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两口子郊游啊
一
陈明把车停在汤口镇一家民宿的院子里时,小雅还在副驾驶上补妆。
镜子里的女人二十六岁,皮肤白得发亮,眉眼精致得像画出来的。她涂完口红,对着镜子抿了抿嘴,转头对陈明笑:“好看吗?”
陈明点点头,心里却莫名地虚了一下。他四十五岁了,肚子微微发福,头发也稀疏了,站在小雅身边,说好听点是成熟稳重,说难听点就是油腻中年。但小雅不在乎这些,她说她喜欢他的沉稳,喜欢他说话时慢条斯理的样子。
“明天爬黄山,今晚早点睡。”陈明从后备箱拿出两个登山包,递给小雅一个。
小雅接过包,四下打量这座徽派老宅改建的民宿。青砖黛瓦,马头墙高高翘起,院子里一口老井,井沿上长满了青苔。她伸了个懒腰,声音软软地说:“这地方真好,你怎么找到的?”
“网上搜的。”陈明说。
他没告诉她,三年前他和苏敏来过这里。
那是个春天,杜鹃花开满了山野。苏敏穿着白色的运动服,背着比他这个还大的包,走在前面,回头冲他喊:“陈明你快点,磨磨蹭蹭的像个老头!”
那是他们结婚十五年来第一次单独旅行。儿子陈小舟那年刚上初中,送到外婆家待了三天。三天里,他们爬了黄山,逛了宏村,晚上在民宿的露台上喝茶看星星。苏敏靠在他肩膀上,说:“等小舟上大学了,咱们每年出来玩一次。”
他说好。
但那之后,他们再也没出来过。
二
第二天清晨五点半,天还没亮透。陈明和小雅从云谷寺索道上了山。十月的黄山,秋色正浓,松针落了一地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空气清冽得像泉水,吸一口,整个人都清醒了。
小雅兴奋得像个孩子,举着手机到处拍。一会儿拍迎客松,一会儿拍云海,一会儿拉着陈明自拍。“明哥,你笑一个嘛,板着脸干嘛?”
陈明勉强扯了扯嘴角。他脑子里还在想昨晚那个没接的电话。
昨晚十点多,苏敏打来电话。他正在洗澡,小雅接的。小雅说:“他不在,你哪位?”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,然后挂了。陈明出来看见通话记录,心里咯噔一下。他回拨过去,苏敏说:“没事,打错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,像一潭死水。
但陈明知道,苏敏从不打错电话。
从云谷寺到白鹅岭,再到光明顶,一路走走停停。小雅体力一般,爬了不到两小时就开始喘。陈明把她的包也背在自己身上,两个人手牵着手,像一对再寻常不过的情侣。
“明哥,”小雅忽然问,“你什么时候跟她摊牌?”
陈明脚步一顿。
“这次回去就说。”他这话说了不下十遍了。
小雅嗯了一声,没再追问。她知道追问也没用,陈明离婚的事拖了一年又一年,从她二十四岁拖到二十六岁。但她不急,她有的是时间。
三
快到光明顶的时候,前面有一群人围着一棵松树拍照。陈明下意识地低头看路,却听见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。
“老陈?”
那声音不大,甚至带着笑意,但陈明浑身的血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。
他抬起头,看见了苏敏。
苏敏站在那棵松树底下,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冲锋衣,手里拿着一根登山杖。她瘦了,脸颊凹了进去,颧骨显得更高,但眼睛亮得吓人。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,四十来岁,戴一副金丝眼镜,斯斯文文的,背着一个摄影包。
陈明的脑子嗡了一声。
苏敏看着他,又看了看他身边的小雅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你两口子郊游啊。”她说。
语气平淡得像在问“你吃饭了吗”。
小雅愣了一下,随即脸色刷地白了。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手从陈明掌心里抽出来。
陈明张了张嘴,舌头像被人攥住了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苏敏身边那个男人也愣住了,看看苏敏,又看看陈明,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满是困惑。苏敏拍了拍他的胳膊:“老周,给你介绍一下,这是我丈夫,陈明。”
老周的表情从困惑变成尴尬,又从尴尬变成一种微妙的审视。他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“这是我朋友,周启明,大学教授。”苏敏对陈明说,语气就像在介绍一个普通同事,“他在做一个黄山植物多样性的课题,我过来帮他拍点资料。”
陈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:“苏敏,我……”
“别在这儿说。”苏敏打断了他,笑容纹丝不动,“光明顶风大。前面有个白云宾馆,去那儿坐坐?”
四
白云宾馆的茶室里,四个人坐了一桌。陈明和小雅坐一边,苏敏和老周坐对面。茶是毛峰,热气袅袅地升起来,模糊了彼此的表情。
小雅低着头,手指绞着背包带子,指节发白。她没碰那杯茶。老周也不自在,假装看窗外的云海,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,又放下。
只有苏敏从容得像在自己家客厅。
“小雅是吧?”苏敏端起茶,轻轻吹了吹,“我听陈明提过你。”
小雅浑身一颤。陈明从来没在她面前提过苏敏,更不可能在苏敏面前提她。
“你别紧张,”苏敏笑了,“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。你们在一起快两年了吧?去年三月开始的,对吗?”
