辟——直接砍头。

百姓们被逼得活不下去了。

他还动不动就打仗。打鲜卑、打东晋、打凉州，年年征兵，年年征粮。每五个百姓出一辆车、两头牛、十五斛米、十匹绢，交不上的，直接腰斩。

老百姓卖儿卖女，都凑不齐他要的赋税。路上随处可见上吊自杀的人，从邺城到洛阳，从洛阳到长安，路边的树上，挂满了尸体。

有一年，青州有人说："济南平陵城北有一只石头老虎，一夜之间跑到了城东南，还留下了一千多个狼狐的脚印。"

石虎一听，大喜，说："这是老天爷告诉我，我要南征了！"

他下令：全国老百姓，每五个男丁出三个当兵。各州的军队，一共凑了五十万人，一万多艘战船，从黄河一直通到大海。他还要造一辆巨大的猎车，辕长三丈，高九尺，上面刻着各种猛兽的图案。

可这一仗，最后也没打成。

为什么？因为他家里出事了。

石虎的太子，是石邃。

石邃这个人，比他爹还变态。他骁勇善战，可性格残忍荒淫。他晚上喜欢跑到大臣家里去，奸淫人家的妻妾。他还喜欢把宫女打扮得漂漂亮亮的，然后砍下她们的头，洗干净了放在盘子里，跟宾客们一起传着看。他还信佛，把有姿色的尼姑招进宫里，玩乐之后杀了，跟牛羊肉一起煮了吃，还赐给左右的人，让他们尝尝是什么味道。

石虎呢，一会儿宠爱石邃，一会儿又宠信另外两个儿子石宣和石韬。他喜怒无常，石邃汇报事情，他说："这点小事，也来烦我！"有时候石邃不汇报，他又说："你为什么不告诉我！"动不动就拿鞭子抽。

一个月里，石邃要挨好几次打。

石邃受不了了，他跟手下人说："我想效法匈奴冒顿单于，杀了我爹，自己当皇帝，你们敢不敢跟我干？"

手下人吓得趴在地上，不敢说话。

后来石邃干脆称病不上朝了，暗地里带着人想出去杀石宣。走了没几里地，手下的人全跑光了。石邃没办法，只好又回来了。

他母亲郑皇后听说了，派人去骂他。石邃更来气了，一刀把派去的人杀了。

石虎听说儿子病了，想去看看。刚走到宫门口，想起了什么，又回来了——他派了个女尚书去探视。石邃一看他爹派人来了，假装叫人家过来说话，一剑把人也刺死了。

石虎这下真怒了。他把石邃关起来，没过多久，又把他放出来了。石邃出来之后，也不谢罪，扭头就走。石虎派人喊他回来，他也不理。

石虎彻底火了。

当天夜里，他把石邃废为庶人。紧接着，又把石邃和他的妃子张氏，还有他们的儿女一共二十六个人，全杀了，埋在一口棺材里。

杀了亲儿子，石虎一点也不难过。他转身就立了另一个儿子石宣为太子。

可立了石宣之后，石虎又开始宠另一个儿子——石韬。他让石韬跟石宣一样，也处理日常政务。两个人争权夺利，斗得你死我活。

石宣觉得，老爹越来越偏向石韬，再这么下去，太子之位保不住了。他跟手下人商量：你们帮我杀了石韬，我爹肯定会去吊丧，到时候我再把我爹也杀了，我就能当皇帝了。

说干就干。

石宣派了几个杀手，半夜爬进石韬的住处，把石韬杀了。

第二天，石虎听到消息，当场就气昏过去了。他要去吊丧，被大臣们拦住了——大臣们说，这事儿蹊跷，恐怕有阴谋。石虎才没去成。

后来事情败露了，石虎抓住了石宣。

他怎么处置石宣的？

他让人在邺城北面堆了一堆柴，柴上竖了根杆子，杆子顶上装了个滑车。然后把石宣拉过来，拔了他的头发，抽了他的舌头，用铁链子拴着他的下巴，拽到柴堆上，用滑车把他吊起来。

然后，砍断他的手脚，挖掉他的眼睛，剖开他的肚子，让肠子流出来。最后，放一把火烧了。

石虎带着几千个姬妾，在高台子上看着，看着他的亲生儿子，被活活烧死。

烧完了，还不算完。又把骨灰撒在各个城门的十字路口，让千人踩万人踏。

石宣的老婆孩子，一共九个人，也全都杀了。石宣最小的儿子，才几岁，石虎平时很喜欢这个孙子，抱着他哭，想留他一命。可大臣们说不行，留着是后患。那孩子抱着石虎的腰带，哭着喊"我没罪啊！"，连腰带都扯断了，最后还是被拉出去杀了。

石虎看着他孙子被拖走，连病带气，一下子就病倒了。

可他的儿子们，还在斗。

石韬死了，石宣也死了，该立谁当太子呢？石虎想来想去，选了最小的儿子石世。为什么选最小的？他说："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些儿子，个个二十岁就想杀爹！石世才十岁，等他二十岁想杀我的时候，我已经死了。"

——你看，他自己都知道。

老兵黄忠读到这里，后背都发凉。

石虎这个人，不能说他没本事。他在位的时候，后赵的疆域达到了顶峰，东到渤海，南到淮河，西到凉州，北到燕代，是北方最强大的国家。可他所有的本事，都用在了打仗、修宫殿、折磨人上面。

他的帝国，看似强大，其实从根子里烂透了。

父子相残，兄弟相杀，一个比一个狠。父亲杀儿子，儿子杀父亲，哥哥杀弟弟，弟弟害哥哥。一家人，活成了一窝豺狼。

一个王朝，当它的统治者已经不把人当人看的时候，它离灭亡也就不远了。

石虎死了之后，他的几个儿子接着打。打来打去，把后赵的江山，给打没了。

他建立了一个极盛的帝国，也亲手埋下了它灭亡的种子。

极盛之日，就是末日开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