陈明的脸一下子涨红了:“苏敏——”
“去年三月八号,妇女节。”苏敏看着他,眼神平静得可怕,“那天你说加班,其实是带她去吃日料了。那家店叫‘樱’,在万达广场三楼。你们坐的包间叫‘富士’。我没说错吧?”
陈明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。
“你跟踪我?”
“不用跟踪。”苏敏放下茶杯,“你信用卡账单寄到家里,我每个月都看。你以为我没发现,其实我只是没拆穿。”
茶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山风呼啸。
老周坐不住了,站起来说:“苏敏,你们家里的事……我先出去抽根烟。”
苏敏按住他的胳膊:“老周你坐着。你是我请来的证人。”
证人。
这个词让陈明心里发寒。
五
苏敏从冲锋衣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放在桌上。
“里面有三样东西。”她说,“第一样,离婚协议书。我找律师拟好的,条件很公道。房子归你,车子归你,存款对半分。儿子抚养权归我,你每月付三千块抚养费。”
陈明盯着那个信封,没动。
“第二样,”苏敏继续说,“是你去年签的那份股权转让书的复印件。你把你名下那家公司的股份转给了你弟弟陈亮,对吧?转让日期是去年五月,小雅生日那天。”
陈明的脸色彻底白了。
“第三样,”苏敏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,“是你跟小雅的开房记录。从去年三月到现在,一共四十七次。最早一次是在开发区那个汉庭,最晚一次是上个月,在你们公司附近的亚朵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看着陈明的眼睛:“这些记录我都有。如果你想上法庭,我奉陪。但我不建议你这么做。因为一旦上了法庭,你转让股份的事就会被查。你弟弟那家公司,经不起查。”
陈明的手开始发抖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苏敏这次来黄山,不是偶遇。她一直在等这个时机。等他和小雅一起出来,等一个没有外人、没有工作、没有退路的场合,把一切都摊开。
“你……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比你以为的早。”苏敏说,“去年春节,你喝醉了,手机响了,我拿起来看了一眼。小雅给你发了一条微信,说‘老公新年快乐’。”
她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有苦涩,有嘲讽,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。
“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。后来我想通了,哭没用。我得想清楚自己要什么。”
“你要什么?”陈明问。
“我要儿子。”苏敏说,“小舟今年高二了,成绩很好,老师说他有希望考上交大。我不会让他因为父母的事分心。所以这件事,我压了一年。”
她看着小雅:“你不用怕我。我不会打你,不会骂你,也不会到你单位去闹。你年轻,你漂亮,你有的是机会重新开始。但陈明,你得做个选择。”
六
茶室外面,云海翻涌。光明顶就在头顶,游客的喧嚣声远远传来,像是另一个世界。
陈明看着桌上的牛皮纸信封,又看看小雅。小雅终于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嘴唇在抖。她没说一句话,但陈明知道她在等他的答案。
他又看看苏敏。苏敏端起茶,慢慢地喝了一口,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家阳台上晒太阳。可她握着杯子的手指,指节微微发白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结婚那天,苏敏穿着红裙子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想起儿子出生那天,他在产房外站了六个小时,苏敏被推出来的时候,第一句话是“你吃饭了吗”。想起去年冬天,他感冒发烧,苏敏半夜起来给他熬姜汤,端着碗坐在床边看着他喝完。
他想起这些事的时候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钝钝地砸了一下,不疼,但闷得喘不过气。
“苏敏,”他开口,声音很低,“对不起。”
苏敏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我跟小雅……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是我错了。”
小雅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。
“明哥?”
“小雅,”陈明看着她,喉咙发紧,“我耽误了你两年。你还年轻,不该这样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小雅的声音尖了起来,眼泪终于掉下来,“你昨晚还说——”
“昨晚是昨晚。”陈明打断她,声音忽然变得坚定,“今天不一样了。”
他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起来,抽出离婚协议书,翻到最后一页,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。
“不用看。”他说,“你写的条件,我全接受。”
他签了字。
小雅站起来,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。她看着陈明,嘴唇哆嗦着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她抓起自己的背包,转身跑了出去。
老周要追,被苏敏拦住了。
“让她走。”苏敏说,“她需要一个人静一静。”
七
苏敏把协议书收好,放回信封,又把信封放回内袋。她站起来,对老周说:“老周,麻烦你去外面等我一下。我跟陈明说几句话。”
老周点点头,出去了。
茶室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苏敏重新坐下,看着陈明。刚才那种从容不见了,她的眼睛红了,鼻尖也红了,但她忍着没哭。
“陈明,”她说,“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?”
陈明摇头。
“我最恨的不是你出轨。我最恨的是你把我当傻子。”她的声音终于有了哽咽,“你明明在外面有人,还每天回家吃我做的饭,还跟我说‘老婆辛苦了’。你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。”
陈明的眼眶也红了。
“你可以不爱我,你可以离婚。但你不能骗我。”苏敏抬手擦了一下眼角,深吸一口气,“这一年多,我每天晚上睡不着,就想一件事——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?”
“你没有不好。”陈明哑着嗓子说,“是我不好。”
苏敏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我们结婚二十年了。”她说,“二十年,够长了。长到我都忘了当初为什么嫁给你。”
她站起来,拿起自己的登山杖。
“小舟那边,先别说。等他高考完了,我们再一起告诉他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还可以来看他。你永远是他爸。”
陈明点头,说不出话。
苏敏走到茶室门口,忽然停住脚步。她没有回头,背对着陈明说了一句话。
“陈明,你记住。今天是我给你留了面子。下次,我不会了。”
然后她走了出去。
八
陈明一个人在茶室里坐了很久。
茶凉了,他也没喝。窗外的云海渐渐散了,露出远处的莲花峰,像一朵盛开的石头莲花。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山谷里,一明一暗,像他此刻的心。
他掏出手机,想给小雅打电话,犹豫了一下,又放下了。他打开微信,翻到苏敏的对话框。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个月,苏敏发的:“今晚回来吃饭吗?”他回了一个字:“不。”
他盯着那个“不”字看了很久,然后锁屏,把手机装回口袋。
下山的路上,他走得很慢。
经过那棵迎客松的时候,他停下来,靠着栏杆往下看。山脚下是汤口镇,小小的房子像火柴盒一样散落在山谷里。他想找到那家民宿,但太远了,看不清。
他想起三年前和苏敏来的时候,也是站在这棵松树下面。苏敏给他拍了一张照片,说:“你站直了,别弓着腰,像个老头似的。”
那张照片后来被她洗出来,放在客厅的电视柜上。他每天路过都能看见,但从来没认真看过。
他掏出手机,翻到相册。三年前的照片还在,他一张一张地翻。苏敏在宏村月沼边的侧影,苏敏在民宿露台上喝茶的背影,苏敏站在光明顶石碑前比着剪刀手的傻样子。
他翻到最后一张,是他们俩的合照。苏敏举着手机自拍,他站在她身后,表情有些不耐烦。照片里的苏敏笑得眼睛弯弯的,完全没注意到他的表情。
陈明盯着那张照片,忽然觉得心口疼。
他蹲下来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一个四十五岁的男人,在黄山迎客松旁边,哭得像个孩子。
九
一个月后,陈明和苏敏办了离婚手续。
从民政局出来那天,天气很好。苏敏穿着那件墨绿色的冲锋衣,背着那个大包,像是又要去爬山。她站在台阶上,回头看了陈明一眼。
“走了。”她说。
“苏敏。”陈明叫住她。
她停下来。
“那个老周……”陈明犹豫了一下,“你们……”
苏敏笑了。那笑容和那天在光明顶上一模一样,淡淡的,但眼睛是亮的。
“老周是我大学同学。”她说,“人家有老婆孩子,过得比我好。那天是我请他帮忙,演了出戏。”
陈明愣住了。
“我就想看看,你当着我的面,能不能把谎话说圆。”苏敏说,“结果你还行,最后签了字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,冲陈明摆了摆手。
“好好过。别再骗人了。”
陈明站在民政局门口,看着苏敏的背影越走越远。她走路的样子还是那样,背挺得直直的,步子迈得大大的,像脚下踩着一整座山。
尾声
第二年春天,陈小舟考上了上海交通大学。
送儿子去学校那天,苏敏和陈明都去了。两个人站在校门口,中间隔着陈小舟。儿子拖着行李箱,看看他妈,又看看他爸,说:“你们俩站那么远干嘛?又不是不认识。”
苏敏笑了,往陈明那边挪了一步。
陈明也笑了。
那天晚上,陈明一个人去了黄山。他坐索道上山,住在那家白云宾馆。第二天清晨,他站在光明顶上,看着太阳从云海里升起来。
他拿出手机,翻到苏敏的微信。对话框里空白一片,他们离婚后就没再联系过。他打了一行字:“苏敏,光明顶的日出很好看。”
看了很久,又删了。
他把手机装回口袋,看着远处翻涌的云海,忽然想起苏敏那天说的那句话。
“你两口子郊游啊。”
那天在光明顶上,苏敏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脸上带着笑,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。她给了他最后的面子,也给了他最后的台阶。他顺着台阶走下来了,但走着走着,才发现台阶下面是一条他从未想过的路。
那条路上没有小雅,没有谎言,也没有苏敏。
只有他自己。
他站在光明顶上,风很大,吹得他站不稳。他伸手扶住栏杆,往下看。云海翻涌,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迎客松还立在半山腰,伸着一条长长的枝丫,像是在跟谁挥手告别。
陈明看了一会儿,转身往山下走。
他走得很慢,但没有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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